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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雄黄酒 我无法分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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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事,只是梦而已。”我推开了宋家煜的手,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房间。
闭上眼睛,梦境依然清晰可见,流泪的母亲,和床上失去呼吸的自己。仔细一想,我五岁以前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小时候的事情谁又能记得多少呢。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我自己毫无印象的记忆会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出现的方式如此诡异,而且越来越强烈和清晰。
我努力从噩梦的余韵中抽离,转去回想最近发生的变化。唯一的变化是……宋家煜回来了。
宋家煜端着一只碗走进来,我闻到一股混杂着浓重腥气的酒香。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好像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想远远地躲开他。
宋家煜赶在我逃开之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匆忙之中碗里的酒洒了一些到我的手臂上,火烧一般地疼,皮肤几乎被烫成红色。
“李潇,李潇……”他叫着我的名字,试图让我平静下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完全跟理智脱节了,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缩到床角去。
他原本把碗端开了些,怕再不小心洒到我身上,一只手努力压住我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干脆仰头喝了一口酒,随手把碗扔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他俯下身子跪到床上来,两手捉住我的手腕摁到床上,把我压制在身下,低下头对着我的嘴把那口酒渡过来。
嘴唇柔软温热的触感让我有一瞬间忘记了抵抗,等意识到的时候酒已经顺着喉管流进身体里,火烧火燎的痛就像是内脏全部都燃烧起来,从身体内部向外蔓延。
疼痛夺去了全部的理智,我死命地想推开他,嘴里开始胡乱地骂脏话,操NM你给老子滚,后来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管里发出嘶吼。
宋家煜一直一言不发地抱着我,手环在我背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咒,听得我的脑子一片浑浊。不知道过了多久,痛觉逐渐淡化成烧灼感,伴随着呼吸在胃部时隐时现。等我最终平静下来,才发现眼泪在脸上糊得乱七八糟的。
“宋家煜你TM给我喝了啥。”我喘息着问他。他的下巴靠在我肩膀上,我转过头只能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
“驱邪的药酒,”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漠,和他温热的,贴在我胸口的体温完全不同,“这样都动不了你,你到底是谁?”
就像他爷爷一样,他冷冰冰地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觉得心里一凉时他忽然又软下声音,气息温暖地拍在我耳边,嘴唇轻轻碰到我的耳垂,我无法分辨那是不是一个吻。“不要怕,你仔细想一想,告诉我,到底发生过什么。”
好像刚才问出那句话的只是个驱鬼人。此刻抱着我的,才是宋家煜。
从哪里开始说起?
宋家煜像是能读取我的思想一般,手腕绕过我的肩膀,用指尖顶住我的的太阳穴。“从最早开始。”
我闭上眼睛,努力从脑海里寻找最初的,最源头的记忆。那些我从来没有记起过的往事,此时却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一场葬礼。
妈妈虚弱得几乎站不稳,靠人搀扶着,眼泪止不住地流。爸爸捧着镶着黑纱的相框,照片里是个很小的小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我忽然想起来,家里好像有这张照片,但我看到时一直以为照片上的人是我自己。
妈妈走到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具小小的棺材上。我听到她哭的时候叫的名字:“潇潇……”
不可能啊,我小时候的名字叫李浩俐……
宋家煜打断我陷入混沌的思绪:“然后呢?”
然后……然后葬礼结束,我又回到了家里,依然每顿饭坐在桌子前,晚上在自己的小床里睡觉,他们却再也没有同我说过话。我终于意识到,我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我早就已经死了。李潇早就已经死了,在很小的时候。
我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宋家煜:“现在几点了。”
他起身去看时间。“三点半。”顺手把外套扔给了我。我穿上外套离开他的房间,去了那个布满植物的阳台。拉开玻璃门的瞬间,寒风冻得我哆嗦了一下,也多少冷却了体内的烧灼。
我掏出手机播了母亲的号码,等待接通时身体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恐惧。提示音响了很久她才接起。
“喂,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焦虑,“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妈你听我说,我问你个事情。”
“什么事?”她听上去很困惑。
“我小时候是叫李浩俐吧,后来为什么改名叫李潇?”
她愣了一会儿,花了一些时间掩饰她的不安。“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最近总是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关于小时候的。”
“你又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得肺炎,本来在家里好好的忽然病得厉害,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醒过来之后你就一直说自己叫李潇。当时把我吓坏了,带你检查说是一切正常,就带你去找大师——”
我打断她:“李潇是谁?”
“李潇是……是你夭折的哥哥,在你出生以前。后来你还是坚持说自己是李潇,我就……把你的名字改成了李潇。”
她说着哽咽起来,我握着手机安慰她直到她平复下来。挂掉电话以后我开始整理思路。阳台里不知道种了些什么植物,在冬天里也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冰冷的空气安抚着身体里残存的灼热。
我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但我的魂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恰当的用词——一直留在家里,停留在父母身边。后来他们生下了第二个儿子,他也病得几乎垂死,救活以后魂魄却变成了我。
我这些天在梦里梦见的那个我以为是自己的小男孩其实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弟弟李浩俐。他才会问我,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
宋家煜喂给我的药酒之所以会让我这么痛苦,因为我并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人”。我的魂魄是李潇,而身体是李浩俐。就像宋厚文说的,我的生日确实是九二年。
我从衣兜里摸了一根烟,在混乱思绪的纠缠中一口一口抽完。
回到房间里宋家煜已经把刚才混乱中产生的狼藉收拾得看不出痕迹,背对我侧躺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空气中甚至闻不到药酒的味道。他知道那个味道会让我难受。
我在他身边睡下,抬手关了灯。
他依然背对着我,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今天晚上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对我而言始终是李潇,也仅仅是李潇。”
我闭上眼睛,一直失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