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遗失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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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煜消失的一年里最大的改变，就是他身上莫名让人生畏的戾气，我以为这是捉鬼人特有的气质，但在宋厚文的身上却完全不见踪迹。他是个相当温和的老人，威严固然有，但不失敦厚。
“你就是李潇啊，总是听家煜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宋厚文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我，手里捧着一个陶瓷杯子，散发出浓郁的中药的苦味。
“我早就想过来看看，一直联系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脑海中快速地回溯这一年，其实真正想起宋家煜的时候有多少呢。过了最开始的那两个月，我只有在看到他空白的床铺时，心里才会有些难过。大部分时间，我都被大把的快乐和悲伤纵情淹没，无暇顾及某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然后骤然失去踪迹的大学同学。人本来就是很冷漠的动物。
宋家煜的奶奶是个很叨唠的老太太，除开满头银白的头发，但是精神奕奕的，完全看不出已经接近七十岁。“你看看你看看，才去念了几天书就弄的满脸是伤，也不知道小心点？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让家里少操点心……”宋家煜于是像踢球摔破了膝盖的小学生一样，被奶奶抓着手腕领到房间里去擦药。
“家煜从小就没离开过家，平时在学校里还要麻烦你多照顾着他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宋厚文。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潢，简洁且稍显陈旧，但打理得非常干净。客厅接着一扇落地玻璃门通往阳台，里里外外都摆满了花盆，连天花板上都有吊兰垂下来，看上去简直是一座小型的花园。
“哪里的话，都是同学嘛。”我刻意地笑了笑。虽然从小就在练习，还是很难习惯这样生疏的寒暄。
“听家煜说，你也是成都人？”
“对，我家就在梁家巷。”
“哦，在北门啊，”他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画了画，“你生日是多久？”
我楞了一下，猜他在算我的八字，但猜不到他的目的。“九四年，三月初七。”
他又凭空画了两笔，摇了摇头。“不对。”
不对？我的生日能有什么不对。我注视着他的手指的轨迹，像是很多图像和文字混在在一起，无从分辨。他终于停下来，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你是九二年的，九二年七月初十。”
我不解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我就是九四年生的，户口本上都写着呢。”
“你过来，”他冲我招招手，“我悄悄告诉你。”
我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猛地抓住我的手，伴随着苍老皮肤的触感，一大堆记忆的碎片忽然涌进了脑海。
我躺在白色的病房里，妈妈坐在我的床边哭。她看上去很年轻。
一个小男孩正在蹒跚学步，妈妈牵着他的手。等他走了两步我才看清他的脸，那个小男孩是小时候的我自己。
我举着皮球跑到他跟前（或者说是跑到我自己跟前），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玩。他呆呆地看着我手中的球。
我和小男孩，爸爸，妈妈，四个人一起吃饭。我的面前没有碗。爸爸妈妈不时给小男孩夹菜，擦嘴，我坐在旁边就像一个旁观者。
宋厚文松开我的手，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骤然远去，我的意识从儿时回到了宋家煜的家。冷汗浸透了贴身的T恤，我努力平复着呼吸。
宋家煜刚好擦完药走出来，问我们怎么了。
宋厚文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用非常喑哑的，像是撕裂了一般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随后他起身，端着药朝屋里走去，行若无事地用正常的语气说：“这么晚了，你们就留在家里住吧。”
我和宋家煜分别冲了澡，关了灯并肩躺在床上。我们俩原本差不多高，宋家煜稍微瘦些。他拿了件偏大的T恤给我穿，刚好合身。
宋家煜的房间也收拾得一尘不染，靠墙有一排大书柜，黑压压地摆满了书，书桌上甚至放着一套古式的笔砚。只有他打开衣柜的时候，柜门内侧贴了两张摇滚乐队的海报，才让我感受到一丝亲切。
“刚刚我爷爷跟你说什么呢？”他两只手枕在头低下，偏过头来问我。
“没什么，他叫我平时多照顾你。”
我对刚才的那些事还心有余悸，暂时不想告诉他。毕竟我也不知道，他爷爷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宋家煜笑起来，黑暗中我好像都能看见他弯弯的眉眼，和脸上白色的药膏。
“我爷爷奶奶都一直觉得我还是个小男孩，一个人出门肯定就找不着回来的那种。”
“你难道不是吗？多亏我平时罩着你，不然你早被九眼桥上那个威猛的姐姐带走了（注1）。”
“是是是，多谢潇哥。”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像是很轻地叹息了一声，“幸好有你。”
又是那个梦。
我丝毫不明白儿时的记忆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不明白为什么它总是反复地出现在梦里。
我在儿时的家里，站在自己的床边，而那个小男孩——我自己，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
妈妈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浩浩，快起来吃药。”浩浩是我的乳名，也是我小时候的名字，李浩俐。
床上的那个我丝毫没有反应。我抬头看妈妈，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妈妈弯下腰摇了摇我的肩膀。“浩浩，快起来。浩浩？浩浩？”
妈妈抱起我的肩膀，我只是无力地垂着头。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浩浩你快睁开眼睛看妈妈……”
她手中的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汁水四溅。
我从陶瓷碎裂的声音里尖叫着惊醒。
宋家煜打开灯，一只手安抚地搭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揉着眼睛。“做恶梦了？”
我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身体不能自主地颤抖。“没，没事。”
“你到底怎么了？”宋家煜担忧地看着我。
注1：这个梗源于2013年2月28日，后爆红于网络的九眼桥事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遗失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