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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宋家煜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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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早一些意识到,其实从我记事起,关于童年的梦总是反复出现在每一个冬天。
地点一直是儿时的家,每一个细节都比我的记忆更加精准。梦里那个总是长不大的小男孩有着一张和我相同的脸,但我却清晰地知道,那不是我。他是长得跟我一样的另一个人。
小男孩每次都会来同我说话,谈话的内容在梦醒之后都很难再记起。
唯独有一次记了很久,他问我,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
我找到宋家煜的时候,他在球场边一个废弃的院子里。文理学院是个很奇葩的地方,它整个就洋溢着一股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气息,尽管这也正是我所热爱的特质。这个学校里大部分建筑都有超过三十年的历史,至今还保留着当年原本修建在科技大学和职业技术学院周边后来划入了学校范围的民居,这些住在学校里的人们每天就穿梭在学生之间正常地上班下班结婚生子。学校里有水塔,包子铺,理发店,麻将馆,自然也有废弃的院子,而且还有很多。
我就是在一座废弃的院子里找到了宋家煜。我从外面跑过去的时候从那种用砖砌出花纹的围墙的缝隙里看到他,院子的大门是锁起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我也没有时间细想,直接从门边稍矮的墙头翻了进去。
院子里的建筑已经拆除了,只剩地上依稀可辨的水泥地基,杂草遍布。
空气里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我仔细在回忆中寻找才想起,那是小时候的端午节,外婆挂在家门口,最后用来泡洗澡水的艾草的味道。小时候我非常不喜欢它的气味,用它泡澡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宋家煜站在那片地基上,垂着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那样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他肯定出事了。
我跑近了才看到他身上全是尘土,就像在地上滚过一样,衣服也划破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我气喘吁吁地问他。
他不说话。
我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抬头才看到他脸上有很多抓痕,有些甚至破了皮,红殷殷地渗出血丝。抓痕一直延伸到脖子,直到被衣领遮住。
“宋家煜你怎么了你说句话!”我有些害怕,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
他推开我的手,哑着嗓子问我有没有烟。
我从包里掏出烟和火机,他抖着手接过去,半天都没点燃。他的手上也有抓痕,细长的伤口已经肿起来。
我当时是真的有点生气也没考虑要等他慢慢平复,抢过烟扔到地上吼着说宋家煜你TM到底怎么了你给老子说句话。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眨了眨眼睛,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还没开始惶恐这下怎么办,他往前一倾,靠在了我肩上。我花了一些时间平息了怒气,抬起胳膊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偶尔有几声抽噎,压抑着哭腔。
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渗透外套和T恤,浸湿了我的肩膀。
“我杀了她,”他说,嗓音还是嘶哑的,“她先是拼命地挣扎,最后跪下来求我,我还是杀了她。”
我想了想才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可是她……早就死了。”
他摇摇头。“不是。是我杀了她。”
我不知如何作答。一方面我知道宋家煜是不会骗我的,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另一方面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破坏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事情,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还有没有烟?”
我又递了一根给他,他一边点烟一边转身,走到墙角,往树枝上挂了什么东西。
“走吧。”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脚步没有停。
我停在原地望着那棵树。他挂的是一个简陋的布偶,穿着一身红裙子,已经很旧了,应该就是他爸爸从前挂的那一个。
风吹过去,布偶带着笑容,在枝头微微晃荡。
我们还是翻墙出去的。
尽管宋家煜再三阻止,我还是执意绕路去药店买了外用的软膏。
回宿舍的时候竟然难得地没有人在。贺东属于那种一天24个小时一周7天都在打游戏,就算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他都坐在电脑面前好像从来不会挪窝的那种。
我试图敦促宋家煜擦药,但他说他累了要睡觉。我总不能扑上去扒他的衣服,于是作罢。
等他睡下我打开电脑看了看之前发的那张贴,回帖又多了不少,大半都在讲林海听涛的灵异小说。我点开引擎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搜集了一些学校里真实的故事,改编之后发在论坛里,人气相当高。我收藏了他的帖子,打算有时间去看一看。
我再返回自己的帖子,想去找那个发照片帮我找到宋家煜的人道谢,顺便再仔细看看那张照片。结果发现那一楼不见了。
我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回帖的编号都是正常的,只有第二张回复凭空消失了。
我正在出神,贺东拎着外卖突然走进来,吓了我一跳。
他一走进来就皱起眉头,一脸厌恶。“这什么味道?”
我使劲吸了口气,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啊。”
“哦。”贺东在他的座位上坐下,开始吃他的……估计是早饭。
我还是不放心宋家煜,下午没去上课,就在宿舍随便找了两部电影看。我现在觉得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一直睡到六点半天色转暗了才醒,人倒是没事就是睡得有点蒙,脸上的红痕都退了,只剩几道细细的血痕。醒来第一句话是李潇我们出去吃串串吧。
文理学院是成都很老很老的老学校了,校史上东拼西凑能写出一百多年的历史,实际上早年那些私塾学府后来都合并了,哪里寻得了根。学校老的好处就是地段好,文理学院在二环内,出门就是闹市,学校周边的馆子一顿换一家都够吃大半年。
成都是出了名的美食之都,我们一直盘踞在成都没什么实际体会,倒是微博上经常看到在外地读大学的小伙伴抱怨,“每天吃的都是翔”。
我带宋家煜去了一家我和郭益涛最爱去的串串,我还挺得意地问他是不是很好吃,他说他小学经常来,我才想起他家就住这附近。
“我爷爷要我回学校来做三件事,为那个女人超度是第一件。”他随手把手里穿菜的竹签摆了个阵法。说到爷爷的时候宋家煜就像个小学生一样,仿佛爷爷就是他的世界里绝对不允许忤逆的最高权威。
“还有两件事是什么?”
他吃了一串玉兰片,用手里的竹签把刚才摆的阵法拨乱。“做了你就知道了。”
“三件事做完呢?”我又问。
“不知道啊。我还是挺想上学的,上完再说吧。何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呢。”
我觉得他的回答好像有些闪躲,但猜不到他在回避什么。
“对了,”吃得差不多了宋家煜忽然问,“反正都出来了,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一路上我都在忐忑,我甚至不知道他家里除了他爷爷还有哪些人。
路过水果店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买点水果?”
他笑起来,这大概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你以为你要去提亲啊。”
他家在府南河边上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至少跟我听过的关于他家的那些传奇故事比起来,是太普通了一些。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在黑夜里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质。
宋家煜领着我爬了六七层,打开门,一屋子温暖的灯光倾泻出来,我路上的紧张不安好像都变得很多余。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家而已,就像我的家一样。
房里有人在说话。“你怎么回来啦?”
“爷爷,我带了同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