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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爷爷说起 现在,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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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厚文是六十年代初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分配在川南深山的茶园里。有一年冬天他们队里组织去打猎备年货,他带着一只叫小黑的狗和大部队走散了。
本来山里的方向就难以分辨,加之腊月的山林里已是没脚的积雪,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摸索了大半日眼看着就要入夜,终于找到了通往茶场的碎石路。
小黑却咬着他的裤脚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拽,任他如何挣扎踢打都不肯松口。最后小黑把他带到一个山洞边上,冲着里面使劲吠,他借着天黑前最后一点光线走进去,看到洞里躺着一个道士,已经冻得昏死过去。
他把道士背回家里悉心照料,道士醒来后十分感激,说救命之恩无以报答,便将我这半辈子云游四海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你。于是那道士在他家中又住了一月,教了他很多捉鬼驱邪的秘法。一天他下工回家,道士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少”。
宋厚文原本对这件事也是将信将疑,后来茶场里闹过一些怪事,他用道士教他的法子去试,竟都顺利解决。一传十,十传百,后来茶场里但凡有了异事便都去找他。
宋家煜的父亲宋传清是在茶场里出生的。宋厚文那时全然没有想过因果报应,只道懂了捉鬼之法,帮乡亲工友们办事时常能收礼,在那个食难果腹的年代,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宋传清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最初道士教的法门加上宋厚文自己的摸索,都被他如数学去。
后来知青返乡,宋厚文一家回到成都,还是时不时会收点薄礼帮人办事。后来宋家的名声越来越大,宋厚文尚且是在正经工作之外接些活路,宋传清干脆高中毕业后就一心当起了捉鬼人。
等到父子两个道行渐渐高了,才知道捉鬼之事是有损功德的,可惜等到他们醒悟为时已晚。一九九四年宋家发生了很多变故,宋传清出车祸残了一条腿;宋家煜出生,当时未足七月,在医院抢救了三天才保住性命。
宋厚文这才想起当初道士留下的那个“少”字,早已无处可寻。
宋厚文得了教训,干脆从小就将捉鬼的事情瞒着宋家煜,想来他不什么都知道,所谓的因果应该就不会加害于他。宋家煜一直以为爷爷是个退休的老领导,才会有那么些人带着烟酒来求他办事;而父亲则是搞建筑的,才会一年四季到处奔波。
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的十八年间,宋厚文都认为瞒着宋家煜是正确的决定。
宋家煜梦到的女人,原本二十年前就该由宋传清度了。
二十年前磨子桥有两所高校,磨子桥职业技术学院和磨子桥科技大学,九十年代中期才合并成文理学院。两所学校就隔着一条路,门对着门。
有一个姓胡的年轻女老师,刚刚分到科技大学教书。那年的单身宿舍刚好特别俏,学校就把她安排到老宿舍里跟校工一块儿住。
胡老师住进宿舍的第一天晚上梦到一个穿着红旗袍的女人,好言好语地跟她说,你能不能晚上睡觉不要关窗户,我怕我男人回来以为家里没有人,她在梦里也就迷迷糊糊答应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窗户大开着。
起初她只道是晚上忘了关窗做的噩梦,第二天专门关好了窗户插好了窗栓。结果夜里又梦到那个女人,边哭边骂,说你明明答应了我为什么不做。从那天起,她每天夜里都梦到那个女人,有时候很凶,指着她的鼻子骂些难听的话,有时候又委屈得很,姐姐妹妹地唤她求她开窗。
日子久了胡老师被折腾得神经衰弱,同事看出了几分端倪,叫她去找九眼桥的宋大爷。那时候宋传清初出茅庐恨不得包了全成都的奇闻怪事,宋厚文也有意培养,便放手交给他去办。
宋传清叫胡老师去朋友家里借宿一晚,他在房间正中挂了一只铃铛,在窗户外沿洒了一排草灰,正对窗户的墙上订了一面黄铜圆镜,然后就磨着洋工等天黑。风铃一直到了子时才响起来,宋传清点了一把艾叶在手里,走动着用烟去熏房间的四角。窗户开始哐当哐当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逃出去。
宋传清也不管它,连着烧了三把艾草,就差把自己熏死了,女鬼才终于从镜子里现了身。胡老师梦到的是个年轻的女人,镜子里浮现的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太婆。
太婆先是央求他停了艾烟,才抹着眼泪将故事徐徐道来。
她本是成都小户人家的幺女,二八年纪就被华阳县一个土财主讨去当了小老婆,三十出头的时候死了丈夫,田地都被正室抢走了,她独自带着一儿一女回到城里来,开了一家小铺子勉强维持生计。
到了战争时候,重庆成了陪都,不少军官也在成都安了家。她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她男人。男人老家在重庆乡下,家里娶了个童养媳年纪比他要大十岁,村妇模样也配不上他的一表人才。而她那时候是南门外出了名的美女,来打酒的人多半都是慕名前来一睹芳泽。
那天军官的汽车从店门前的马路过,她儿子恰巧在门前玩耍,轮胎把路边的泥水溅到了脸上,小孩旋即嗷嚎大哭起来。成都女人到底是泼辣的,她闻声追出去指着汽车就开始骂,他从汽车上走下来摘了帽子道歉,两个人就那么看对了眼。
他出钱把她的铺子拆了,修了一座体面的小院子,一家人安安稳稳地住着,那是她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
后来上面下令要撤退,他拉着她的手指天誓日地说在那边安顿下来一定会回来接她。她于是就开始痴痴地等。儿子在粮食关饿死了,女儿长大嫁了人,她还是终日守在窗边望。锦花不知道绣了多少幅,皱纹一天天爬满了脸,风霜一夜夜白了头。邻里都说她是个疯婆子,她就摘下墙上那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追出去给他们看她男人。
最后她死在了窗边,魂魄却依然在等。过几年老房子都拆了,恰巧胡老师这间房就叠在了她的屋子上。
镜子里的太婆流着两行清泪。“等不到他,我死也不甘心啊。”
宋传清说那男人早就死了,转世投胎去了,你哪里等得到。
太婆摇头:“人等不到,我也要等他的魂回来。”
宋传清那时候毕竟年青,难免也有几分罗曼蒂克的情怀,掏出一个布偶说那你到这里面来,我把你挂在窗外,你就安安静静地等他,不要再吵人。
太婆应了,旋即从镜中消失,房中悬挂的铃铛也停了。
他如约用红绳将布偶挂在窗外,临走时她到门口来送,正是胡老师梦到的那个样子,一身暗红压花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搽了胭脂水粉,颇有几分姿色。
“好了,”宋传清冲她摆摆手,“你快回去了。”
女人含笑散去,永远停留在民国年间,他眼中她最美的年纪。
后来胡老师还提了水果上门来谢,说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做过噩梦。
故事说完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阵。锅里咕噜咕噜地翻腾着,油烟熏得眼睛疼。
“那后来,她怎么又找上你了?”
“那栋老宿舍早就不在了,但是她的魂还徘徊在这里。刚好那时候我生病了阳气弱,就被缠住了。她把我当成我爸爸了。”
酒精冲得脑子迷迷糊糊的,我在锅里乱搅,最后捞起来的全是干辣椒。
宋家煜把漏勺塞到我手里,兀自说下去:“我爷爷这才想明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老一辈留下的功德和孽债,迟早还是得算到我头上。于是我回家跟着他学了一年,现在,我也算是半个捉鬼人了。”
我放下筷子又端起酒碗跟他的碰了碰。“我还没跟捉鬼人喝过酒呢,干了。”
他真的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也跟了。
“宋家煜。”
“嗯?”
两个人醉醺醺地相视。
“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说的话,声音从我喉咙里蹿出去,却没有在脑海中留下印记。
他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摇着头,眼睛都笑得弯弯的。
“李潇你喝多了。”
回去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校园里的灯光很昏暗,人也少。走在路上冷风一吹,酒就醒了一半。
一路无言。
上楼梯的时候宋家煜踩空了一级差点跌倒,我在后面扶了他一把,他嘟哝着说了句谢谢。
倒是有一个很奇怪的细节,也许是我眼花了,或者酒后记忆错乱。宋家煜走进寝室的时候,扑在电脑跟前打游戏的贺东没有抬头,却突然露出一副十分厌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