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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年前和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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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碰巧我们俩都没课,我大清早就拖着宋家煜往庙里去。看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让他坐公交,在学校门口拦了辆出租。
他一早上都沉默寡言,出租车上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还以为是昨天的事情把他吓坏了。早上起来我又检查了他的脚踝,抓痕已经变成了乌青的。
“我又梦到昨天那个女人了。”
我转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个四合院的院子里,民国电视剧里的那种,种着红色的腊梅。她穿着旗袍,头发挽起来,白白净净的,很漂亮。她一边说一边哭,她只是想找到她的丈夫,求我不要害她。”
我安慰他:“肯定是你一直惦记着昨天的事情,晚上才会做这样的梦。”
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怕她了。”
我一向认为自己和旧时代的思想划清了关系,除了我妈威逼利诱陪她去烧香那几次,基本上就没进过寺庙了。
大师的短信里说是在斋堂,我相信以自己优秀的方向感加上景区路牌的指引一定可以顺利找到,直到我领着宋家煜在各种殿宇院落之间穿梭了二十分钟他终于怯生生地问我:“李潇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怎么会迷路,鼻子底下就是路!”我死不认账。那时候差不多接近八点了,已经陆续有了游客。我环视了一圈,不远处树下的石凳上就坐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打扰一下,”我走过去问他,“请问这里的斋堂怎么走啊?”
老人没有睁眼。“背上背了一个,脚上还拽了一个。”
“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
“从东边那个门出去,走半里,往南拐就是了。”
“谢谢啊。”我比划着理清了方向,转身去叫宋家煜。
已经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老人轻声说了一句:“我救过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回头去看,老人依然闭着眼,摇了摇头。
大师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身香云纱的盘扣衣裳,手上戴着念珠,笑吟吟的,看起来很和蔼。
她原来是斋堂旁边的小门面卖些香火,见我们来了便招呼了个沙弥帮她看着,带我们上了斋堂二楼一间会客的小厅。房间很古朴,摆了两三盆兰花,从花盆看上去很名贵。她领我们在一张颇有些年头的实木八仙桌边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称呼她,她应该是看出了我的局促,抢在我开口之前说:“我姓江,叫我江阿姨吧。”声音也是温婉的。
“江阿姨,我叫李潇,这是我朋友宋家煜。”
江阿姨看着我点点头,目光旋即停留在宋家煜身上,笑容从她脸上不露痕迹地退去。
“你过来。”她对着宋家煜招了招手。
宋家煜应了一声,有些惶恐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走过去。
江阿姨让宋家煜坐在他身边,像是把脉一样摸了摸他的手腕,然后叫宋家煜给他看了脚腕上的淤青。在此之前没人跟她提起过脚腕的事情,让我觉得很是诧异。
接下来的问题才真正出乎意料。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个相信现代科学的好青年,但是那天真的有点动摇了我阳光向上的世界观。她问宋家煜:“你爸爸是哪一年死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宋家煜,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我的眼神。江阿姨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地看了我一眼,“李潇,你出去转转吧。”
宋家煜摇摇头,阻止我站起来。“没关系,”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08年地震的时候,他在青川。”
江阿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嘴里念叨着,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青川……青川……宋家煜……哎,忠厚传家远嘛!”江阿姨豁然拍了一把大腿,“人老了就是记性差,你爷爷是宋厚文?”
宋家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是……是啊。”
江阿姨摇摇头。“我可不敢插手你们家的家事,你在这儿坐会儿,我给你爷爷打电话。”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宋家煜,他对我摊了摊手。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先回去吧,家煜就交给我了,放心。”江阿姨对我说。
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赖着不走,我拍了拍宋家煜的肩膀,低声跟他说:“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宋家煜点了点头跟我道别:“没事,你先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早上碰到的那个老人,调头问:“江阿姨,我早上在这里遇到个老头子,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你知道这么个人吗?”
江阿姨的语气有些怜悯。“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宋家煜,他没有再回学校,电话打不通,微博□□也再没上过。唯独我生日的时候他发了条短信,我留着没删。找贺东去问他们的辅导员,得到的答案是他休学了。
我在火锅店坐定了才接到郭益涛的电话,说他学生会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拿着菜单估摸着点了三个人的分量。
宋家煜到的时候锅刚好开了,我夹了一片牛肉放到锅里烫,抬头看到他来了,手一松牛肉就找不到了。
单从外表看起来宋家煜就变了很多,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戾气,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在社会上混的那些人,远远看着就让人不敢接近。摘掉了眼镜,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竟然夹杂了几缕白发,我不记得他从前有少年白的。
他在我面前坐下来,脱掉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老式的藏蓝色盘扣对襟开衫。
“好久不见啊。”我说。一年时间并不长,但是足以完全淡化我们之间短暂的相识。我觉得面前的他比我们第一次在502见面时还要陌生。
他望着我的眼睛,黑洞洞的瞳孔看得人心虚,我逃避一般埋下头,继续去锅里找我那片牛肉。
“你怕我。”他的声音很失落。
“说什么呢……”我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接下去。
他一筷子扎到锅里,手腕转了一下再提起来,把牛肉夹到了我碗里。“贺东说他不来了,他今天晚上要打团本。”
“贺东老是这样,一年也没把他叫出来过几次。”我倒了两盘肉到锅里。吃火锅的好处就是你一直都有事情干,没有话说也不至于太尴尬。宋家煜叫服务员打了一坛这里自酿的散酒,我再一次强烈地意识到,坐在我对面的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个怯生生的,连网吧都不敢进的男孩儿了。
几杯酒下去,锅里的肉也都熟了。我隔着蒸汽看他。“你这么久都去哪儿了。”
“在家。”
“你不跟我讲讲么。”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真的想知道?”
我也端起酒,笑着去碰了碰他已经放下的碗。“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他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借着微醺半眯起眼睛。他这一年里仿佛长大了许多,甚至已经开始老了。
“这件事得从我爷爷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