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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啊归1 肖依妃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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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二是我的朋友。
一个长发飘飘的妹子,张国荣的歌迷。
当她第一百遍看张国荣的演唱会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我把珍藏的少时演唱会和综艺节目分享给她看。
王不二哭着说:滚蛋。
我:得了,都看一百遍了,不腻歪啊。
王不二:看一千遍我也不腻歪。
我摊摊手:那只好跟你看了。
其时正是北京夏夜的傍晚,窗外正下着不知道第几场凉雨,图书馆里没几个人,我俩在角落里窝着写作业、第一百遍看张国荣的演唱会。王不二再一次哭得稀里哗啦,我听到一半儿趴桌子上睡着了,流了一滩口水,直到闭馆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图书馆的椅子真暖和。
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流速似乎变得越来越快。
以前趴在桌子上睡午觉,醒来之后总有种白捡了一个下午的穿越感。现在睡着再醒来,一不小心连晚饭都会错过。尤其是跟王不二上自习的时候,睡得无比踏实,以致于醒过来的时候往往错以为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有种白捡了一个晚上的幸福感。
然后突然发现王不二已经把作业搞定,我的还剩下一半儿,简直时空都错位了。
王不二:你带伞了么?
我:雨还没停啊?
王不二趴窗户上瞧瞧窗外:好像没有。
图书馆门口堵了好多人,基本上都是没带伞的女生,还有几个没带伞的男生。女生们都在大声打电话,叫男朋友来接。
一姑娘:怎么还没来啊!这么慢!再不来就分手吧!
电话里那男生听起来很慌张:到了就到了。
我和王不二十分想看这么奴才的男生是什么样子,踮着脚伸长脖子越过人群看过去。只看到黑暗的雨中,一个男生举着把粉红色的伞慌张的跑了过来。
那姑娘很神气的跑过去大声抱怨:真是够慢……的……
那男生疑惑的看了姑娘一眼,心想这特么谁啊,然后对着人群招了招手。人群中跑出一个帅帅的男生。俩人看了眼在雨中不知所措的姑娘,肩并肩的走了。留下姑娘一个人石化在雨中。
身后广大的围观群众看到近似搞基少年抛弃少女的剧情格外激动,嗷嗷叫个不停。紧接着迟钝的男主角出现,看见女朋友竟然在淋雨,还以为生自己气了。
男生心疼的说:啊,怎么不在里面等啊。对不起啊,路上太滑了。别生气别生气。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姑娘的包,把衣服给姑娘披上。姑娘似乎还没缓过劲儿来。俩人慢慢消失在雨中。
王不二感叹:啧啧,以前看到的都是猪拱好白菜了,第一次见到拱烂白菜的。
我疑惑:猪吃烂白菜不是正常状态么?
王不二:滚蛋。
我:你带伞了吗?
王不二面无表情:没带。
我遗憾:我也没带。
我俩抬着头张着嘴看着黑暗的夜空。
王不二:妈蛋,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我:每次都想等到雨停再出门,然后等啊等啊等到雨最大的时候出门了。
王不二:那你还在等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王不二抽出我手臂上搭着的外套,撑开罩在头上,招呼我:走吧!
我迟疑:合适么?
王不二:合适你妹。你不是有书包吗?把你书包顶头上。
我:靠你个没人性的。
王不二:身高差距太大,也不舒服啊!
我:狗屎,你就是没人性!不要解释了!
王不二:滚犊。
我俩一边互相对骂一边冲进雨里。我一直期望着能和喜欢的姑娘撑伞走在雨中,就像平时在学校里看见的情侣那样甜蜜。可是看起来一段时间内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一是我还没有喜欢的姑娘,二是下雨的时候我总忘记带伞。
王不二说其实是有喜欢的姑娘时天总不下雨,等到下雨了喜欢的姑娘跟别人跑了。
虽然我顶着书包,她罩着衣服,各自回到寝室时还是都淋湿了。然后我得了严重的重感冒,鼻涕长流不止,咳嗽昼夜不息,连续发烧到半夜,不得不去医院输液。
我就是个重感冒而已,打一针就好。不巧赶上H7N9禽流感,半夜11点医院主楼门口特设了一个关口,两个带着大得恐怖的口罩的工作人员忙得要死。
我:咳咳,挂号。
护士头也不抬的问:发热不?
我摸摸脑门:发热。
护士:出门左转直走400米去发热门诊。
我:哦。
我左转直走400米没有发现发热门诊的牌子,又走了50米,发现已经出了医院范围。我有心回去再问问工作人员到底怎么走,回头看看450米的距离心生惧意。累得坐在路边,心道要知道就特么不来了。抬头看见对面一排简易房上贴了张纸条,随着风一抖一抖的。里面微微透出昏黄的灯光,要不是那张纸条,我一定会以为这是辛劳的民工大叔们的临时住所。
上面写着:发热门诊。
里面有三个医生和两个护士主持着挂号、抽血、胸透、拿药、输液一系列治疗流程,十分专业和效率。我赞赏的点点头,我喜欢效率。
医生:什么毛病啊?
我:感冒。
医生:什么症状?
我:流鼻涕,白色的;咳嗽,很严重,咳的腹肌痛;痰很少,只有一点黄色。发烧三十七度二。
医生:先去抽个血吧。
我抽完血回来。
医生:恩,挺正常的。再去拍个片吧。
我:不拍行么?
医生淡淡的说:不拍也行,就怕是肺结核啥的。
我:别,那还是拍吧。
医生刷刷刷写好了处方,递给我让我去药房取药,我瞄了一眼,一个字不认识。药房里的护士小哥瞄了一眼,扔出几盒药。然后到输液室,医生把那些黄色白色的液体倒在一起,让我想起童话捣鼓毒药的巫婆。再然后就把这些东西输入到我的身体里,我猜测从此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时间来输液的都是发烧急诊。
一个面目和善的大妈陪着她烦躁的儿子,一对年轻的夫妻在角落里说悄悄话,丈夫把衣服盖在妻子的腿上。护士低声的说着一些注意事项,态度温和,心情愉快。完全不像平时医院里来回奔波烦心情烦躁的护士奶奶的样子。
我猜是累的。
要是我工作到了十一点也会累得不想说话。
夫妻俩在角落里说着房贷的事,计划着什么时候能买辆车,妻子撒娇说什么时候能给我换个戒指。丈夫笑着说等这个月发工资的。大妈笑着陪他不耐烦的儿子,看到我输液的胳膊底下压着几本书,就温和的笑着说要看看。
我笑着说好。
输液室里很安静,大家小声的说着话。我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下,感到十分疲倦,又怕睡着了没人提醒我拔针,只好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偶尔睁开眼睛看看还剩下多少液体。
输完液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感觉感冒好了很多。从此再看到同学感冒,我都极力推荐他们去打两针。感冒好了之后,感觉整个人都变得好了。
夏天的时候阳光很好,学校里法国梧桐繁茂的叶子形成明暗变换的树影,映在一尘不染的校园路上,美好的像是一幅色彩饱满的油画。
六月末正是毕业季,学校里满地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毕业生们。由于学校还算不错,大部分同学没有毕业就失业的困扰,让这个时间的气氛开心了许多。
王不二:明年就到我们了啊。
我:是啊。好快。
这个夏天很不寻常。
具体表现在雨水出奇的多。
北京连着三四天阴雨不断,昨晚更是灾难一般的景象。大雨从黑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简直像天空中有个湖,湖底开了个洞。从窗口望出去,街上满是缓慢行驶的车流,像一条闪着红色斑点的蛇。行人全都穿着雨衣打着伞,不过这丝毫没能让他们保持干燥。新闻联播主持人严肃地播报着整个城市的降雨情况,“XX日降水量达到N毫米……”。N毫米的降水到底是多少,除了气象学家没人清楚。可随后我出去吃晚饭时看到的景象,形象地解释了N毫米的降水量是什么概念。
积水漫过了人行道。
记得我和顾染争论过学校地面是不是平的,我说是平的,顾染坚持不是,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现在看来她赢了,她们女生寝室楼那边的地面还能看见柏油路面,男生宿舍这边都能养鲤鱼了。
还有下水道井口,我惊恐的看着它正在咕噜咕噜地向上喷水,像趵突泉似的。我突然间想到很多事,包括“我国城镇化建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给排水专业的同学真是大有前途”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这场雨十分之不寻常,可能会载入北京几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必须要找个人纪念一下。
我给王异翎打了个电话。
在周围的女生们疯狂地迷恋长靴短裙,互相攀比着手机和衣饰的时候,王异翎完全没有注意到环境的变化。浑然不知她的运动鞋和阿迪的裤子让她成为了女生中的异类。
更别说她的防水双肩背包。
这个背包款式设计十分朴素,整个看上去像个麻袋,其最大的亮点是“防水”。我始终想不通这个背包的设计师的思路。我猜测,这一定是为特殊人群设计的背包,比如海豚训练员。要么就是专门面向“傣族泼水节三日游”的大陆游客而设计,保证那些一分钟也不想离开自己的背包的游客们泼得开心愉快。而王异翎要想发挥该背包的功能,我能想到的,只有洗澡背着包。
这次给了她名正言顺发挥其威力的机会。
不出所料,这妞接到这种非同寻常的电话非常开心。
我说:“王异翎,外面下大雨呢,可好玩了,咱们出来踩水玩啊?”
王异翎首先表示了惊异,然后对我这种精神病的行为表达了鄙视之情,最后开心地说:“等我换条裤子,五分钟!”
我特别喜欢她干脆利落的作风。
除了她之外,我等过的女生没有一个少于半个小时。如这种一个电话约好,五分钟下楼的情况,简直是痴心妄想。
过了五分钟,王异翎趿拉双凉鞋,随便套了条运动裤,背着她的防水包出来了。
“哇靠,好大的雨!”王异翎惊叹。
王异翎小心翼翼地踩进没过脚踝的水里,哈哈笑道:“还好,不太凉。”
我俩站在女生寝室楼下,仰头看着阴雨蒙蒙的夜空,直到雨水流进眼睛里。
王异翎转过头看着我说:“现在上哪玩去?”
我兴奋:“去体育场!我刚才去看了,水坑都满了!”
学校里正在整修体育场。
记得大一我们刚来的时候,学长们曾经介绍过,学校体育场的足球场铺的是欧洲进口草皮,每平米N多钱。当时涉世未深的我们十分惊奇纷纷感叹:学校果然国际化,连草皮都与欧洲接轨。
不过貌似欧洲的草不适合北京的气候,铺设的草皮只能撑上半年,夏天铺草,冬天灭绝,隔年再铺,十分费钱。如果价格不变的话,我觉得足球场都能铺上一层人民币,要是再算上这两年的通货膨胀,在底下还能再垫一层硬币打底。
校领导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铺草十分费钱,不符合中央建设和谐社会的精神,于是今年决定改用人工草坪。
一百几十个工人的三班倒,不间断作业。白天挖掘机器将泥土堆积成山,夜晚卡车再将泥土运走。工人们会在新挖的坑里铺上钢筋水泥,之后在水泥上铺设人工草坪。
体育场改建工程刚刚进行一半,坑刚刚挖好,还没有填。
真是一个壮观的体育坑,我人生第一次见到长100米宽50米的大坑,装满了浑浊的雨水,而且还不是游泳池。
王异翎也很激动,真是太值得一看了。
我俩顶着大雨冲到坑边上,对着满满的坑深情注视。
王异翎好奇:“这里面有鱼吗?”
我:“……有个屁鱼。”
王异翎:“你知不知道在非洲,有一种鱼常年在泥土里睡觉,等雨季到来的时候,就立刻复活。”
我:“……听起来像是僵尸鱼,还带复活的。”
体育坑边上散落着许多工人剩下的废料,一截木条,几块石头,很奇怪,还有一个塑料盆。我捡起块石头,朝坑的另一边用力扔了过去。石头在雨夜里划出一条我看不见的优美弧线,掉进了水坑里。周围的雨声太大,没听见扑通一声响。
王异翎捡了块木头,啪一声扔进水里,因为扔的比较近,声音还比较清晰。发白的木头在黑暗的水面上沉浮,随时都可能会被大坑吞没的样子,让人看着紧张。我俩注视那块木头,心里想着:不会沉的,木头的密度比水小。
王异翎从裤兜里掏出来塑料袋包裹的奇怪物体。
我说:“什么玩意?”
王异翎:“手机,套个塑料袋防水。”
我:“……怎么不放你防水的包里。”
王异翎:“那多不方便!”
我俩在体育坑前合影留念。这妞的手机拍照功能很强悍,开了闪光灯之后拍出的照片只能看见我俩各半张冻得惨白的脸和共四只闪闪发光的眼,还有王异翎湿漉漉的头发,看上去活像两只夜里出来觅食的猫科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