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之年》Cajon

3、3 傍晚纪之尧

　　傍晚纪之尧打完篮球回来，客厅坐着一位中年男人，父母面色严肃。对来者的身份纪之尧心里隐然明了，若无其事地喊了声爸妈回房。他不是没有教养的人，家中来客他也会礼貌性地问好，这次他任性了。在房间里坐立不安，给栀青发了短信。
　　咖啡厅中的人收到短信：什么时候回来？
　　栀青：就回去了。
　　“走吧。”栀青提议。
　　周蜜问：“你家纪之尧催了？怎么就没见你对我言听计从呢。”
　　“……”她只是惯着他而已。
　　快到家门口时遇上了纪之尧，硬是要拉上她去买饮料，在冰柜前徘徊许久才缓缓拿了两瓶果汁。回去的路上栀青忍不住问：“你在紧张什么？”
　　纪之尧望着远处说：“我没紧张。”
　　她不反驳，纪之尧不想说的事逼了也没用。
　　家中一如往常，纪妈妈张罗晚饭，纪爸爸在看时事新闻，偶尔对国家大事指点一番。那人走了，纪之尧隐约松了口气。
　　自上次喝醉酒，栀青对酒仅保持小酌的态度，断然不敢再放肆。两杯红酒就红了脸颊，纪爸爸笑着说家中有个娇俏女，舍不得嫁她出去。
　　“那我就不嫁人了，一直陪着你们。”
　　她借着酒豪言壮语，惹得纪爸爸大笑，纪妈妈哭笑不得：“胡说！那不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这不还有个老小子嘛。”栀青拉纪之尧下水。
　　纪之尧不买账：“我行情比你好，老姑娘。”
　　栀青一听就不乐意了嗔怪说：“姐姐没嫁人，弟弟不可以先娶。”
　　看着其乐融融的家，纪家二老心中无为掺杂，一方面为姐弟俩考到大学而欣慰，另一方面感觉他们都长大成人，雏儿长了翅膀为了飞翔，哪能圈住他们一辈子。最让人放不下的还属栀青，要真让她跟乔建民走了不知能否再见上一面。
　　纪爸爸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说道：“明天你们俩去乡下陪奶奶多住几天，今早还打电话来询问了录取的情况。”心中越想越苦涩，着实舍不得这孩子，尽量拖延乔建民见到栀青的机会。
　　“好啊。”纪之尧率先答应下来。
　　栀青也许久不见奶奶，这回儿说起来特别思念她老人家，“我现在就去收拾衣服。”

　　翌日神清气爽起了个早，时间尚早特容许纪之尧再睡会儿懒觉，自个儿去院子里感受清晨的空气。
　　栅栏外头停了辆车，车门忽然打开从里头出来一位男人，栀青一愣，此人面部憔悴，似曾相识。
　　“请问您找谁？”
　　仓促的碰面使乔建民很无措：“我是来找你的。”
　　“乔建民你怎么在这儿？”纪爸爸从屋里出来，表情冷漠，“栀青你先回屋。”
　　“哦，爸爸。”
　　一声“爸爸”在乔建民听来特别酸楚：“栀青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次来我是带你走的。”
　　栀青没有惊讶，静静地看出爸爸的为难，沉默一会儿说：“我已经成年了，这件事我可以自己做主。”
　　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男人，即使是抛弃过她，却仍旧恨不起来。她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长大，有父母和纪之尧，一生中她最不缺的就是亲情。所以这个男人的出现，并没能将她原本的生活打破，如同一颗石头砸向水面，泛起几层涟漪，最终归回到以前的平静。
　　“我要留下。”
　　纪妈妈激动地冲出门来拥住栀青，“好女儿，我们回去。”
　　亲生女儿不认他，终归是他自己做的孽，乔建民红着眼睛对着进屋的身影说：“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
　　乔建民一如以往地走了，栀青的冷静令家人惴惴不安，他们不好给她施加压力，毕竟血缘关系的事要慎重考虑。
　　栀青在楼梯口撞上纪之尧，“我还想叫你起床来着，赶紧收拾一下，不然赶不上火车了。”
　　“你……”一个眼神洞悉到她波澜不惊下的波动。
　　“你动作快点。”
　　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纪之尧皱了眉头。

　　火车奔驰于辽阔的田野，自然风景倏然而过。栀青睡得昏天暗地，纪之尧叫醒她是四个小时后。
　　出站时漫天暴雨，他们万没料想到这样的情况，出门前也没带伞。火车站到奶奶家还需换车，由于这场特大暴雨，所有开往郊外的车都停止运营。好不容易打到车，上天有意让他们上演一场“人在囧途”。泥石流滑坡阻碍了进山的路，万般无奈只好回到镇上再作打算。
　　一来一往折腾下来，俩人浑身湿透，而这雨也没要停的趋势。杂货店里的老大爷看见俩小年轻站在门口等雨，热心地关问：“外地来旅游的吧。”
　　“奶奶住在山里头。”栀青老实回答。
　　“哟，是东安山吗？那条路堵了，今天恐怕过不去。”
　　栀青抬头仰望风中凌乱的雨：“失算。”
　　“请问这附近有旅店吗？”纪之尧问。
　　“左边那条街基本都是，假期来旅游的人多，不知道还有没有房间。”
　　纪之尧道过谢后拎起栀青的行李包，领着她开 房去。半个小时后，终于找到地处偏僻的农家舍，只剩一间房，价钱说是合情合理。
　　客房内一张床占据大半，好在有单独的洗漱间让两人收拾狼狈。栀青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纪之尧刚挂断电话：“我和家里打过招呼，今天在这里过一晚，明天再看看路有没有通……你介意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惊讶到，言语间无形中带了些疏远，换做以前怎样都无所谓，他们的关系今非昔比。
　　“我们间有什么好介意的。”栀青说完心中顿时清明。
　　她装作不在意，散开潮湿的头发，几根发丝粘在白皙的脸庞上增添了几分柔美，纪之尧心头一紧转过身走进洗漱间。
　　纪之尧出来的时候，新闻播报恶劣天气带来的灾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栀青半晌反应过来，是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近几年，我在家里见过他几次，后来发现我长得很像他，其中原因不难推测。”每次他会不经意地帮她，是蓄意安排还是巧合她无从考究，倒是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他是她的弟弟，难道还不足以为她分担？
　　“都是我个人的猜测，说出来平添烦恼。”她调到卡通频道，不想气氛太压抑。
　　纪之尧忽然明白，他们俩的心思是如此地相似，坦白只会让彼此更快地失去对方。不过今天栀青表明留下的决心，他不会担心她会离开。之前抱着瞒她一辈子的心态，现没想到两人之间竟是尴尬。
　　“我睡地板。”纪之尧拿了枕头下了床。
　　“那被子给你，床上还有毯子。”
　　“好。”
　　第二天栀青醒来，纪之尧倒是难得起得早，居然不见他人。待她洗漱完毕，主人家邀请她一起吃了中午饭，纪之尧也在。
　　听主人家说东安山可以过去，两人吃晚饭和主人家道了别坐上小三卡直奔奶奶家。

　　纪家祖宅坐落在东安山群的其中一座山腰上的小村里，几年前道路大大小小都浇上了水泥，上去顶多半个小时。
　　纪老太太一如往前般硬朗，见着孙子孙女儿乐得不拢嘴。更开心的无非是栀青，从小就就喜欢腻着老太太，这时候更是跟奶奶寸步不离。午饭后老太太约了人“游胡”，纸牌的一种，让两个孩子看家。
　　山里的电视台只能收到几个，调了几轮下来最后看起了韩剧。这部算是韩剧苦情中的经典代表。
　　栀青上小学那会儿还看过一点，对大致情节有所了解，细节方面早已记不得。所以再看也不觉乏味，倒是纪之尧还没看多久就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栀青眼眶红红的，电视里播放着广告。
　　“那么感人？”纪之尧眯着眼睛说，“什么情节？”
　　“讲述一对兄妹的禁断之恋，其实也全不是，这对兄妹没有血缘关系，结局女主因病去世，总归悲剧收场。 ”
　　他脱口而出：“就像我们这样的？”
　　“哪有……我又没有病。”背景有一点相似而已，“况且我们又没有相爱。”
　　相爱，多么令人小鹿乱撞的词。她长这么大没有早恋过，话说她长得还可以，怎么就没人看上她呢。
　　纪之尧笑得颇为深意地说：“爱这种东西谁能拿得准，说不定下一刻就爱上了。”
　　栀青愣了半天才反应他是接着上头话题的回答，这话乍一听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句，再仔细品一品，还是一句陈述句。是她想多了？
　　对方瞧着栀青的脸铎上红晕，笑着说：“你在脸红。”
　　“没有。”眼神有问题吧。
　　“真的。”
　　“……”无视他是最明智的选择。
　　须臾，纪之尧从凉席上惊坐起来：“我们拜过堂，你记得吗？小时候你拉着我和你扮家家酒，你是妈妈我是爸爸，谁是孩子来着？”
　　“布娃娃。”
　　“对！”
　　“……”她怎么接得那么溜，顺口就说出来了。
　　“要是身在旧时代，我们是合法夫妻。孩子是布娃娃可不作数的，起码要生三五七八个。”
　　只是个家家酒而已。她已无力吐槽白了他一眼，纪之尧发混的本事她是争不过。
　　“吾妻恼否？”
　　“……我是文明人。”言外之意是别逼我喷你。
　　纪之尧笑倒在席子上，栀青索性不理他继续看电视。因为他的一个玩笑，反正后来的电视她也没看多仔细，脑补大学里的会看上自己的帅哥。
　　傍晚在院子里吃晚饭，乘着夏风，喂着蚊子听奶奶讲故事，等天完全黑下来才收拾回屋。奶奶睡得很早，洗完澡就躺床上睡着了。老家里大多房间放着杂物，老太太没个心思再整理个房间来，招呼两孩子睡一张竹席。
　　她是这么说的：“小时候天天腻在一起，洗澡都一个锅，睡这么几天怎么了。”今时不同往日，其中各种缘由她又不好说。不过奶奶也太豪放了。

　　半夜里，栀青一会儿一个翻身，扰得旁边人也不得安睡。
　　“你打算翻到什么时候？”
　　栀青无辜地说：“睡不着。”
　　“头疼？”
　　“没有。”
　　“胸口感觉闷吗？”
　　唔……“有点。”
　　纪之尧从脚头反过来，黑暗中栀青闻到沐浴露淡淡的香味，感受到纪之尧伏下身来靠近她，接着额头触碰到他的，气息在咫尺间萦绕，心头一紧。
　　她还未反应情况，纪之尧已经倒回那头说:“又没有发烧，别再翻腾了。”
　　事情发生太快，她反应不过来，脑子混乱了，“你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沐浴露？”
　　对方没有说话，就在她等到放弃的时候，黑暗中幽幽飘出他的声音：“我们用的是同一种。”
　　“……”她果然神志不清。
　　脚头的人已是一身汗，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还是第一次，软绵绵的触感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也糊涂了。
　　之后栀青在精神错乱中找到睡意，这一夜算是安稳。
　　第二天章胤晨小朋友的到来打破了山里的幽静，小鬼头听说纪之尧来了外婆家吵闹着要过来，小姑妈能送走这个麻烦精自然是乐意，又请栀青和纪之尧帮忙照看，然后开车洒脱地扬长而去。
　　栀青望着华丽的车臀消失后感叹：“太早结婚生子不好。”她要生了肯定把心思花在孩子身上。
　　“25岁算早吗？”纪之尧问。
　　她思量着，像是考虑正正经经的事儿似的说：“差不多再晚两三年。”
　　纪之尧笑着点了点头作明白状，揉了揉章胤晨头说：“走，哥哥带你摸鱼去。”
　　晚上睡觉，章胤晨吵着要和哥哥一起，栀青主动提出和奶奶睡，她心虚地瞄了一眼纪之尧，他也正看她。一对上眼栀青十分尴尬，赶忙撇开头，不待他开口说话，栀青道了声晚安闪进奶奶房间。都是韩剧害得她这样敏感，早知道就不该和他讲。
　　没有网络的乡下，章胤晨完全坐不住，缠着纪之尧带他去村后的小河里游泳。
　　栀青是旱鸭子，能拿着橡皮圈在水里泡着就不错了，始终不敢往深处去，泡了会儿觉得无聊回到岸边休息。
　　兄弟两人玩了会儿水也上了岸，章胤晨小脑袋瓜又冒出了新想法，他要钓鱼。奶奶家里有根鱼竿，纪爸爸以前用过的，纪之尧叮嘱章胤晨不要下水，独自回去拿鱼竿。
　　章胤晨闲不得住，坐在河边踹水。
　　“你小心点。”栀青小心提醒。
　　“谁像你呀，胆小鬼。”章胤晨将水踹得更高，然脚上的凉鞋竟被甩了出去，他正要探出身子拿，一把被栀青拉了回来。
　　“当心点，掉下去我可救不回你，等你哥哥来了帮你捡。”
　　“可是鞋子飘到河中间就拿不回来了。”
　　果不其然，因先前的动静，鞋子被水波越推越远，等纪之尧到这儿鞋子不知飘哪儿去了。
　　权衡了一下距离，栀青下决心：“你给我站在这里别动，我下去帮你捡回来。”
　　章胤晨不领情：“你会游泳吗。”
　　“总比你下水好。”脱掉鞋子，抱着橡皮圈慢慢向深处移去。
　　水埋到胸口，鞋子仅一步之遥，栀青伸手够了半天没捞着，章胤晨心里忐忑：“你回来吧。”
　　“就差一点了。”栀青往前一迈，抓到鞋子的同时踩到石头崴了脚，一个不稳手中的橡皮圈划滑掉。
　　河水似猛兽一般侵入她的口鼻，水呛进入肺部，眼前模糊一片，本能地在水中挣扎。这下急坏了岸边的章胤晨，小家伙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急的在岸边跳脚：“哥哥你快来，姐姐要淹死了，哥哥……”
　　不远处的纪之尧听到章胤晨的叫喊，扔下鱼竿向河边跑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来不及安慰哭成泪人的章胤晨，噗通跳下水游到栀青身边，此时栀青没了气力昏迷过去。
　　把栀青救上岸脸色苍白，已经失去意识。高中的急救常识教育做得十分到位，纪之尧沉住心给栀青做心脏胸外按压，见她毫无起色便抬起栀青的下颚，托住下巴，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做人工呼吸。
　　栀青闷在胸口的水终于吐了出来，纪之尧松了口气，章胤晨吓得在一旁抽泣又不敢大声哭出来，瞧样子可怜极了。
　　“喏，鞋子。”栀青将手中紧握的鞋子递给章胤晨。
　　章胤晨不接，反而哭得越厉害。
　　“很刺激的经历，以后要好好学习游泳了。”栀青给章胤晨穿上鞋子，摸了摸他的小平头笑着说。
　　鱼没钓成，毕竟刚才的一幕令人后怕，回去的路上纪之尧一言不发，章胤晨停了眼泪只是还有点抽泣。
　　回到家她洗了澡，桌上搁着一碗姜茶，兄弟两人面儿上是在看电视，偷偷地瞧栀青的动静。栀青感受到被人注视，一回头那两人装作毫不在意地盯着屏幕，尽管里面播的是广告。
　　“你们要不要喝？”
　　纪之尧，章胤晨：“随便。”不愧是兄弟，说话都心有灵犀。
　　栀青不禁一笑，“来来，我喂你们。”
　　见栀青安然无恙，章胤晨心里总算放下，纪之尧脸色也好看了多，就这么姐弟三人你一勺我一勺地喝了一整碗姜茶，味道嘛，辛辣和奇怪。
　　自从上次落水风波后，章胤晨小朋友再也没对她性别歧视，但是话彻底不说了，一看到栀青就躲。纪之尧对她的话也急剧减少，非必要绝不开金口，这是耍哪门子的酷，搞得栀青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