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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描画    养病 ...

  •   养病的时间总过得像半融的蜜糖般,粘滞着,迟迟不肯向前流动,白知微半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夕照画画。她半伏在桌前,长发滑落在纸面上,如写意的墨云般,乌黑得越发分明。
      她画得认真,笔法却全然不对,内容也奇怪,不像别人画些水榭亭台,花草美人,她单单是画海,阳光下的青山碧海,多了几分炽热,毫无俊逸之感。
      白知微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只画海?”
      她抬头,瞳孔在日光下浅如琉璃,回道:“我见的最多的便是海呀。”
      “庭院里的大理菊开了,你也可以画一画。”
      夕照停下笔,眉毛一展:“我可画不好,画个海对我来说还容易些。”
      他道:“那你一定喜欢海。”
      夕照懒洋洋回道:“那你可想多了,只不过海最好画而已。线条平直便是风平浪静,稍有弯曲便是微波粼粼,若要画狂风暴雨时的海,倒是得费点心思。”
      “可你最爱日光下的海,我已看你不知画了多少张。”
      “是啊,日光下的海,连风吹来都是蓝色的。”说着,她收起画纸:“我对画实在一窍不通,不能与你畅谈,你可不要失望。”
      白知微向她伸出手,轻声道:“让我来试试。”
      夕照看着他,他的肤色苍白,薄薄的眼皮下有一层淡青,眼睛狭长,似睡非睡,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闪闪发光,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她把画笔递到他手上,搬了小几到床上,又铺开一张画纸,他握笔的姿势很优雅,背部挺得笔直,下颌微颔,眼神专注,仿佛有千钧之力凝于笔尖。
      他下笔流畅,墨汁如溪流,在看不见的轨道里奔腾,她坐在床边,看他已经画出了大致轮廓,原来是一头奔跑的梅花鹿,鹿角峥嵘,正穿梭在重重树影间。
      他侧头问她:“这样的画喜欢吗?”
      她笑了,答非所问:“你以后无聊了,可以教我画画打发时间。”
      他聚精会神地为这头鹿点上漆黑的眼珠,这头鹿像是无意闯入另外一个世界,温良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赧然。他凝视着画纸,说道:“别的我也不行,我只会画鹿。”说着,他看向她:“因为我喜欢鹿。”
      夕照嗤笑:“我也喜欢鹿,鹿血补虚,鹿茸健骨,鹿肉滋补,大有裨益。”
      白知微不以为意,淡然道:“一堆破碎的死物,有什么可喜欢的?活的鹿才好,对人有点好奇又温驯,稍有惊动便仓皇隐入林中。”
      夕照铺开一张新纸,取过画笔在纸上轻轻一点,豆大的墨迹,寥寥细笔微挑,刷出细致的眼睫来,浑然一只鹿眼。白知微点点头:“就是这样的眼神,仿佛想对你开口说话一般,天真又柔弱。”
      夕照掷笔而笑,笑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以为你会厌弃它的柔弱。”
      白知微双手支起下巴,懒懒望了夕照一眼,说道:“你对我很有偏见。”
      夕照笑:“也许吧,你和鹿,很难联系在一起。若要我想象你轻轻抚摸鹿角,保护幼鹿的样子,实在是很难。”
      白知微眼神一闪:“保护幼鹿?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不是说,喜爱鹿的天真柔弱……”夕照语气一顿,才道:“难道你不保护鹿,反而常常猎鹿?”
      白知微眼神微眯,笑意平和:“捕猎是常有的事,捕鹿也不稀奇。”
      夕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珠蒙上薄薄的一层冷光:“这样你又如何号称爱鹿?”
      白知微定定与她对视,冷道:“这两者有何相干?喜爱它便去占有它,唯有它死亡,才是彻底占有。”
      微光散射下的他皮肤通透如蝉翼,显得格外透明,她看到他额上极浅的蓝色静脉,如静静浮在白瓷上的一撇花纹。如此脆弱的圣洁脸庞,只堪她轻轻触碰,即将分崩离析一般。然而这样的他说着这样的话,令他的傲慢如同他的静脉一起,显而易见地浮现在她眼前。
      明明是低劣的残忍,她却第一次触摸到扭曲的安慰感。
      夕照冷不防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劈头照着白知微的眼睛,白知微猝不及防,镜中的眼睛披覆一层白霜般,瞳仁中结着万千冰冷坚硬的冰棱,晶光忽闪,朝他迎面刺来。
      他拨开夕照执镜之手,脸色微恼。夕照却笑着将镜子收入袖中,道:“这便是你说这话时的表情。不过你比之前倒好得多,开始放任你的表情了。”
      白知微轻轻闭上眼,夕照的笑脸没入黑暗,她的声音仍然天真之中带着无限恶意:“只是等你离了孤辰山,你又要重新训练如何在笑容里注入温度,何必那么麻烦,我为你画一双温柔的笑眼,只要一闭眼,就有你想要的表情。”
      白知微眼皮一凉,墨汁清凉之中略带炭腥味,近在咫尺,他心里一惊,左手却被夕照牢牢压住,他的右手极快地想挡开画笔,却不料也被夕照一手捉住。他睁眼怒视夕照,她的脸却近在眼前,睫毛微翘,笑着讨饶:“你就让我画着玩玩可好?”他一皱眉,夕照立刻哀叹道:“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白知微已闻不到墨汁的苦味,鼻尖萦绕着一点柔软的胭脂味,仿佛一阵轻飘飘的红雾迷了他的双眼,他轻轻呼吸,胭脂味里融化了皂荚的清冷之味,令人想起黑发冰凉的触感,如丝般任意洒落在翠绿绸面被上。
      他睁开眼睛,夕照粉白的颊边落了几点浅浅的雀斑,看得一清二楚,绒绒的睫毛乱闪,看着他时,眼睛里微漾着一层水光,极其清澈。
      他冷淡道:“你放开我的手,离我远些,我便同意。”
      夕照迅速撤开,白知微坐正身子,依言闭上了眼。耳边听得夕照桀桀怪笑,眼皮上一阵飞快的勾画,忽然眼皮一阵冰凉,是她在轻轻吹干墨汁,他的眼皮忍不住一阵颤动,夕照急道:“别睁眼!”又过片刻,听得她道:“好了!”
      白知微缓缓睁开眼,看到夕照正笑倒在被上,他接过她的镜子,看自己闭上一只眼的模样,新画的眼睛覆在眼皮上,她画得虽快却细致,眼睛弧度弯弯,栩栩如生。只是不像自己,无论如何都像是在笑着,满目温柔。
      夕照道:“你能不能露出生气的眼神?”
      白知微瞪着她,夕照哈哈笑道:“快闭上眼睛!”
      白知微不由随她之言闭上眼,夕照的笑声如铃,白知微能想象她的神情,必是鼻子微皱,嘴角轻扬,眉眼弯弯满蕴不知愁的笑意,好像此刻笑着,就永远不会想到未来。想来那双眼睛,更像是她的。
      看他长久不语,夕照摇摇他,朗声道:“你生气了吗?若你不快,我也让你画着玩好啦!”
      白知微嘴角一牵:“当真?”
      夕照撇撇嘴:“随便你怎么画!”
      白知微拈过画笔,命道:“闭眼。”
      夕照乖乖闭眼,睫毛却乱颤,眉峰微凝。白知微在朱墨中润了润笔,白玉管般的手指轻轻贴上她的眉心,夕照眉心皱起,白知微却道:“把眉心舒展平了。”
      夕照忍不住抿嘴一笑,眉心舒展,白知微飞快地数点,说道:“好了。”
      “这么快?”夕照惊讶道,一边拿过小镜,定睛看向镜中。
      镜中的少女一双杏眼如酥,微波粼粼,眉毛微肃,直入两鬓,显出一丝冷然。然而眉心一瓣,别无二笔,色泽绮艳,极正的朱红,宛然茫茫雪域中一朵血梅,怒然盛开,凛然不可侵的美。镜中少女眼波流转,偏向一边的白知微,笑道:“好熟练的功夫,难道是闺阁熟客,姑娘们的裙下之臣?”
      白知微搁下画笔,闲散道:“莫要取笑。”
      夕照又对镜凝视片刻,正色道:“画得真好,比我一个姑娘家画得还好。要是永远不会褪色就好了。”
      白知微轻抚眼皮,笑如烟云:“没有什么不会褪色的。不过,你自己往眉心刺个窟窿,待结疤之后,就有永远的印迹。”
      “还不等它结疤,我早成一具白骨。”
      夕照说着,以冷水泼面。一丝丝墨痕如血迹,缓缓从眉心流淌,白纱巾略一擦拭,皮肤上淡淡一片红晕,红梅影已然模糊不清。她的眼睫满是水珠,白知微接过白纱巾,过水洗净,为她轻轻擦干,又将眉心擦得一干二净。
      夕照费劲地眨眨眼睛,说道:“与其等它慢慢消失,不如自己提早抹去为好。”
      白知微没有说话,白纱巾带着盈盈热气,温暖地覆盖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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