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记》白鹿星

7、祭拜 那日

　　那日之后，夕照对他客气了些，她仍是常常笑着，只是眼神恹恹的，仿佛疲倦了许多。白知微不明原因，想到那一日夕照怀疑他是灵明谷的人，眼神一瞬间迸发的尖锐，心有戚戚，疑心她与灵明谷宿有怨尤，却始终没有头绪。
　　夕照走进房间，今日却不似之前一身绮艳之色，换了一件白衣，白知微心念一动，只觉这一身仿佛祭服，然而夕照素来喜爱骗人，他竟不知她口中所说的亲人俱亡是真是假，便闭口不言。
　　夕照未挽发髻，不施粉黛，黑发如墨云般堆在肩上，沉沉欲倾，肤色更显苍白，杏眼微垂，显出几分闲散。她走起来轻巧巧的，裙摆如碧波微漾，风起影动，一双珠粉绣鞋在裙裾下若隐若现，又如荷叶田田，掩映半壁莲蓬。
　　她一直走到他身边，侧坐在床边，探腰揽袖，从床边小柜中取出布带膏药，惯常地为他换药。她低头之际，白知微才见她雪白脖颈上一条血红细线，不知下面悬挂什么物件。夕照见他目光微闪，在她脖颈上一再流连，便说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说着，双手飒飒展开蟹青外衣，为他仔细穿上。
　　白知微略一踌躇，才道：“你是要祭拜谁吗？”
　　夕照看看他，丝滑长袖自腕间滑落，掩住她的双手。她短短说道：“我娘。”
　　白知微噤声不语，看着她从柜中取出一只袖珍铜鼎，随手放在桌前，又捡起惯用的一把安息香，笑对白知微道：“这香也可用吧？”
　　白知微顿了顿才道：“我不太明白，还是慎重为好。”
　　夕照那厢早已点起火折子，吹熄安息香，香烟袅袅，冉冉而升。
　　她静静看着那一阵青烟，一动不动，白知微怀疑她的眼神里满蕴着烟雨，稍不注意便会满目湿润。然而烟雾芸芸而过，她的眼睛在氤氲中若隐若现，终于看清了，却平静如深海。她看上去只是在发呆，眼神里带着一点轻愁与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忽然她眼波一转，仿佛有金色鱼群粼粼游过，一瞬间活了过来。她耸起鼻子，轻轻嗅了一下烟味，嘴唇微微翘起，小孩子一样，接下来便走至桌前，将三炷香稳稳插在鼎中。
　　夕照回过身来，冲着白知微道：“这样就好了吧？”
　　白知微幽然说道：“我从未祭祀过，不知这些规矩。”
　　夕照赧然一笑：“这也是我第一次祭祀。”
　　白知微欲言又止，夕照随口说道：“往年我娘的忌日，我也从未祭拜过。”说着，又静静补道：“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白知微佯装寻常之态，淡淡问道：“你的妹妹呢？”
　　“好好活着呢。”
　　“说什么亲人俱亡，果然是骗我的吗？”
　　夕照向慢慢燃尽的香火合十默祷，片刻才道：“除了我娘，别人都活得好好的。”
　　白知微心头一缓，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他微微颔首，双目低垂，向着铜鼎默然悼念。夕照未置一词，沉默如云外野鹤，独立浅水之央。
　　她向白知微报以寂然一笑，欠身退出门外。

　　天晚欲沉，归鸦自海平线的尽头乘风而来，在玫瑰色的天际久久盘旋。深沉暮色中只见树影杂乱，精简为寥寥数笔的黑影，融化在漫天浓彩间。夕照倚门而望，眼下是层峦叠嶂的丛林，远处是夕阳的海，落日半浸在海水间，如一帖殷红的剪纸，所照之处皆是红光，氤氲出一波波的血染之色。
　　窗格的倒影斑驳，拉得远远的，参差映在白知微的脸上，显出几分寂寥。他已渐渐恢复，此时正悠然半坐，墨黑长发闲闲地以紫绸挽起，披覆在雪衣之后，形容清俊，乍一看难辨雌雄。他饮尽最后一口热粥，半拂广袖，将调羹轻轻放置在碗中，凝气唤道：“夕照。”
　　夕照回首看他，翩然走至他身边，一阵风般收拾了餐具。她虽不看他，口中却道：“明日是个大晴天，我看你已渐渐好起来了，要不要我用轮椅推你到外头转一转？”
　　白知微不由轻抚腰上层层的布带，虽在换药时仍疼痛如潮，平时若不轻易活动，倒比之前好了许多，他眨眨眼，允道：“那便麻烦你了。”
　　夕照为他端上茶水，他浅啜一口，在齿间漱过，掩着杯盖轻轻吐入另一小杯中，盖杯后又道：“是八仙花开了吗？这几日我总闻到一阵清淡的香气。”
　　“是啊，开得堆雪一般，我竟以为春雪忽降。”说着，夕照递上一块方角丝巾，月白底色上泛着浅浅丝光。白知微轻触唇角水渍，双手虚虚一擦，细看丝巾的做工，又道：“如此贵重之物全被你随意挥霍，你又何愁银两短缺为生计奔波呢？”
　　夕照接过丝帕，细致叠放在木盘上，才道：“箱子里净是这些物什，毫无用处，我让你用，你也用了，何必啰啰嗦嗦，像碎嘴婆子一般。”
　　白知微已习惯于她的口无遮拦，只是眉毛一挑，无奈道：“嘴上带刺，看看哪日扎伤你自己。”
　　夕照盈盈一笑：“刺自然是扎向别人的，哪有自己伤自己的道理，你不服，大可放下世家公子的架子，与我泼妇般的对骂一番。”
　　白知微轻轻喟叹：“好生刁蛮，不知谁能降你？”
　　夕照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片影，笑容渐浅，淡淡道：“大概还要八百年才会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