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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杀    梳洗 ...

  •   梳洗完毕后,夕照偎在床边,与白知微借着烛光,在茶几上小下一盘棋局,照白知微的说法,打发时间的玩意她样样都会,却都懒于精进,偶有几下险峻奇招,也是剑走偏锋,一路野棋。夕照也不恼,仍笑嘻嘻的,与白知微在棋盘上缠斗,好歹多拖了点时间,晚些投降。
      终于又一轮厮杀,夕照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弃子而笑:“果然这地方是呆不下去了,不如另辟新地为好。”
      白知微眼神微闪,看向灯下的夕照,他静静抚摸指肚的老茧,点头道:“是,不如我们提前打算一下去路。你既有所察觉,必定去日已近。”
      缓了缓又道:“他会何时动手呢?”
      她笑:“我怎知这些,不过,恐怕凶多吉少。”
      白知微笑着一一拈棋,清算战绩。
      烛影摇动,夜渐深沉,夕照长长地打着哈欠,强打精神将棋子细细归整,白知微优雅地一抬下颌,对夕照道:“披件厚外衣再出去,春夜风寒。”
      夕照捡起床边的猩红流苏披风,笑道:“真不赖,病人竟也会照顾人了。”
      白知微冷淡道:“你若病倒了,偌大一个岛,哪里找得出第二个人照顾我?”
      夕照双臂一展,将自己全然拢入披风中,躬身拾起桌面上的燃得半尽的蜡烛,回道:“说得令我好生寒心。白公子,奴去也,莫牵连……”说罢,笑声如风吹碎玉,脆声作响,一边走向门口。
      夕照走近门槛暗道一声不妙,眼疾手快闪进门后,瞬时三枚银针破风而出,铮铮地定在门上。
      有人阴涔涔一声冷笑,一道白影闪进,白知微却看得分明,是个白衣男子,面容枯槁,直奔他而去。
      夕照当机立断,一甩袖子,从袖间劈出数只流星镖,直冲男子背后而去。那男子一惊,随即闪避,眼见流星镖飞向白知微,却听“叮叮”三声作响,飞镖被随即追来的银针纷纷打落在地。
      那男子手持长剑,悠然站定原地,一双三角眼微眯着打量夕照,阴□□:“小丫头,暗器倒使得不错。”
      夕照嫣然一笑,挥手又飞出数枚银针,却见白衣男子不躲不闪,飞身冲向夕照,顺手抡起长剑疾速划开几圈白光,银针统统打落,夕照紫袍翻飞,打出更多更密的暗器,白衣男子的剑却已如闪电般逼近她的喉咙。
      他声音喑哑,似在惋惜:“可惜了给白知微陪葬!”
      忽然疾风速至,夕照如隐匿般瞬间消失,男子一愣,又忽觉背后和胸口同时一紧——低头却见夕照出现于他近身前,他的胸口已稳稳扎入一柄短刀。
      他嘴巴微张,仿佛还有未说完的话,眼球圆睁,正一点点失去光泽,待到完全死透了,就成了一对暴突的死鱼眼,再无半点毒蛇的机警。
      死人总是如此丑陋。
      夕照蹲在倒地的男人身边,面无表情地拔刀,动作果断而稳当,血泉喷涌而出,门上地上均是腥血气淋漓,均被她轻巧闪避开。
      她摸出绒布,一点点擦净刀上的血痕,白知微盯着地上的死尸,微皱起眉头:“你是一个大夫、厨师,还是一个绝佳的杀手。只是……这血淋了一地,如何是好?”
      夕照站起来,将沾了血迹的布盖在尸体眼睛上,若无其事道:“抱歉,我们可能要与他在这里过一夜。”
      他转而盯着她的眼睛:“不现在就走吗?”
      “天黑啦……我可不是一个合格的船夫。”说着,她瞄了一眼尸体:“只能怪他来得不凑巧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变换,打开橱门,一边笑道:“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今晚是不走,不过尸体我还是会处理掉。包袱我已备好了,只差搬到船上。不过——”她忽而转身:“你害怕和死人睡一间房?”
      他摸了摸鼻子,将脸转了过去,语气很是冷淡:“死人总是不如活人好看。”
      她走近他,轻巧地跳上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指上长满老茧,身上有不少伤痕,伤势惨重却调息安稳——所以你一定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可是,又怎么会怕一个死人?”
      他不知何时拿了一条白绢掩住口鼻,声音沉闷:“那你又为何将他眼睛盖住?”
      夕照干笑:“你说的不错,死人总是不如活人好看。”
      他双眼微闭,说道:“你若不早早处理掉他,再过不久,他会浑身僵直,像块雪地里的石头,又沉又硬。”
      她犹豫着看他,他继续说道:“尸斑会慢慢出现,那可不大好看。再放上一夜,尸体会软化,他的舌头会伸得长长的……这个季节再放久些……你还能看尸体一步步腐败,肚子膨胀,淌出尸水……”
      夕照不容他说下去,立刻一言不发地跳下床,脱下袍子,寻了一件蓑衣披上,一展白绫,照旧绑在脚踝。侧倒的尸体重重落下,背部暴露,她“咦”了一声,以长剑割开衣裳,却见背部两排针痕清晰可见。
      她仰头冲着白知微问道:“你原打算这么救我?”
      白知微依旧半坐在床上,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眼波轻轻掠过她的脸,她脸上似笑非笑,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没待他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你恢复得如此迅速,好厉害,那针恐怕已没入他骨。”
      他闷咳一声,凉声道:“我可不大好,这一下恐怕得多养几日。”
      她笑:“你倒像女人坐月子似的,我得给你多炖点鸡汤补补。”
      他瞟她一眼:“尸体发硬了……”

      待到将血迹洗去,彻底打扫干净,夜已深了,夕照半掩户牖,在床边焚上一炉安息香。白知微的脸在袅袅烟阵中如云如雾,仿佛与半壁昏暗融为一体,辨不清是睡是醒。她沐浴过后,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
      杀过人的夜晚,她注定无法成眠,只是假借保护白知微为由,留在房内寻求心安。
      空气里仍有淡淡的血腥气,一袭一袭的,分不清楚从哪里透出来,一晃神却又飘至鼻腔。她耸起鼻子嗅自己的双手,洁白的、纤长的,如白兰一般的手指,看不出被鲜血浸染过的模样,连指甲缝里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在烛光下幽然发亮。
      然而她确信这血腥味来自于自己。杀了人总会留下一点痕迹,哪怕是一点可怜的气味,也能证明一个人变作一具尸体的瞬间。但这气味最终还会淡去,少至数时,多达几日,这点血腥气就会被晚风里飘散的花香冲散,此后,不复存在。
      她想,千万次暴雨淋洗大地,洪流暴涨,烈火熊熊,世间没有什么是留得住的。

      白知微仿佛在动,她抱膝坐在椅子上,尽量离他远些。他有一双灵敏的鼻子,药材里加入一味辛料,经过层层加工熬煮,味道已微乎其微,然而他却还能轻而易举地辨味,深受折磨。他倒不抱怨,只是悄悄屏息,闭上眼睛免受刺激。
      她有时想,他的鼻腔血管纵横密布,嗅觉出众,他的神经如此发达,敏感多疑,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算是宝贵的天赋。然而,她试着将时间倒流推远,定格在他的童年,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只有柔弱的□□、稚嫩的心智,那时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外界汹涌而至的变幻呢?会痛恨吗?会委屈吗?还是坚定地,欣然接受这一切呢?她只看到他长大后的样子,毫不软弱地将痛苦踩在脚下,独自为王。
      夜风吹得她的白袍猎猎作响,手脚有点发凉,她忽然清醒,厉声警告自己,想了解一个人,往往是悲剧的开始。
      她转头看向白知微,他似乎已入睡了,便轻轻跳下椅子,蹑手蹑脚摸到床边,想拿条毯子,正抬头,却不防撞进白知微眼里。
      他皱着眉,眼睛下长长的一道阴影,只看得清眼珠微微发亮,他问:“还不睡吗?”
      她吓了一跳,老老实实答道:“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他有些疑惑,眼神极缓地从她脸上扫过,定定看着她发白的嘴唇,温和说道:“你还是害怕杀人。”
      夕照冷哼一声:“我只是担心你害怕得睡不着罢了。”
      白知微不与她斗嘴,拍拍床沿,说道:“太冷了,上来睡吧。”
      夕照一怔,脸上不知不觉烧起,垂手低目,喃喃道:“你怎么突然……这不妥吧?”
      白知微笑意沉沉,仿佛暗夜花开,暖香催人,不似白日里那般冷清,他笑道:“不是你说的吗?礼数算什么,你统统踩在脚下。”
      夕照蓦然抬头,眼睛灼灼闪光,逞强道:“不错,这就是我说的。”说着,干脆跳上床去,离他远远的,和衣盖上了被子。
      他的睫毛沉沉垂下,声音低缓:“有血腥味……刚才,你莫不是为了这个才离我那么远?”
      她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怎么会想那么多。只不过……想吹吹风而已……”
      白知微听得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已然沉沉入睡。他感觉她的鼻息温软,在夜色里网织一团玫瑰色的雾气,静静地沉淀在地。
      最后他上半身支撑起身,轻轻一口气吹熄了灯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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