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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辩 白知微在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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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微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脑中漂浮大团云雾,头顶影影绰绰,仿佛童年安睡时永恒不变的昏暗视野。
他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舒舒坦坦地沉睡在无限放大的梦境里,头顶是浮金雕花团纹的床梁,暗紫床幔冰凉地垂至脸颊,窗外是微凉的永夜,连绵的幻觉。
只不过是梦境中途短暂的中止,只要闭上眼睛,就会退回到那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他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幻觉如白露闪电,倏尔远逝,白知微脑里一道雪亮细光劈头而来,他思绪微凛,才知自己身在孤辰山。头顶没有床梁软幔,唯有宽床一座,孤置于空旷的青砖冷地之上。他看向窗子,日光大好,窗棂的影子寂静落地,蝴蝶扇格的阴影之中不动声色地隐藏着巨大迷宫,绕紧他的团团遐思。
在孤辰山已有大半月了。他的伤势渐渐好转,已可逐渐半起身,自行吃饭穿衣,只是仍不能下床。
夕照走进来,今日做了点心,梅花状的小小三个,撒着细碎的桂花粉,配以绿茶佐味,很是细致。
白知微拈起一个,小巧可爱,凝目细视,只见粉中揉白,仿佛孩童的小脸一般晶莹温润。他诧异道:“你不仅是个大夫,看来还是个很好的厨师。可你久居世外,怎么学会这些技能?”
她听罢笑道:“你怎知我久居世外?我家人俱亡,自然要为自己谋生计,怎会在孤辰山上长居一世?我自然是会出去的。”
白知微略一怔,才道:“我看你像大户人家出身,就算亲人已亡,必然也为你留下遗产。”
夕照轻抚手掌,手心微糙,她摇摇头道:“冬天我才会回孤辰山,春天到了,我会去往各地游历。旅费盘缠,自然要自己赚的。”
白知微心道,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旅费盘缠,不知如何挣回来?
夕照微微一笑:“你打量我什么都不会吗?我虽年纪小,行医算卦,洗衣帮工,什么多少都会干一点呢。”
白知微眼睛微眯:“年纪这么小,不会受欺负吗?”
夕照眨眨眼:“这是自然,不过我会点功夫。人家看到面生的小姑娘,一般不想要,幸好我脸皮厚。”
白知微无言,心里想不到她如此辛苦,更难想象她奔波生计的模样。
夕照却若无其事道:“当然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孤辰山上,我可不爱仁义礼德一堆,怎么高兴说什么。要是离了孤辰山,我便乐得满身铜臭,甜言蜜语地说话去啦。”
白知微忽然道:“下次也让我见识一下,你这甜言蜜语的水平。”
夕照一愣,虚虚笼着落下的一缕长发,婉声道:“我有所图之时,才会如此,你又有何让我可图?”
他淡淡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但手上的动作已停,脸上浮现出渺远的追忆。
她平静说道:“等你伤养好,我自然就走。”
白知微低声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夕照面如晓花,笑得灿烂:“你这是要报恩么?”
白知微点点头。
她缓声道:“钱债可还,最是难还人情债……你担不担心我赖上你,从此讹诈你?”
白知微难得展眉一笑:“以钱来还却最容易了。”
“不愧是我捞到的大鱼,口气真不小。”夕照闲闲道:“只可惜,我要不了那么多。”她笑得白牙森森,犬牙尖尖,娇俏之中隐隐邪气,十分天真的模样,说道:“若是我什么都不要,令你时刻揣着这人情债,日夜想着欠了我,可好?”
白知微嘴角显出嘲笑之意:“你这一切,都以我是君子为前提。若我并非君子,假意哄着你,等伤好之时便走个干净,心里毫无愧意,又有何难呢?”
夕照展开衣袖,玩闹似的在半空中一甩:“那也没法子了,随你去吧。”
白知微又道:“若我包藏祸心,不仅不感激你,倒要恩将仇报,你又该如何应付?”
夕照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眼如灿星,隐隐含笑,很有一番桃李笑春风的和煦,竟是前所未有的。她不由一怔,缓声道:“你倒不像是这种人。”
白知微轻垂眼帘,悠闲说道:“你倒好像与我相识多年似的。”
夕照未恼,只是浅浅一笑:“可是,我早觉得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说完,自己又笑:“这样说好像与你套近乎似的。”
白知微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又道:“若是之前见过你,我绝不会毫无印象。”
夕照不客气道:“你说得如此绝对,我就非要证明我见过你不可!”
白知微只失笑,虽差了两岁的年纪,他却觉得她与他差了整整万千世界,令人难以理解。这少女未免过于争强好胜,理直气壮到某种程度,倒让人觉得意外地合理。
他觉得自己向一只小猫儿伸出了彩绣球,闲闲逗道:“你怎么证明呢?”
夕照眉毛微扬,直飞入鬓角,如男儿般锐气,说道:“你如何证明从未见过我呢?”
白知微一怔:“我从未见过你……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记忆。”
“也许是你忘了。”
白知微嘴角一丝不屑:“我的记忆从来不会出错。”
夕照摇摇头:“也许你受过重伤,灵智有损,失了片段记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又或者你刻意令自己忘记,也就忘了。”
白知微冷笑:“如此牵强,我身边的人都可以证明我没见过你。再者,从事实推断,我们的生活没有交集,没有见过的可能性。”
夕照驳道:“他们又如何证明呢?以事实推断,也只是推断而已,你也无法确之凿凿,证明你的推论就是事实,理由我可以找出成百上千个。总之,你没有办法证明你确实没见过我。”
白知微觉得她简直好笑,却一时找不出辩驳她的话,只凝目定视着她,嘴中蹦出两个字:“诡辩!”
夕照灿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犬牙,又道:“也就是说,在你未证明出你从未见过我之前,我就可以说我见过你。”
简直是胡搅蛮缠,夕照看着白知微微眯的双眼,那笑容却更显璀璨,她娇生生的,如一个恰如其分的十五岁少女那般说道:“我刚刚说的当然是诡辩啦!不过,我想起来了——”
她睫毛微闪,笑容忽变:“你和我妹妹倒有几分相似。我看着你,总想起我妹妹。”
白知微一惊:“你有妹妹?不是说……”
夕照若无其事地:“那是骗你的!我连名字都是假的,你怎么能信我?”
白知微气极反笑:“我现在倒弄不清了,你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夕照坦然望着白知微略恼的神色,如阴云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转为讥诮之色,淡若风烟地虚虚望她。
夕照道:“是了,那日巨鹿帮的两个人也叫你白知微,你竟没有骗我。只是这名字……”说着,眼神忽而转利:“你姓白,难道你是灵明谷的人?”
白知微心里百转千回而过,一瞬间,无数想法自他心里如流星纷纷闪过,他看着夕照锋利的眼神,正想承认,却不想夕照抢先说道:“也罢,你也不需回答。反正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出了孤辰山,我们便不会再见了。”
白知微怔怔的:“为何?我还要谢你。”
夕照寂然转身,面向门外的明亮日光,轻声道:“我在孤辰山上很无趣,你在这里算是陪陪我,我照顾你的病伤,我们算是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她缓缓走向门外,阳光滚落在她发间,炙热的满目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