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身世 此时 ...
-
此时已过子时,白知微睡思渺渺,难以成眠。今晚大起大落,他情绪激烈,耗尽内力,等到平静下来,才发觉身体不适。
一切都是寂静的,他如漂流在宇宙洪荒中心,易床为舟,床边青砖地纷纷陷落,广袤而灿烂的星河在身下缓缓轮转,深不见底。他的呼吸飘渺,心跳微弱,好似一片浮尘流放在野,除了真实的孤独感,探不到任何真实的存在。
风阴阴地吹,流血的死尸仿佛依旧在门外,伺机而动。他睁开眼睛紧盯着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寂寞地打着旋,如亡灵依依不舍,在死亡之处久久徘徊不去。
他的呼吸一滞,猛然从幻觉中清醒,一阵疾咳。
门外忽而烛光昏暗,有人从暗影中向他走来。
白知微哑声道:“谁?”
有人举高烛火,他看见夕照的瞳孔里有火焰幽然跃动,脸庞半明半昧,自黑暗中突浮,幽灵一般。夕照走近他,一双手如灵蛇攀树,冷冰冰地伏上他的额头,他凛然一寒,只听她淡淡道:“又烧了……”
他哑声问道:“你还没睡?”
夕照为他拉了拉被褥,他想象着凉阴阴的湖绿织锦正与她滑腻的暖白肌肤相触,夕照声音沉沉,仿佛初自冬湖之下破冰而出:“睡不着呢……忽然想起你的伤势,恐怕又要加重了,就过来看看。”忽而停顿片刻,只听她鼻息浅浅,继而又道:“你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便睡去。”
“唔……”
白知微最终还是没能再入梦乡,清醒之神幻化为漫天飞雪,清凌凌的冷感席卷他周身,又如一把利刃,撕裂了他薄薄的梦的外壳,将他整个儿剥离在外。他甚至可以听到时间忽然滴落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激流。
夕照涉水而来,身着一袭月白长袍向他缓缓靠近,脸上有着日光对立下的浓重阴影,令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笑声幽然而起,飘至远处寂然而灭,鬼魅一般,忽然她的笑颜瞬间放大在他眼前,将他从水面缓缓托起。
他不知这是否仍是幻觉,自重伤未愈,他就常常在半昏半醒间,穿梭于成群迷梦中无法脱身,甚至无力判断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曾经一度病情好转,他渐渐可以入眠,然而今夜事出突然,他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幻影中。
这时,夕照吹灭了烛火。
白知微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夕照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她的声音细细的:“白知微,你好好睡吧,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
听着她的声音,他渐渐心安。她有一双冷冰冰的手,任何迷乱、癫狂、热性的因子,都能在这双手的低温下渐渐冷却,只留一个空荡荡的冷静的头脑,高悬于孤峰之上。
好像一切没有什么大不了,失眠的躁郁淡出意识,头脑只剩下一个房间,一张大床,她此刻站在床边,好像永远不会走开。
清晨起来之后,夕照炖了一锅软软的松仁枸杞白粥,在满溢的腾腾热气中端至床前。她依旧一袭宽松的镶金边暗纹紫袍,内着绯红裙裾,长发漫不经心地挽了个髻,以玉簪松松固定,颇为懒散。
白知微腹部伤重,难以坐起,夕照坐在他身畔,自然而然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热粥,送至他口边。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他略一偏头,眼神如流光,夕照见他犹豫,手下一迟,便道:“你要自己吃吗?”
他摇摇头:“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说着,迎着调羹微微张嘴,将那一口粥吃净了。
夕照舀起第二勺,一边说道:“等你好起来,就可以自己吃了。”
他毫不犹豫地吞入口中。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问他:“粥才拿出来,你怎么喝得那么快?不烫吗?”
“烫。”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不说?”
他看她一眼,回道:“有粥喝就够了。”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手很冷。”
夕照失笑:“再冷的手,也没法在短时间让一碗热粥冷下来。”
她仿佛看到他的笑一闪而过,继而简短说道:“也许你可以。”
夕照展开自己的手,手心温白,十指纤纤,内侧少许老茧,不如寻常少女的柔滑细腻。她将手轻贴在脸侧,如枕着一片薄冰,之前只知自己体凉,却不知双手冰冷至此,于是她对白知微欠身道:“为你换药时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不,这样很好。”顿了顿,又道:“只是你如此年轻……”
她满不在乎道:“体内有些寒罢了,有什么要紧。”
他的眼神有点探询,她便笑了:“医人者不自医,你没听过吗?”
她笑得很舒服,眉目皆舒展开,引得人忍不住和她一块儿笑,白知微也笑了,不过眉心稍松,嘴角微翘而已。
夕照看着他的笑有点深意,仿佛在笑话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她问道:“你笑什么?笑话我不像个大夫吗?”
他眼里住着一汪碧泉似的,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水汽,雾蒙蒙的。他说:“你哪里不像个大夫?”又抬头望她一眼:“只不过,你这样的问法,就算你医术拙劣,我也只能说个好字。”
她咕哝道:“你便说好就行了。”
白知微的唇间细细叹了口气,弱声道:“你医术很好。”
夕照眼珠子一转,笑道:“反倒像我逼你似的。”
白知微感到脑子微微发疼,他细细说道:“我心甘情愿这么说的,你是个很好的大夫。”
夕照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白粥已渐凉了,她另起一碗,热热地捧在手里,双手略起了些红晕。
白知微又喝了几口,才道:“你的医术和谁学的?”
夕照手上一顿,低头收碗,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一朵靛蓝的幼兰,寥寥几笔,颇为别致。她端碗起身,说道:“和我娘学的,没有什么派别,不成气候。”
白知微看着她飘然而去的背影,静静的,没有多余表情。
没过多久,夕照又跑回来,半依在门边,朝白知微招了招手:“你猜我要给你看什么好东西?”
白知微心道,简直是漫天捉飞絮,怎么可能猜得中?
夕照看他神色懒懒,不卖什么关子,从门边拉出一座精巧之物。白知微细细看去,才知是一架木轮椅,门槛上凭空一个缺口,恰好容一架轮椅而过,夕照将它轻而易举地推到他眼前,笑道:“等你伤好了些,能坐在轮椅上,我便可以推你出门逛逛,不必闷在这房中。”
白知微仔细观察这架轮椅,半天没说话,夕照推推他,他才抬头淡然说道:“好精巧的东西,哪来的?”
夕照的手指轻轻拂过清亮的浅色浮雕,侧头看着白知微说道:“这是有人送给我的。”
白知微眼底一黯,垂目道:“莫不是你漫山撒野受伤所致?”
夕照眉眼俱展,好似芙蓉笑在风中,活泼泼的:“你倒是了解我。那时我两腿都断啦,就靠这个行动。”
白知微瞟了一眼门槛,又略略环视这个房间,床边放置铺绒踏板,使人轻松着地,床边垂下两条绯红底落白花的长带,他之前只认是装饰的飘带,现在看来,竟是帮助病人起身之物,轻巧的杉木小几放在床边,随时方便病人在床上吃饭、看书。白知微心想,一应俱全至此,夕照定是伤病许久,家人也必是极疼爱她的,却不知她家人现今在何方,她又是何种际遇,孤身住在这个荒岛之上。
夕照看他打量的神色,又道:“门外还有铺石坡道,又长又缓,一直绕到海边,你以后也可自己下去。”
白知微点点头,说道:“这么大的工程,看来你极为受宠。”
夕照嫣然:“你想问我亲人到哪里去了?我偏不告诉你。”
白知微听她语气娇恃,活脱一个年少不知愁的闺门少女,定是她家人宠她失去分寸,养得她礼仪全无,性情狂放,不知收敛。然而她心思敏锐,行事仔细,照顾人竟也十分娴熟,又像是严格训练而成,不似人千娇万宠出来的。
她周身仿佛有迷蒙的烟雾萦绕,大大小小的谜团将她包裹其中,令他看不清她真实的样子。她仿佛凭空造出来的一个新物,或许只是海岛上吸风饮露的精灵,或是漆黑夜幕下落地的一颗星子幻化人形,难以想象她落入寻常人家,恭顺相亲的模样。
她将轮椅悄然安置在窗边,款款走回来,一边说道:“不过这轮椅可能略小了些,虽然考虑到我长大,已做大了许多。”
这话引得白知微眉头微皱,他看着她的神色,小心问道:“难不成你这腿,还能伤上几年不成?”
“噢。”夕照将双手浅浅拢入袖中,坦然答道:“当时觉得一辈子都好不成了。”
白知微闷声道:“这岂是寻常的伤势。”
夕照的眼睛雾蒙蒙的,如晚云下的星,她道:“不过到底还是好了,这轮椅搁置了几年,我一时也忘了。”
“你的家人呢?”
夕照嗤笑:“不是让你别问吗?他们都死干净了。”
白知微抬头,目光在她脸上略顿了顿,她的措辞令他略感陌生。只是他心里早已有此设想,年轻少女孤身居于岛上,之前家人又加以盛宠,断断没有舍弃她的道理。必是发生意外,才有此番境遇。只是这也不关他什么事,他酝酿了一下脸色,似乎想安慰她。
夕照一眼看破他略低的唇角,冷笑道:“你又来装模作样了,你既不可惜,我也不伤心,何必呢?”
白知微也不恼,恢复淡淡的神色,语气也淡淡的:“那便依你,我也轻松。”
夕照打量着他,他面目冷淡,眼眶里装了两颗冰珠子似的,沉沉地散着冷气,然而夕照却不畏惧他,她很习惯于他的语气神色,若他热情有余,感恩戴德,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应付,恨不得跑到天边。这样淡淡的令她心旷神怡,只要看着他的眼睛,猜想他藏匿的心思,很是有趣,他的眼睛实在漂亮,细微的弧度也经过精心设计过一般,不差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