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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6.退烧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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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退烧后的第一天我就提着小提琴去音乐大厅了。我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休息日。我站在台下没有上去,我看着属于我的那个“首席之位”,它离我太远了。
“白颜。”欧阳老头突然叫我,我稍一偏头就看见他正从里面走出来。
我还在想要怎么和他打招呼,他就已经走到我面前,我刚想开口向他问好,他就在我前面直接道:“你回去多准备一首独奏曲目,在下个月的那场音乐会上好好表现。”
几天没见,这才刚见面,欧阳老头就带给我这么重大的一个消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发懵,我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欧阳老头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反映,他直白地说:“我准备把唯一的那个独奏机会给你。你回去好好准备,我希望能在下个月的音乐会上见到你一枝独秀的风采。”
我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虽然乐团里有很多人都在猜测欧阳老头会把去德国深造的唯一名额留给我,但是真正当欧阳老头把这个名额给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对我说完那句话后欧阳老头就走了。欧阳老头走后,我好像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回过头去看,欧阳老头的背影已经没有了,等我转回头,却看见庄自雨正一手扶着大提琴,站在舞台中央看我。他今天穿地很正式——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竟也有模有样地。
“白颜。”他先叫我,“你身体好了?”没了平时的油腔滑调,我有些不习惯他。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他失踪了一个星期,却在今天突然出现?“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我又补充了一句。
“有点事。”他简单地回答,“我过来找欧阳老头。”
“是因为家庭原因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意识到这是他的个人隐私后,我连忙解释说:“哦,这是我自己瞎猜的,不好意思。”
他倒也不避讳,很大方地承认道:“是我家里有点事。”
“你...这是在做什么?打算在这里练琴?”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大提琴问他。
“我想拉首曲子给你听。”他晃晃手里的大提琴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女孩,因为我快要走了。”
“你要走?”
“是的。”他认真道:“快的话过两天就走,慢的话再过一个星期吧。”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家庭因素才离开,但我内心始终疑惑,我本想再多问他几句,可话刚到嘴边,我又把它们全都咽了回去。
“你拉什么?”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有拒绝他,我想想,问:“我要在哪里听你拉琴?就在这里,或者是走过去听?听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
“都可以,随便你。”他低下额头,手指老练地拨过琴弦,试了试音准。
在我恍惚的瞬间,他随手抽出一把椅子,然后坐下,摆好姿势。我曾经有过一阵子因为杜普蕾的《她比烟花寂寞》而迷恋上大提琴,我看着庄自雨缓缓拉动琴弦,心里竟有些感伤。
一曲完毕后,庄自雨没有站起来,他还是坐在椅子上,我看了他一会儿,先开口对他说:“我听到了,《爱的致意》。”
他又拨了两下琴弦,说:“这把琴不是我的,是我刚刚从后台借来的,它的音色比起我的那把来说,差得太远。”
“你这是在最后一搏?临走前的表白?”也许是因为他要走了,我对他笑笑,毫不吝啬地和他开了个玩笑。
“我每天都在向你表白,可惜你从来不把它们当回事。”他耸耸肩,语气很轻松,“似乎每个女生都喜欢深情款款的表白,不喜欢玩笑和嘻哈风格,以后再遇到自己的喜欢的,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走以后,你会想我吗?”他忽然问我。
我没有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心里突然空掉了一块?”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死心,继续问:“对于一个喜欢了自己三年的人,他再过几天就要走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反应?”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我回答他。
“你真绝情,刚刚还挺好的,怎么现在又变回去了?”他笑嘻嘻地说,“我可是一个快要走的人,而且还对你死缠烂打了三年,你不能对我这么凶。”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对我死缠烂打。”
“你这人,”他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冷漠!”
“那我需要说些什么,或者是保证些什么,你会比较快乐地离开?”
他换了个姿势,声音正经起来:“你什么都不需要说,什么都不需要保证,我没想通过这次的表白来打动你,或许刚开始的时候我幻想过你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对我心存一些不舍,但当我坐在你面前拉完了这首曲子后,我才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些只是一场告别仪式。我希望你今后能记住我,永远记住我,我不知道在你的众多追求者之中,有没有哪位的告白方式比我的更高明,或是比我的更愚蠢,但我只想成为其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个道别,那天傍晚你就想对我说了,是不是?”想起那天的事,我有些愧疚。
“嗯,本来那天晚上我想约你吃顿散伙饭的,哪知道你事情那么多。”他笑着说,语气里也没有抱怨。
我低头,停顿了会儿,我抬头对他说:“我其实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这三年,不好意思了,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别搞得跟生死离别一样,三年后我就会回来,”他对我眨眨眼,恢复了平时那副油腔滑调的模样,“要是那时候你还没结婚,我还有没有机会追你呢?”
“他是我未婚夫。”
“哦,那我大概是没戏了。”他叹了口气,装作很受伤的样子。
“如果你现在有时间,我请你喝咖啡吧。”我想了想对他说,心里终是有些过意不去。
“哦!你这是在主动约我吗?”他很开心地笑,接着他又摇摇头,露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说:“不过今天我怕是没有时间了,我马上要赶去我姐姐那里,她已经等了我半天了。”
我点点头。他露出了一副无赖的嘴脸,笑着敲我竹杠说:“没关系,这顿先欠着,下次等我回来你再请我,我要去最贵的酒店吃最贵的菜!”
我再点点头,说:“好。”
庄自雨走后,我一个人在音乐大厅里呆到傍晚。从窗缝里折射进入的霞光有些稀薄,我隐约听见从外面的水池里传出的悠扬的女高音。我提着小提琴走出去,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Cat》里的《Memory》:
“Midnight
Not a sound from the pavement
Has the moon lost her memory
She is smiling alone
In the lamplight
The withered leaves collect at my feet
And the wind begins to moan......”
我不知不觉地来到水池边,当我看到站在水池对面的那个人时,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我不敢相信地盯着她看,她也正在看着我,我深吸口气,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对我招了招手,然后向我这边走过来,我定睛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T恤和一条紧身的包臀牛仔裤,她那头原本乌黑的及腰长发被剪成了帖耳的栗色短发,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离我还剩几步路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地像是算好了时间似地向我伸开双臂,她的嘴唇不紧不慢地动了几下说:“老朋友见面,拥抱要的吧。”她主动上前和我拥抱,我愣愣地任由她抱着,我看着远处,觉得这一刻太不真实。
我仔细打量简歆,她的眼角变得又细又长,有种说不出的凌厉。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小而精致的鼻子和嘴巴,还有她耳垂上那一叠厚厚的肉。刘海遮住她的额头和眉毛,她再不是以前那个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亮又洁白的额头的女孩。
我动了动嘴唇,很久,我还是想不出要说些什么,我咽了咽喉咙,听见她说:“今天真的好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时隔八年,八年前她那样唐突地离去,八年后她又这样唐突地回来,如此偶然的相遇和温情的拥抱让我一时无法适应。
“怎么了?是因为太长时间没见,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吗?”她看穿我的心思,不介意地笑笑。
“不是。”我摇头,转身指着后面的那幢大楼说:“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哦......”她若有所思,“在这么美妙的地方工作,每天的心情一定很好。”
我轻声“嗯”了一声,对她说:“我请你喝咖啡吧。”
“好啊,回来之后,我已经好久没喝咖啡了。”她欣然答应。
我把她带进“flower house”里,今天Alice不在,吧台前只坐了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中有个小伙子认识我,他走过来递给我们两份单子,然后微笑地问我:“白小姐,想喝点什么?昨天店里又出了新品,您要不要尝一尝?”
我看了眼简歆,简歆已经点好了,她合上单子说:“我要一杯卡布季诺就好。”她对服务生说:“不要加糖,谢谢。”
“那我也要一杯卡布季诺好了,加糖,谢谢。”
服务生刚走,简歆就戏谑我说:“看来你在这儿混得不错,连小帅哥都勾搭上了。”
我轻笑,摇摇头,对她说:“不加糖的卡布季诺太苦了。”
“没有,其实一般。”简歆微微耸耸肩说。
“这属于中美差异?”我问。
简歆笑笑,“也有喜欢在咖啡里加糖的美国人。”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美国吗?”我终于正式向她提起实质性的问题。
“嗯,一直都在。”
“在读书?”
“没有,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的语气很随意。
“嗯?”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刚到美国时,先去了预备学校读了一年。后来,我考上华盛顿大学。”她轻描淡写道。
“那很好啊。”
“我只在WU(Washington University的简称)念了一年书,后来我就不念了。”她脸上依旧是一副不在意的表情。
“你辍学了?”
“嗯,的确,我辍学了。”她狡黠地对我笑笑,“辍学后我加入了一个航海队伍,算是探险队吧,你知道的,我从小喜欢这个,喜欢冒险。”
我记得高中那会儿,简歆就说以后要去冒险,没想到她最后真的去了。我好奇地问她:“你是怎么加入他们的?”
说起这个,她的眼睛就放光,“我在街道上看见了他们贴出来的招募通告,然后我就照着通告上的电话拨了过去,他们很快为我安排了考核。你不知道,那该死的考核足足有九个项目!”她眼带笑意地对我挑挑眉毛说:“但没想到我一下就通过了。”
“从此你就开始了航海生涯?”
她摇头,伸手碰碰桌上的花瓶,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我真希望航海能够成为我的生涯。我真享受冒险的时光,那种刺激,是我一辈子都难忘的。”她真的很爱这个,她眼里的光亮逐渐熄灭,“在我加入他们后没过多久,我们的团队就被解散了,真是遗憾。”
“再后来呢?”
“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很多我从没想到过的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无知,我经常会在心里嘲笑自己没见过世面,但那种世面,还是没见过的好。”
“你爸爸呢?你爸爸知道你的这些经历吗?”
她没看我,她低下额角,“我已经有八年没见到他了。”她轻巧地说。
“你爸爸当年没和你一起离开吗?”
她连头都懒得摇,依旧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说:“没有,谁都没有和我一起,我是一个走的。”
对于简歆的不辞而别,我一直心存疑惑。我记得那是在接近高考的时候,简歆连续几天没来学校,几天后我去她家找她,可是她家一个人也没有,我去问保安,保安告诉我简家早就搬走了,听说是举家迁到国外去了。
“你现在拉小提琴吗?”她看见我的小提琴,问我。
“嗯,是的,我一直都在。”我回过神,回答她。
“真好啊。”她舒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羡慕,又问:“你一直都在中国发展?”
“谈不上发展,只是在平淡地生活,消磨时光而已。”
“看来你很享受这种平淡啊。”她语气中也有无限的向往。
“关键是我只会这个,其余的,我什么都不会。”我对她笑笑。
“难道你就准备拉琴拉一辈子吗?等你爸爸百年之后,你打算把他的公司怎么办?”
“会有人替他接管。”我回答说。
“是谁?是你的亲哥哥还是你爸爸的亲儿子?”
“是我的丈夫,我爸爸的半个儿子。”我继续回答。
“你结婚了?”她的表情有些惊讶,但语气中没那么明显。
“不是,”我看向窗外,轻叹一口气,说:“但人总要结婚的。”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简歆问我。
“不知道。”我摇头,“你呢?”我反问她。
“如果我说我不想结婚,你信吗?”简歆半开玩笑地说,虽然她看起来像是随便说的,但我相信她做得出来。
服务生把咖啡端过来,我喝了一口,问她:“你觉得是中国的咖啡好喝还是美国的咖啡好喝?”
“我觉得美国的咖啡更地道一些,”她抿了一小口,说:“但我最喜欢喝的是我们中国的茶叶。”
“你喜欢喝茶?等有空,我请你去茗煮香喝好茶。”
“好啊。”简歆淡淡答应,“和老朋友在一起喝茶,一定很有回味。”
“你们有过高中同学聚会吗?”她自然而然地过渡到这个话题。
“在去年有过一次,但来的人不多。”
“那个谁去了吗?”简歆故意问我,语气里有些偷笑。
我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了,简歆还是喜欢用那个人来开我玩笑,我其实并不介意,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现在想起来,我反而不知道要给他按上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我还想呢,要是你们哪次能碰在一起,如果双方都是单身,那干脆就在一起好了。”简歆笑着说。
“没有这个可能了,”我搅搅咖啡,“我有男朋友了。”
“相亲认识的?”简歆反倒镇定,她淡定地问。
“算是吧,朋友介绍的。我是在大学毕业后才认识他的,我们在一起,也算是“闪恋”吧。”我大致说。
“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她一边点头一边说。
“那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我说。
“普通男人好,普通男人适合在一起生活,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疼爱你的普通男人。”简歆说得很真诚。
我喝口咖啡,向上扬了扬嘴角,算是回应她。
“不知怎地,我一见到你,就想到他了。我见到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简歆还是把话题引了回来,她沉静在过去的回忆里,说起话来也是轻飘飘地:“要是你们当年真的一起了,或许你们从此就真成了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很多年后,你也回想不起来李安炎是谁了。”
我没有她样深的感触,我不愿看着她,我看着咖啡说:“可现在,或以后,我们真是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连离去时的马蹄声也没有,就是这么凄惨。”
“我曾经在美国遇见过他。”简歆顿了顿,“就在华盛顿。”
“他也去美国了?”
“不,他去美国只是为了完成一次旅行。我们是在一家咖啡厅里遇见的,当时他请我喝了一杯美式特浓咖啡。”
“那他..过得还好吧?”我看着简歆问。
“应该很好吧,至少他脸上会有笑容,不像高中那会儿整天冷着张脸。”
“他应该有自己喜欢的女孩了吧。”
“Maybe. Who care?”(也许吧,谁在意?)简歆用一口美式英语回答我。
“不过我问了他一个很幼稚问题。”简歆说。
“什么问题?”
“你看,你还是关心他的。”简歆轻笑了声,没有细究下去,她告诉我:“我当时问他:“你现在还在喜欢着你当年喜欢的人吗?””
“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
“他说,我们全都太天真,爱情怎么可以是一个人的全部?只有白痴才会相信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世界上最美好的是生命,爱情不是生命,失去生命我们不能活下去,失去爱情我们还可以活下去。”说到这,简歆自嘲地一笑,“我觉得他说得太对了,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论早晚,最后明白过来就好。”我安慰她。
简歆苦笑一声:“最后明白有什么用?时间上终究不对。”
我低头,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前几周,我收到了慕非的喜帖,你...和我一起去吗?”
过了很久,简歆抬头对我一笑,无所谓道:“是嘛。”
我担心地叫了她一声:“歆子,你别逞强了,难过就哭出来。”
简歆摇了摇头,佯装潇洒地抬头对我笑了笑,说;“小白,你知道吗,是我甩的他。”
看到简歆那副强装镇定和不肯服输的神情,我想起当年全班同学打下的那个赌——赌简歆和慕非能不能走到白头。除了李安炎,所有人都赌他们一定会天长地久。可最后,李安炎赌赢了。我还能记起当时李安炎不屑的神情,他嗤笑一声对我说:“你们真是一群天真烂漫的同学。”
我动了动嘴,想安慰简歆几句,她在我大脑组织语言的时候大方地冲我一笑,假装坚强地说:“我真是太有本事了。”
我最终没有对她多说什么,我不想再提及她的伤心事,我举起咖啡敬她,“洒脱得好!”
简歆也拿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我们就把咖啡当成烧酒干掉了。
和多数人记忆中的高中生活一样,我的高中生活十分平淡,淡到我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几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我念的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每届只招六个班,每班最多三十人,一班是重点班,仅收二十人。从高一开始,学校就分文理班进行教学,每人的学号是自己摸底考试的成绩排名。
我是一班的一号,我的座位在教室的第一个位置。
班主任的名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是个教物理的中年男老师。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地,于是同学们暗地里给他取绰号,叫“假斯文”。
开学第一天,假斯文替我们排了座位表——一号坐第一个位置,二号坐第二个位置,以此类推。班干部也是按照成绩来选定的,我是班长,我的同桌是副班长——慕非。慕非没有架子,没有脾气,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和我相处得也很融洽。
不知哪天,我正在座位上看书,一个嗓音清亮的女孩儿站在我课桌前,冲我“喂”地喊了一声,我一抬头,就看见她满脸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警告你,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已经名草有主了,我不许你打他的主意!”——这是我和简歆的第一次接触,她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十分率真地。后来,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是怎么熟悉起来地,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挚友。
李安炎是插班生,高二的时候才转来我们班。在他正式来转来的那一天,天气很热,躲在窗外榕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个不停。当时我们正在上自习,我的数学题刚解了一半,就听见假斯文说:“大家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先抬起头听我宣布一件事。”
我握着笔,抬头看讲台,假斯文旁边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男生,那男生穿着一件白色体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假斯文向我们介绍他说:“这位同学是新转来我们班的,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班的一分子,如果新同学遇到了什么困难,大家要积极帮助。”
假斯文又对那位新同学说了几句,然后我就听见一个稳重却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说:“大家好,我是李安炎。”
班里有了一些小的躁动,无非就是在讨论这位新来的男同学长得如何、家庭背景如何等等。假斯文让李安炎先坐到最后一排去,并把我们班安排座位的方式告诉了他。接着假斯文叫了我一声,说:“白颜,你作为班长,要多关心、多帮助新同学。你下课后先把笔记本和练习册先借给新同学用,你成绩好,最近的作业就不用做了,回家好好复习就行。”
我只能点头说:“好。”
放学后,我把所有的笔记和练习册整理出来。我朝后面看了一眼,李安炎还没有走,我走到他座位旁,把作业放在他桌上,也不管他有没有注意到我,我对他说:“这些是我的笔记和练习册,要是你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李安炎本来在低头写什么,听见我说话,他抬起头看我,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看不懂。我重复一遍说:“你可以慢慢看。看得仔细些,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李安炎放下手里的笔,瞥了眼我放在他桌上的东西,说:“你把练习册和笔记借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没关系,我家里还有些试卷。”
李安炎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练习册,建议道:“如果你不介意,你晚上可以留下来上晚自习,我看笔记的时候,你可以把练习册上的题目做一遍,等我把笔记看完了,你再把练习册借给我。”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重点班的学生从不被要求留下来上晚自习,所以这晚的教室里只有我和李安炎。教室里的灯全部亮着,“刷刷”地写字声从第一排和最后一排传出来。夏夜的校园是宁静而躁动地,我的心情也变地时而起时而落。清凉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我竟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笔,偏头看窥探窗外那棵挡住月亮却挡不住月光的老榕树。
“写完了?”李安炎的声音落在空旷的教室里,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低头继续书写。
等我完成作业,我走到李安炎旁边,把练习册放在他的桌角上。李安炎正皱着眉头在看我笔记上的一道数学题,我凑上去看了看那道题,问他:“怎么了?有问题?”
过了会儿,李安炎的眉头才有些松开,他还是低着头,专注地用笔尖指着其中的某个步骤说:“这一步错了。”他的语气很肯定。
我重新把题目看了一遍,李安炎没有出声,我思考了一会儿,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我放下笔记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我突然发现他的皮肤很白。
李安炎对我笑了笑,先开口说:“看来天才也有出错的时候。”
我马上直起身来,脸红地低头看着地上,说:“对不起啊,差点误导了你。”
李安炎没有在意,继续低头看我的笔记。
一个月过后,老师又新买了几套练习册发下来,李安炎也不用再借我的看了。月考成绩很快就出来,班会课上,假斯文按照老规矩把全班每个人的分数和名次报了一遍,我和慕非依旧名列一二,李安炎考了班级第六名。
体育课在班会课的下一节,那节课正好轮到女生测八百米。女生都在抱怨,男生却很开心,拿着篮球就去对面的篮球场了。
做好准备活动后,我们就上了跑道。跑步是我的强项,特别是长跑,但这对于简歆来说却很痛苦,她一脸哀怨地站在我旁边,嘴里不停地在念叨:“只求及格只求及格......”
哨响一响,记时就开始了。学校操场是四百米的,跑第一圈时,我还感觉很好,但是在跑第二圈的时候,我感到小腹在隐隐抽搐。我咬着牙,硬撑着跑下去,可脚步终于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本来被我甩在身后的,都一个个从我身边超越。
我感觉小腹越来越痛,我握紧拳头,用手死死抵压在痛处,我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落在地上“啪哒啪哒”地响,我的身体也越来越重。很快,我眼前一黑,倒下了,半睁半闭着眼,我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来,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地香皂的味道。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我吃了一粒止痛药后我就缓过来了。校医又递来一杯热水让我喝,我喝掉一半后,抬头就看见李安炎正站在一旁歪着眉看我,他的眉毛淡淡地,就算是歪着,也不会让人觉得有痞气。
“以后来例假就不要跑步了。”校医一边给我开药一边嘱咐我。
李安炎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答校医:“嗯,我知道了。”
校医把药递给我说:“如果回去后还觉得痛,那就吃我给你开的药,如果觉得不痛,那就不用吃了。”
我接过药,点点头,说:“谢谢医生。”
出了医务室,我快步走在前面,李安炎默默跟在我后面,也没有想超过我。在快要走到教室时,李安炎突然一把拉住我,我被他吓了一跳,回头不解地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在这等着,别进教室,我去叫你同学过来。”
不一会儿,简歆跑过来,她把我拉到卫生间,从口袋里偷偷拿出一片卫生巾给我,说:“快去换上。”
我愣了下,想到刚刚李安炎那一脸淡定的模样,我羞愧万分。
入冬后的天气让人难以捉摸,三天两头就下起阴绵的小雨。自从上次我在体育课上晕倒到现在,我和李安炎之间一直没有太大接触,也许是我有意无意地在避开他。李安炎也没有把那件事情当真,他还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做什么都神神秘秘地,班里出现了很多暗恋他的女生。
一天放学,假斯文把我喊道办公室里去帮忙整理考卷,等我把考卷都整理好从办公室里出来,外面的雨不知几时候变大了,我想想还是先在班里上会儿自习,等雨小了再走。
教室里的灯光全部为我一个人开着,外面是大雨滂沱,在这个氛围里,我觉得很惬意。第一节课很快就过去,等到第二节课的时候,我刚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我一转身,就看见李安炎正低头坐在座位上看书。
我又好奇又惊讶,脱口而出地问他:“你怎么也在?”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李安炎闻声抬头,脸上还是那晚的模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你对我的事感兴趣?”
我被他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出去。走廊上能听到更清晰的雨声,我沿着灯光走到了卫生间。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刚上完洗手间,里面的灯就暗了。我走到洗手池旁边,外面也是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原来是停电了。
突然,一道光照到我眼前,那道光并不刺眼,我仔细看,是从手机屏幕里发出来的。我抬头看拿手机的人,那人是李安炎,见我没说话,他先笑了一声,也许是站位角度的关系,他比我高出好多好多,他俯视我说:“遇到停电都不怕,班长果然胆识过人。”
我没有接他的话,他怎么无处不在?我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李安炎继续嘴角微扬地看着我,一副掌控了大局的模样,他反问道:“你说呢?”
我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了出去,我刚跨出去两步,李安炎就在背后叫住我,他语气里带着戏谑说:“你...上完洗手间都不洗手吗?”
我的脸“刷”一下就变烫了,李安炎将手机的光对准洗手池,我快步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黑暗里,我快步走在李安炎前面,李安炎跟在我后面,把手机屏幕上的光照在我脚的前方。等我们回到教室后,电来了,我顾不得外面的大雨,收拾好书包就走了出去。
但我的伞被别人借走了,我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会儿,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往雨里冲时,李安炎突然从我后侧方拉住我的手臂。
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我回头看他,他一手撑着伞,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脸上有浅浅的笑容,他淡淡地说:“班长是武侠片看多了吗?”
我忍住想和他辩驳的冲动,没有说话,我每次和他辩驳,他都能找到更有力的歪理来将我驳回,因此我放弃与他沟通。
他那只拉住我手臂的手没有挪动,我继续望着他,打算和他耗到底,他笑了一声,算是在对我解释,说:“不然怎么老想着要充当英雄?”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我在逞能。
我和他僵持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会儿,也许是在我走神的一个瞬间,他一把将我拉到伞下,不顾我的反映就拖着我一起走出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身体上的接触,只有四周的雨声将我们包围。路灯上蘸着雨水,灯光看起来湿湿地,我和他走了很久。等到了下一个路口,我停下脚步,我站在灯光下,正好看见从伞上滚落下来的雨水不断往他的右肩冲刷而去,我心里原先那一些对他的怨气也被打消了。我抬头对他说:“我在这儿等公交车,你早点回家吧。”
李安炎的脚步随着我的脚步停下,他一声不吭地和我面对面站着,像是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似的,他的目光直直地照在我身上,每次被他这样看着,我都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我不喜欢被人看穿。
我低下头,我的余光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沉默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动静。这样对峙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不行,我一要让他快走。
我鼓起勇气,慢慢抬头,我的头才抬起一半,我就瞥到了他那半只湿透的胳膊,现在仍旧淋在雨里。他的衣衫不断被打湿,我明白,这都是因为他把伞给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终于抬头看他,心怀愧疚,我放软了声音对他说了句:“谢谢。”
李安炎似乎对我的道谢特别感兴趣,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动,他微收起下巴,低头挑了挑眉,装作不懂的样子问我:“什么?”
我看着脚下的地说:“谢谢你的伞,还有…你的光……”他这人,总能把温馨的意境得尴尬!
我说完后很久,李安炎都没有出声,我抬头,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怎么还不走?这人到底想怎样!
他好像对于这个道谢还不够满意,我赶紧再想了想,立即补充道:“还有那天你送我去医务室还有……”一想到他叫简歆送卫生巾给我,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要怎么表达你的谢意呢?”李安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轻佻。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面带笑意地说:“你的历史不是学得很好?”
我依旧不解地看他,他终于不再卖关子,对我说:“你知道古代的女孩子一般是怎么表达谢意的?”这个李安炎,真是让我......!
我别开头,身体里的血液立即沸腾,我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古代女子报恩,通常是以身相许。
“做我女朋友,怎么样?”李安炎眉目之间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倒是淡淡地,好像不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而是在替我做决定一样。我的大脑突然成了一片空白。
李安炎轻笑了一声,带着调戏的腔调对我说:“灯光下,你的脸真红。”
灯光下,我的脸彻底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