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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5.我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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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是被雨声吵醒的,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先醒了。
感觉一觉睡了好久,我脑子里忽然想起《阿甘正传》中主人公的一段自白,那是他在越南战场上写下的:“有一天下起雨来,一下就是四个月没停,我们经历到每一种雨,有绵绵细雨,有又肥又大的雨,有横扫的暴雨,还有那种雨像是从下面来的……”
我此刻就是这种感觉,外面的这场雨仿佛也是一直下了四个月,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雨声了......
这声音和我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像密密麻麻的长箭,连续不断地射到窗户上,窗户被打地砰砰作响。
记忆中,那是在一个很深的夜里,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半夜里被雨声惊醒了。我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敢探出来,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房门被推开了,我缩在被子里,心里越来越害怕。可没想到下一秒,我就听见哥哥隔着被子对我说:“颜颜,不要怕,把头探出来。”一听是哥哥的声音,我立即从被窝里钻出来扑到哥哥怀里。哥哥身上穿的是柔软的睡衣,他坐在我的床边,将我护在胸前,对我柔声道:“颜颜是不是睡不着了?”我抬头望着他,诚实地对他点点头。哥哥对我轻轻地笑,他把我抱进被子里,为我掖好被角后,他侧过身低头看我,对我安抚道:“我来给颜颜讲个故事,哄颜颜睡觉好不好?”我点头,又生怕等这个故事一讲完,哥哥就要走了,我不放心地问他:“哥哥,你讲的这个故事长吗?如果太短的话,我怕我还没睡着,这个故事就没有了。”哥哥抚摸我松垮的头发,缓缓点头说:“放心吧,这个故事很长很长,没等我讲完,颜颜就睡着了。”“真的吗?”“嗯,真的。”哥哥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轻吻我的额头,像是在我身上下一个了咒语一样,他说:“闭上眼睛吧,颜颜。”我一闭上眼,哥哥的故事就开始了,窗外的雨声像是比原先小了些,哥哥那低调而平坦的嗓音就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同飘进我的耳朵,他用俄语讲:“一九一六年。十月。夜。风和雨。林木繁茂的低地。一片丛生着赤杨的沼泽边上是战壕。前面是一层一层的铁丝网。战壕里是冰冷的稀泥。监视哨的湿漉漉的铁护板闪着黯光。从处处的土屋里透出稀疏的光亮。一个矮小健壮的军官在一间军官住的土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湿淋淋的手指在衣扣上滑着,匆匆地解开军大衣,抖落领子上的水珠,很快在踏烂的干草上擦了擦长筒靴,这才推开门,弯腰走进土屋。小煤油灯的黄光,油晃晃地照在来人的脸上。一个敞着皮上衣的军官,从板床上抬起身来,一只手摸了摸开始变白的乱发,打了个哈欠……”此后每晚,我一闭上眼睛,哥哥的声音就低徊在我耳边,每当他讲到“一个敞着皮上衣的军官,从板床上抬起身来,一只手摸了摸开始变白的乱发,打了个哈欠”我就深眠了。我再也不需要因为担心失眠而苦恼,也再不需要有人在我耳边讲故事,我常常是一夜睡到天亮,中间从不被任何声音惊醒,为此,我也再没有听过夜晚的雨声。
也许是命中注定,在那夜风雨偷袭后的一天,哥哥就去世了,是突如其来地,但这股悲伤不是狂风暴雨,是闷雷,是缄默的上苍终于隐忍地轻咳几下,是咳嗽后留下笨拙而迟钝的回声。我开始翻阅一些有关佛学的书籍,佛书上说:“人是假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皆如梦幻泡影。”我常常以一个眺望者的姿势在一个充斥着孤独气息的空间里手捧经书,眼睛始终凝视前方的一个定点,在心里反复诵读经文。我好像悟出了一些关于生死轮回的东西,我知道,“死”不过是一场游戏的结束、另一场游戏的开始,“死”不过是让人回到最初不忘本心的地方,“死”不过是帮助众生脱离梦境、重回现实......我知道我现在还存在于一场梦里,然而在失去哥哥的梦里,一切多么单调。我不再期待阳光洋洒的白天,我的期待全部埋在苦涩如黑咖啡般的夜——是一颗咖啡豆种子,在泥土里长呀长,结果长成深暗色的一粒,但恐怕连它自己都忘了,在生长过程中,它的芽是绿的。
每一个场夜都是漫长而繁复,是梦的寄托。“梦”讲究“圆满”,“有始有终”方为“圆满”。我总在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是故事。所有的梦都会有结束,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始有终,即使是有始有终的故事,也不全是善始善终。在我深度的梦境里,哥哥还是和生前一样,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沉思。我从门缝里偷窥他,我想走进去,并肩站在他身旁,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但那个世界并不属于我,只属于远逝的旧人旧物,是因为梦境易碎,一旦碎了,里面的就全都没了。我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躲在幕后,看着小时候的我跑到哥哥跟前,拉着他的手问:“哥哥你在看什么?”哥哥什么都不说,就对我温柔地笑笑,然后将我抱起,把我放到床沿上,开始拉小提琴。他特别喜欢《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他的手指通常会带起一阵风,是莫斯科郊外的夜风,在指板上肆意地倾泻。他又把琴架在我肩上,耐心地教我拉琴,说:“我把小提琴送给颜颜好不好,颜颜要替哥哥把琴拉下去哦。”每每从梦中醒来,我总是一身冷汗,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梦里有过的疼痛感再回忆不起来,不知是麻木还是遗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的只是疼痛过后的余悸,和余悸过后的落空。小提琴躺在我床头,我寻求安慰地摸住它,它身上布满纹路,是艰难岁月里留下的疮痍。巨大黑暗里,所有理智就此沉沦。手指在琴身上细细地打着圈儿,像在勾勒一个轮廓——哥哥的脸始终是个大概,就连他离去时的背影也只是几块碎散的拼图,我手里拿着被打乱的厚纸片,不停在眼前摆放着各种组合,然无一功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仿佛小了,耳边是哥哥熟悉的嗓音,他告诉我:“该睁开眼了,颜颜。”这时我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昏黑一片,我以为是我还没离开刚刚梦里那个浑噩的境地。直到我用小臂撑起我整个身体,将重心移到腰臀,靠坐在床上,头上那股难以抗拒的沉重才让我知道:“我是如此疼痛地存活着,在一个梦幻的现实世界里。”我抬起一只手揉揉额头,开始回忆,但记忆却像是被丢在了偌大仓库里的任意一间小格子中,太难找了。仿佛这刻才是这一生的开始,而这刻前的那些光年、那些岁月,是前世,是楔子,是不属于我今生的记忆。
我撩开被子,走到窗边,只拉开一小半的窗帘,就有外头的路灯将树木的暗影投上来,横在我窗前的雨闪现在暗影中,我的上半身也在暗影中。我低头思索,我的头像也变成了一束雨中的枝干,被放大了投到我身旁的书桌上。摆在我书桌上的日历早就已经泛黄,那是十八年前的日历,是本老日历了。阴影中,我不知道它是潜伏着地还是静默着地,或许它只习惯纯粹的光明或是纯粹的黑暗,或许它会因为一场雨而迷恋上一次浮光掠影的包围。我是将这本日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的,尽管如此,每次在我为它擦拭的时候,我还是会发现纸面上覆满的灰尘和向外翻卷的页角,仿佛时间每过一秒,它就老去一秒,我很舍不得,但又阻止不了时间的走向。钟表行走的声音是滴滴答答地,秒针它不停地在说:“时间走了,时间走了......”日历是没有声音的,它不会提醒你:“时间走了,时间走了。”你无法在它身上感受到时间流逝地如雨下般强烈的动态感,它能让你感受到的,是血液在身体里静静淌动,是露珠在清晨里渐渐蒸发,是眼泪在眼眶里默默打转,出不来,又回不去......让我无力的是无法用眼泪来面对的,不是雨,不能在任何境界里突如其来,等到可以来去自如了,却发现自己已经突破境界了。不知道怎样才算作释怀,我抬头向窗外望去,听着雨声连连,我一手垂着,一手扶着窗台,竟是以一种怀旧的姿态和遥想的眼光来对待这些雨、这些雨声。然而怀旧是百年独孤,是马尔克斯在小说的开篇写道:“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在我的脑海中,也有一个遥远而深刻的下午,那是十八年前的一个下午,是一个严肃而悲恸的下午......我没有见识到冰块,我脚踩在软地上,只感觉头顶有细小、轻盈的东西飘下来,等我抬头看的时候,我才发原来雪还在下,一直没停。那是在一个诡异的立春的下午,大地被风雪刮削地还没从冬天里退出来。行人走得匆忙,脚步像马蹄似的,我却举步维艰,眼睁睁看着从嘴里哈出的白雾,在空气里被风驱散。天空亮得如一块透明的薄水晶,云并不多,像是快要被疏散开来的雾,在天上轻轻地挪着,寒风一吹,即成烟灰。天地间含了许多空当,像山水泼墨画上的留白,从远处飘来的飞雪像三月里的柳絮,近看它们绒绒地,伸手一碰,就被融在指尖。大地白茫茫一片,哥哥闭着眼睛,无力地倒在地上,欢快的鸟鸣没能将他唤醒。欲化不化的残雪大片摊在柏油路上,纷纷坠落的新雪一点一点地嵌入残雪中。哥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睡着了似的,所有纷扰都无法打搅他的梦。轻巧的雪花缀落在他细密的长睫毛上,他的睫毛抖了几下。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向上翘着,嘴唇上的血色依旧保持着——他以这姿态离开尘世。尘世中人以为生是初,死是末。在空灵的雪的胸怀下,心被冰冻醒,灵魂有一刹那的颤抖,顿时觉悟——庄生晓梦迷蝴蝶,“生”是梦开始,“死”是梦结束。人们在梦里哭在梦里笑,把梦做得真切。一旦将要感受的全部感受过,梦就结束了。
哥哥的梦结束在母亲的第十个祭日。那天,我、父亲和哥哥祭拜完母亲就回去了。我看着沿途的风景——肮脏污秽被雪掩住,秃树被雪裹住,眼前都是干干净净的。车子驶得缓慢,似乎在享受雪带来的美好。父亲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强行命令司机停车。车靠在种满梧桐树的路边,父亲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破门而出。随之而出的,是坐在副驾上的哥哥。寒风从我耳边“嗖”一声呼啸而过,头顶的梧桐叶在风中摩娑着小手,却没有声音,因为它们都戴着手套。一辆重型卡车对准父亲急速而来,哥哥猛地推开父亲,父亲从雪地上滑了出去,哥哥却缓缓倒下。卡车上的液化瓶因剧烈刹车而摇晃不停,相互碰撞,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不过刹那,哥哥身下淌出大片血迹,他安详地躺在血泊之中,脸上没有恋恋不舍的样子。他的白衬衣上沾满血迹,白球鞋也脏了,他生前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死时却如此狼狈。父亲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抚摸在哥哥的两颊,哥哥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被印上杂乱重叠的掌印。父亲从地上取一把雪,小心翼翼地擦去哥哥脸上的血迹。
佛经上讲,人出生只为两件事——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恩仇皆报,时辰已到。哥哥的梦只做了短短十七年,他轻易将凡尘看透,早早将恩怨了却。他一辈子默默无闻,躲在没人的房间,除了凝望就是拉琴。父亲从不理睬哥哥,直到他死,才抱住他的身体,沉痛地喊出他的名字。哥哥终于被父亲抱在怀里,如婴儿般对待着,却听不到他期待已久的那一声“小牧”。说来嘲讽,哥哥的名字是父亲在愤怒中取的,“牧”是“放养牲口”的意思,父亲觉得哥哥就像牲口一样,不需要被关怀、不需要被怜悯。因为父亲和母亲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分居,所以哥哥出生在俄国,他的幼年也在俄国度过,等哥哥被母亲带回中国时,父亲才知道他的存在。父亲不喜欢哥哥,甚至厌恶哥哥,哥哥在世时,从未被父亲承认过。父亲憎恨哥哥的长相,憎恨哥哥的神情,他希望这个男孩快点死掉,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而这一切罪孽的根源,是因为父亲始终坚信哥哥不是他的孩子,而是母亲和她那位青梅竹马的俄国男友的孽种。在哥哥死的当天,父亲做了个荒谬的决定:拿自己的血和哥哥的血去做亲子鉴定。结果显示两人为父子关系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哥哥的骨灰被撒到海里,父亲说,哥哥的眼睛蓝得像海,以后,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世界,不必整日闷在房里,郁郁地对着窗子发呆。海有宽广的心胸、刚柔并济的情怀,他自由了。父亲戴着白手套,将哥哥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出去。海风像一件又宽又长的袍子,将人裹在里面。它贴在人身上,柔柔软软,却不透光。当人把手里的骨灰一抛而尽,它立即从人身上滑落,卷起海上的生灵。海风把哥哥送上天,哥哥越飞越高,以前他从未了解过的人间越来越多地展现在他眼前。同时,他离自己越来越留恋的人间越来越远。阳光代替他抚慰我,暖暖地照在身上。死者对生者的爱是——把风带走,把光留下;把绝望和恐惧带走,把希望和勇气留下。
在哥哥死后,隔了数天,我拿着他的小提琴来到父亲面前,告诉父亲:“我要学琴。”第二天,父亲就为我请来一位家庭教师,专门教我拉琴。据说这是一位技艺高超却怀才不遇的青年演奏家,当安娜姨妈带我到客厅的时候,我首先见到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的背影,他正站在玄关边看墙上的油画,直到安娜姨妈喊他:“欧阳先生,您的学生来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注视了我几秒。他的正脸和他的背影是完全不同的——他的脸盘很刚毅,脸盘的轮廓和下巴的线条凌厉,他的眼神是独到而尖利地,当他的视线从一方转移到另一方时,那眼神转移时的速度和力度就像猫头鹰在觅食时一样,是绝不放过一丝细节和动静的。这些,让我开始猜测他的年龄、他的来历、他的脾性、他的生活......他的年龄和他的来历如“据说”中那样,他是一位在乐坛中遭遇了困惑从而选择退出乐坛,从此做一名化“作春泥来护花”的音乐教育者。他的脾性是冷漠且暗敛的,在教学的过程中,他只作示范但从不多说什么,如果我达不到他的要求,他也不罚我一直练习出错的地方,他只是让我拉最简单的空弦,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至于他的生活,除了每天教我拉琴,他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在我身上,父亲向来大方,父亲给了他很多钱,让他专心教我本事。等我上了高中,欧阳老头就不来我们家了,期间,他以指挥的身份接手了一个我们这里最好的乐团,等我四年大学念完,欧阳老头就把我招进了他的乐团。
坐落在中央广场上的音乐大厅是我们乐团的排练基地,这片广场有很大的占地面积,周围的一圈都种满了花期很早的桃树。每当三月来临,千万棵桃树上都绽放出粉红的花朵,这是一年之中,广场上最美的时候。但吸引人的,绝不止这一处,在广场上所有的咖啡馆之中,有一家名叫“flower house”的咖啡馆特别引人注目——它是广场上唯一一家由透明玻璃构成的咖啡馆,里面的花草各式各样,每天都有变化。“flower house”的门不是手推式的,是自动感应式的移门,门一边的铁架上摆了一盆紫色香根鸢尾。香根鸢尾的花体很大,乍一看与百合十分相似,两者皆有六枚花瓣,但细看就发现它与百合大为不同——鸢尾花只有三枚花瓣,外围的那三瓣是保护花蕾的萼片。它的三枚花瓣向下翻卷,三枚萼片向上翘起,它的花心深处还有三枚由雌蕊变成的长舌形花瓣。没风时,它立在花盆里动也不动,如婷婷少女,虽无羞涩也有矜持。有风时,它那三枚向上翘起的萼片在风里颤个不停,像个搔首弄姿、挑逗人心的少妇,用迷惑的神情瞧住她的情郎,不断拨动舌尖,将情话绕住,比百合不老实多了。走进去,脚底或许会有些痒、有些痛,地上铺满了形状、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子,有闲情逸致的艺术家会脱掉鞋子,光脚踩在鹅卵石上,享受疼痛所带来的快感。厅里面每套桌椅都是错杂分布开来的,每一套桌椅的颜色都不相同,不过都是一个色系——中兰花紫、暗紫罗兰、暗兰花紫、蓝紫罗兰、中紫色、中板岩蓝、板岩蓝。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个用透明玉石做成的小细长的花瓶。每个花瓶里都插了一枝寓意不同的鲜花,花瓶里的鲜花每天都会被更换成新的。玻璃顶上没有吊灯,而是挂满了排列工整的吊篮,它们长而窄的叶子触着花盆的边垂在空中。顶上四个墙角上各装了一个小灯泡,它们的光色是介于薰衣草淡紫和幽灵白之间的颜色。灯一开,玻璃上就折射出无数光路。吧台藏在最里面,它是个借助玻璃房一角而围城的弧形长桌,由紫蓝色石头搭成。
我第一次走进“flower house”是在我来乐团的第一年,当时吧台上搁了一盆白色的花,我第一眼见到这盆花时就被它的恬静深深吸引住了——它不是满天星,却甘愿做配角。为了仔细看这盆我不知道它名字的花,我在吧台前驻足好久,甚至不知道有人在我旁边,直到她开口问我:“小姐,您也喜欢Cattleya?”我抬头对上她那友好的眼神,她的眼睛蓝而邃,我的脸映在她眼里是深幽深幽地。她热情地邀我坐下,谈话中,我了解到她是法国人,叫Alice,几年前单身来到中国定居,最后决定留在这里开了这家“flower house”。
Alice化着很浓的紫色烟熏妆,她脸上的皮肤被裹在厚粉里,可坐在她对面,我仍能清楚地看到从她眼角横生出来的鱼尾纹和垮在她下巴边缘松弛的肌肤。
从她口中得知那盆花的名字,我有些惊喜,我告诉她:“我的英文名字就叫Cattleya.”
“哦!”她眼睛一亮,随即将目光转移到那盆Cattleya上,她目光温柔地说:“这盆花是从我丈夫的故乡带来的,来了有三年了。”
“您爱人也是法国人?”
“不,他是德国人。我们在法国相爱,在德国结婚。”
Alice请我喝了一杯咖啡,边喝边与我聊起她的故事,她说她和她丈夫是很恩爱的一对,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幸福,连老天爷都嫉妒了,在他们婚后没几年,死神悄然降临,没有让她丈夫撑过太久的时间,他们就阴阳相隔了。说到这,Alice没有太多感伤,只是接下来,她对我平静一笑,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遗憾:“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丈夫曾想赶快要一个孩子,但我想我们多过几年二人世界,于是就一直把这件事往后拖。等知道我丈夫的病情后,我对他说我想要个孩子,可以在他走后陪我,但我丈夫始终不肯,他希望他死后我可以改嫁、可以再次得到幸福,我说他真傻,我这辈子只爱他一个,只做他的女人。”
“他过世后,你就来到中国了?”
Alice点点头:“他过世后,我将他的财产全部捐给了孤儿院,只留下一栋旧房子。”
“喏,”她对我一笑,向吧台那个位置努努嘴,“那盆Cattleya就是在我丈夫死前陪伴过他的,他过世后,我把这盆花一起带到中国来了。”
我点点头,带着不一样的心情看那盆花。
Alice低头喝了口咖啡,脸上是从容的微笑。她的故事,明明是个悲情的结局,但从她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抑郁,她洋溢着满足的神情,说:“我和我丈夫都是彼此的初恋,虽然我们的婚姻很短,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长。”
我被她的从容感染,唏嘘不已:“你们爱情也会很长。”
“谢谢你,Cattleya”她看着我问:“我能这样叫你吗?”
我点头:“当然可以,Alice,我们现在是朋友。”
“你恋爱了吗,Cattleya?”
“嗯,我正在恋爱。”我回答。
“哦,那可惜了,本来我还想介绍一个小伙子给你认识呢,他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Alice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他是我丈夫在接受治疗期间的主治医生,现在吧台上的那盆Cattleya就是他从家里带来摆在我丈夫病房里的,很多次,都是他将我丈夫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最后还是逃脱不了...”Alice脸上情不自禁地多出几分怅惋,她带着回忆的眼光说:“他知道我和我丈夫之间所有的故事,他经常陪我丈夫解闷儿,我丈夫解闷的方式就是把我们的爱情故事说给他听。每次我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在讲,我想,我和我爱人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讲不完的事情?我丈夫去世后,我去病房里收拾东西,恰好碰见了那位医生,我问他能不能将窗台上的Cattleya送给我,他说可以,他走过来把那盆花递给我的时候用我的母语对我说:“你将永远得到不死的爱情。”我很感动,也很感谢他为我和我丈夫所做的一切。”
“你将永远得到不死的爱情......”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想这句话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否正确:一个活人爱着另一个活人,那么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爱都是会变的吧——变多也是变,变少也是变;只有一个活人爱着一个死人,他们之间的爱才能永远不变。
“这句话说得真好。”我不由地点头:“您和您丈夫之间的爱情太让人羡慕了。”
Alice 笑笑,安静了会儿过后,她看着我说:“既然有缘,那我就把这盆Cattleya送给您吧。”
我连忙拒绝:“这怎么行呢,它对您来说很重要。它陪伴了您丈夫走过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它也见证了你们之间生死都无法阻隔的爱情。”
她舒缓下眼眉,释怀道:“在他刚走的两年里,我总因思念他而无法入睡,时间久了,我就想明白了。他人死了,但他的灵魂没有消失。”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快的笑,“说不定,他跟我来到了中国,此刻正呆在这里晒太阳呢。”
我跟着她笑笑,她的眼神里充满安宁,她平静道:“我想活得潇洒点儿,想让他早些离开这儿,到他该去的地方去。虽然我不能让过去的过去,但我总要将没开始的开始。他会带着我的爱进入下一个梦,我就将他的爱封存在这个梦。他一定希望我活得快乐,正如我希望他死得没有痛苦。”
我敬佩地看着她,她看着我语气轻松道:“我能这么快放下,还要感谢那位医生呢,虽然我们偶尔才有联系,但他的话总能给我带来力量。”
Alice 的语气渐渐恢复平静,她看着摆在桌上的鲜花说:“他平时都是沉默寡言地,特别是在对待一些不熟悉的人的时候,他很少开口,总是用点头或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他通常会给人留下冷漠的印象。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爱慕他的小护士正害羞地低着头给他递一盒巧克力,结果他连话都没听人家讲完就离开了。”Alice轻叹一口气说:“他这么平淡的性格,我想,在他内心深处,一定藏着一位深爱的可爱姑娘。”
“所以您急着要介绍一位姑娘给他认识,帮助他从旧故事里走出来?”我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是啊!”Alice笑着说。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等我抬起头时,Alice突然看着我问:“在你心中也藏着一位深爱的人吧,Cattleya?”
“什么?”我强作镇定地掩饰住内心的慌张。
“我听过您的音乐会,您的琴声和别人的不一样。”她微蹙着眉头,边回忆边说:“我听别人的演奏,他们的琴声十分悠扬。但我听您的琴声,里面总透露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凄楚——和断臂维纳斯给人的感觉有些相同。一个从千万艺术家中脱颖而出的艺术家,她的经历一定是深刻而痛苦。您心中必然埋藏着痛苦不堪的往事吧。”
“我不是从千万艺术家中脱颖而出的那一个,所以也没有痛苦不堪的往事。”我对她轻声笑笑,极力掩饰。
她摇头说:“您的琴声从来都不够大胆不够张扬,您的琴声仿佛走的永远是一条直线,不会转弯、不会绕圈,悠扬的琴声是会在空中走着走着就像丝带一样飘起来的,而您的琴声总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往人心窝子里钻去了。”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鉴别一个人是否从故事里走出来的最好办法,不是看她是否已将故事遗忘,而是看她能否将自己的故事当成是别人的故事一样说出来。”
Enjoy full time,光阴世界。第一次从“flower house”里走出来时,只想有朝一日,我会像Alice一样,能够面无波澜、气无波动地将自己的故事当成毫不关己般说出来;
Run so fast,光阴如梭。听Alice讲了两年的故事,我却始终不会讲故事——别人的故事,我没兴趣讲,自己的故事,我没勇气讲;
To be quite,光阴尽头。世界本是假象,我本不属于这里,被困在梦里和被困在梦中梦里又有什么区别。就将我圈禁在故事里吧,不要动作,不要语言,只要情节。
楼下的大钟发出整点的报时声,我一低头就看见了窗台上的那盆Cattleya,我不知道忘记一件事情到底需要花去多少年的时间?还是有些人生来就不擅长解脱自己?我把小提琴拿出来,背对房门站着,如果我现在是在莫斯科,也许就不会这么惆怅了。
拉完一首曲子后,又隔了会儿时间,我才想起来要开灯看看现在是几点。开关“啪嗒”响了一声后,房间亮了。父亲正静默地坐在我的床沿上,目光里平静又寂落。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问:“爸爸,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父亲抬头看看我,低声说:“才进来不久,正好听你拉完一首曲子。”
我放下琴,坐到父亲旁边,父亲伸手摸摸我的额头问:“感觉好些了吗?头还晕吗?身上还冷吗?”
“没有,头不晕了,身上也不冷了。”我摇头,又问:“我睡了多久?”
“你已经发了两天的高烧了。今天下午医生还给你打了一针退烧药,说到了晚上你就会醒过来。”父亲随手拿起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关照说:“以后出去参加舞会要多穿些,别再着凉了,感冒发烧很容易坏身体。”
“嗯,爸爸,您都知道了?”
“是凌舒告诉我的,昨天她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是打你的手机打不通,所以才打来家里问问你的情况。我说你有些感冒,正在休息,她好像很着急,要来家里看望你,但是被我婉拒了。等你身体好些,你记得给她回个电话,免得她担心,听得出来,她是真关心你。”
“嗯,我知道。”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父亲看了看手表说:“我现在去熬点粥,过一会儿应该就能喝了。”
“不用了爸爸,我不饿。”我挽住父亲的手臂说。
“可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父亲不放心地说。
“没关系,我真的不饿。”
“那就好好休息吧。”过会儿,父亲拍拍我的肩,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也放心了。”
“嗯,爸爸,您也早点休息,别忙得太晚,要注意身体。”
“好,你休息吧。”父亲站在门口说,他转身就要走出去,我突然叫住他:“爸爸,这几天,我没去排练,欧阳老师知道吗?”
“放心吧,冯叔去给你取车时就帮你请好假了。老师叫你在家里安心把身体养好。”尽管父亲脸上都是疲惫,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给我。
“爸爸,谢谢您。”我发自内心地说。
“傻孩子,谢什么。父母为孩子,都是不求回报的。”父亲走出去,他又对我说了声:“好好休息。”就把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