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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3.我平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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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平常排练的地方在中央广场的音乐大厅里,从家开车到这里需要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我停好车,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七点多,看来我今天是来早了。
但是当我走进音乐大厅,我才发现我不算是来得早的。台上已经坐了好些人,他们有些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好像是在讨论什么。
我走上台,正好听见旁边有几个人在讨论关于去德国深造的事情,我脱下风衣,只当没听见他们的话,开始为接下来的排练做准备。
“早啊,颜颜。”和我打招呼的是艾伦,她也是拉小提琴的,就坐在我后面。
“早啊。”我也向她问好。
“你昨晚没睡好啊?”艾伦眼尖地凑上来,一脸凝重地盯着我的脸看,她一手指着我的眼袋问:“不会是因为练了一晚上的琴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我伸手摸摸脸颊,半信半疑地问她:“真有这么严重?我刚才在家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还好啊。”
“其实是还好啦,就是看上去比平时差一些。”艾伦摆摆手,恢复平时的表情,不再细看我的脸。
我继续给弓子抹松香,艾伦再次凑上来,在我耳边有些神秘地小声问:“颜颜,你最近是不是在为能不能去德国深造的事情而烦恼啊?”近月来,能否去德国深造这件事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情,所以听到艾伦这样问我,我也不觉得奇怪。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我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我干脆耐心听她把话讲完。
她得到我的示意后,先向四周瞄了一圈,然后说:“其实你用不着担心的!虽然在下个月的那场音乐会上只有一个独奏的机会,但你想啊,你是咱们乐团的首席小提琴,不论是琴技还是台风,这个名额都非你莫属!所以你放轻松啊,千万别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
听艾伦说完后,我无所谓地笑笑,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对她说:“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在这个乐团里,每个人都很优秀,每个人的机会都是相同的,至于去不去德国,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反正随遇而安吧。”虽然这句话也许会让听的人觉得是句空话,但我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嗯,你说得对,做人就该安分点儿,该得到的总会得到,不该得到的强求也强求不来。不过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正常人都想得到吧。”艾伦也是看事透彻的一个人,她看了眼坐在台上的其他人感叹道。
“你呢?”我反问艾伦。
“我?”艾伦摇头,“我不想去,我爸妈也不想让我去,我们家前几天上还专门为了这件事开了研讨会呢。我爸的意思是,女孩子要那么厉害干嘛?比起留洋在外,还不如乖乖待在家里,好好享受享受爸妈那些实实在在的爱。我妈的想法和我爸的想法差不多,她也不图我这辈子能有多大出息,她就希望我早点找个靠谱的人嫁了,也省了她的一桩心事!”
我和她开玩笑:“看来你非正常人。”
“嗯,我想也是,正常人都追名逐利去了。所以现在的普通人很多,但愿意做普通人的却太少啦!”说完,艾伦就坐回自己位子上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
耳边刚清净十分钟,十分钟后,音乐大厅里就响起一个贱兮兮地声音:“大家早上好啊,你们昨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有没有梦见我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和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出场方式相同,庄自雨的出场方式也是风风火火地。
说起庄自雨,这是一个非常让我头疼的人物,自从我进入这个乐团起他就开始追我了,他每天除了会到我身边晃几圈来提高自己的存在感,他还到处胡言乱语地宣扬他对我的爱。我对庄自雨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明确地——他表白,我拒绝;他再表白,我再拒绝。反正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我都是拒绝。
对于花花公子的追求,起初我只以为这会是场短暂的“攻略”,等我的“冷漠”榨干了他的耐性,他就会转身投入到另一场“攻略”中去,不再来搭理我这块不识趣的顽石。但一切并没有按照我所想的那样去发展,自从庄自雨向我表白的那天开始,他对我的“攻略”就始终未停。其实他的“攻略”也没什么新意,他用的最多的一招就是请我吃饭。但每次他向我发出邀请,我都拒绝了,他却壮心不死,本着“愚公移山”的精神,继续向我发出邀请。直到有一天,我受不了他的纠缠,只好向他说出实情:“我不能接受你,我有男朋友了。”我以为告诉他实情就能把他打发掉,但没想到他听完后不但没有停止对我的纠缠,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说:“原来你不接受我就是因为这个啊!你放心!我不介意这个!我一点也不介意!你们还没结婚,我还有把你追到手的权利和机会!你看我长得这么帅,心地又善良,而且做事情还有恒心,我相信,你迟早会移情别恋爱上我的!”他的这个回答让我哭笑不得,他的自恋也让我甘拜下风,他坚持要追我,我虽然阻止不了他,但他有他的执着,我有我的原则,在这一点上,我只能对他采取“冷暴力”。这件事情让乐团里那几个和庄自雨玩得来的几个人都觉得稀奇,他们逮住机会就侃庄自雨说:“这回我们庄少怎么这么长性了呢?该不会是认真了吧?”庄自雨烦躁地抓抓头,那表情好像也在思考,不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嗯,如果喜欢上一个人的症状是这样,那我大概是吧。”然后那些人纷纷感叹道:“唉唉唉,一代风流就要在此落地芳华了。”
“老刘,你昨晚想我了没?老柴,你昨晚想我了没?还有老曲呢?哦,老曲还没来啊。”能受到庄自雨“青睐”的都是庄自雨的好哥们儿,庄自雨一一问了他们一遍。
“哦!庄庄,我的小心肝儿小宝贝儿,一晚上不见你,可想死哥哥我了!今晚,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缠绵一下呀!”庄自雨的好哥们儿尖着嗓子很配合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引得大家都爆笑。
“老柴!你真恶心!”庄自雨嫌弃地说。但对付庄自雨这种人,就得恶心。
“嗨,颜颜!昨天晚上想我了没?”除了庄自雨的那几个好哥们儿外,我是唯一一个能受此“殊荣”的人。
我没理他,把他当成是空气。
见我这样,庄自雨也不生气,他还是满脸笑意的样子。我真心佩服他,人要脸树要皮,树不要皮百虫不侵,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庄自雨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走到台下,他两手扮酷地插在裤子口袋里,背上背着一个大提琴,他对我摆了个造型,然后自以为很帅地甩甩头发,对我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又变帅了一点!”他这句话是肯定句,不是在问我,而是在故意对我强调。
我依旧对他不理不睬,他也依旧对我“不离不弃”。
他把大提琴先放到台上来,然后他双手撑住舞台边缘,手臂一直就跳了上来。他拍了拍手心,走到我面前嬉皮笑脸地讨好我问:“颜颜,你饿不饿?我这儿有面包有牛奶,你要不要?”说着,他就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和一袋牛奶,他拿着面包牛奶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再问我第二遍:“要不要?”
我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东西,他却装作不懂我的意思,死皮赖脸地绕在我身边不肯走。
过会儿,我终于忍不下去,对他说了声:“谢谢,我不要。”
听见我的回答,庄自雨像是听到了一则重大好消息一样,他无比兴奋道:“颜颜你一定是担心我的早饭被你吃了之后我会挨饿,颜颜你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天使,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虽然在我来到这个乐团的三年时间里,庄自雨每天都要对我讲一些叫我目瞪口呆的话,但是到今天,我还是没有习惯,倒是乐团里的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他。
有人笑话他说:“庄少,人家天使好是真好,可你单相思了人家天使三年,也没见人家天使正眼瞅你一眼呀!”
然后大家都哄笑起来,七嘴八舌道:“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你都给人家松土松了三年了,还是一点成效都没有,你就放弃吧庄少!”
庄自雨从来不会生气,他只会厚着脸皮说:“本少爷就不放弃!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就算颜颜是根金箍棒,我也坚信总有一天我会把它磨细了放进耳朵里去!”
大家又被庄自雨逗得笑成一片,我没笑,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这时不知道是谁对我喊了一句:“女主快看,男二好痴情哦!”很多人都在起哄,我保持一贯的风格——不参与事件、不发表意见。
风波平静后,庄自雨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去。
大提琴方阵正好在小提琴方阵对面,我正在试音准,艾伦凑上来碰碰我,朝对面努努嘴,偷笑着示意我说:“颜颜你看庄少!”
我朝对面看了一眼,庄自雨正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牛奶、两腿中间架了一把大提琴,他一边啃面包一边喝牛奶,脖子不时地往前伸,看起来很滑稽。
我不禁失笑了一声,听见艾伦在我耳旁说:“说实话,我看庄少长得还是可以的,大眼睛、浓眉毛,脸型也挺好的,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身高嘛也还凑合,没有一八零,一七八应该是有的,虽然脸皮厚了点、平常贪玩了点,但总体上来看还是挺好的,如果能收了他其实也不错!”
“哎,颜颜,”艾伦用手肘戳了我一下,我看向她,她毫无恶意地对我开玩笑说:“要是哪天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你倒可以考虑考虑庄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论是那前半句话,还是那后半句话,我都从未认真想过。分手,我不知道;装聋作哑,我不知道。对于所有的未知和迷茫,我选择沉默,而这样的沉默,也许等同于默许——在这个男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默许了他的劣根性,替他守着他的秘密,也替自己守着自己的秘密。没有人能够窥探到它们,但它们是在我心,我哪怕不用正视、不用辨别,哪怕我只是在某个敏感或非敏感的点上经意或不经意地一嗅,那股未腐烂的并仍带着青梅子味道的秘密便让我无所适从。令人头疼的是“偏偏在乎”,也许我在乎的是一段感情,也许我在乎的是一个人,又也许感情和人我都在乎,只是孰轻孰重,我深陷困境。
“今天排什么曲子来着?”艾伦推了推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哦,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今天排什么曲子?”艾伦一边翻找曲谱一边好脾气地重复道。
“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我正好翻到那章。
“哇,怎么排这个,我还是比较喜欢海顿的作品。”艾伦一边找一边摇头,她问我:“颜颜,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姨妈经常唱《摇篮曲》来哄我睡觉。”其实我很怀念那个时候,我回答说。
“哦,这首曲子我知道,”艾伦随口哼唱了几句:“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挺甜美的旋律,但我还是深爱海顿。”艾伦耸耸肩,对我解释道:“我不喜欢死脑筋的男人。勃拉姆斯的执着和理智都让我敬佩,但更让我害怕,我想我不会认同一个热衷于“自我斗争”的人,他爱他的师母,却因此饱受煎熬,他爱得太痛苦了,而爱情本该是美好的,爱情的初衷是喜悦,爱情的终止也是喜悦,但我从未在勃拉姆斯的作品中体会到他对于爱情的喜悦。与其说我不喜欢他,倒不如说我同情他。”
“也许对于一个矛盾的艺术家来说,他永远也得不到永恒的喜悦,他所获得的喜悦只能是短暂地,短暂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喜悦的来临,这种喜悦,可能来源于他内心众多痛苦的夹缝,可能来源于他精神上的自虐——从痛苦中获得快感,并不是不能得到喜悦,虽然这种方式足够变态。”良久,我说。
“别说了,我们是音乐家,并不是哲学家。”艾伦笑了笑提醒我。
“音乐和哲学并不矛盾,我认为勃拉姆斯就是一位哲学家,只是他是一位走火入魔的哲学家。”我认真道。
“不行,颜颜,你已入戏太深。”说完,艾伦开始研究谱子,不再说话。
我看着五线谱上那些跳跃着的小蝌蚪,我在脑海中替勃拉姆斯回忆了他那充满银色月光的一生——非黑非白、非明非暗、是皎洁,却皎洁不够,是温柔,却温柔太多。是撒在广袤平原的月光,是铺在寂静山丘的月光,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月光,是“要不得、恨不得”的月光。人生如戏,人生如梦。戏子入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唱的是哪出。其实我爱勃拉姆斯,爱他的银色月光,爱他的夜影斑驳,爱他够入戏,爱他够入味儿,即使梦很伤,但遍体凌伤后,又有什么能伤得了他?“否极泰来”是最强大的金钟罩。我欣赏他的作品,欣赏他在苦难中的停顿与回转,他逃避又怎样?煎熬又怎样?上帝没有规定每个入梦的人都会做一场美丽的梦。
欧阳老头今天是迟到了的,他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大衣是敞开着地,上面一颗扣子也没有扣。他直接走到指挥的位置上,然后利落地将外衣一抖,脱下外套后,他随手将它丢到旁边的椅子上去。没有间隔,他举起指挥棒,随着他那紧绷的身躯向前一倾,他手里的指挥棒有力地往上一提,我们就开始演奏了。
一遍结束后,交响乐的回声仍激荡在耳,音乐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然而越是寂静越是诡异,我们在空荡中共同等待,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等来了欧阳老头爆发:“就凭你们这个水平也想去德国?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对于欧阳老头的反映,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欧阳老头是我们乐团的指挥,也是这里的老大。他对我们一直是严苛的,印象中,他从未夸奖过任何人。他对一切不完美事物的刻薄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他的眼里从来容不得半点沙子。有人曾在背后偷偷议论过欧阳老头,说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挑剔是一种病,是绝症。
和每次挨骂时一样,我们默不作声地听着欧阳老头的批评、静候他气消,等熬到他说出一句:“再来一遍!”我们才得以调整一下姿势,顺带便松松胳膊松松脖子。
但这次,欧阳老头特别生气,动怒的时间远超于以前任何一次。我能理解欧阳老头的心情,他一向是个喜欢从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哪怕是为了一次很小的音乐会排练,他都要求我们完美无缺,更何况这次的排练是为了下个月那场音乐会。
不仅是欧阳老头,在座的每一位都十分在意下个月的那场音乐会,因为到时候,音乐界的泰斗克里斯蒂安先生会在这里出席。克里斯蒂安先生是德国籍的指挥家和小提琴家,他非常爱惜人才,据说他本次来中国,一是为了交流,而是来挑选弟子。这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被克里斯蒂安先生选中带回德国,必定前途无量。
乐团里的都是聪明人,大家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各有打算。和高考那会儿一样,当学校通知下来本届可以有多少个保送名额时,虽然表面上谁都不吭一声,但背地里却都在互相较劲,谁都想拿到仅有的那几个保送名额。我记得当时我们班上有个女孩子为了得到保送名额差点连命都丢了。后来,我去医院看她,问她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个保送名额这么拼命,她只平静地告诉我:“要想成功,就要对自己狠,对自己越狠,成功的机率就越大。”我回复她说:“你说的是对的,可是你忘了,人对自己狠是要有个限度的,就像物理中所讲到的弹簧,你可以不断地将它拉伸,但你一定要记得它的“弹性范围”,如果你给它施加的力度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范围,那么弹簧就崩裂了。”
排练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因为欧阳老头中间没有停下来,所以我们整个乐团的人都没有吃中饭,也许还是因为缺少睡眠的缘故,我觉得耳朵里有“嗡嗡”地轰鸣声,眼前一阵晕眩。
“白颜!”乐曲正进行到一半时,欧阳老头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毒辣辣地直射在我身上,我耳边的噪音和眼前的晕眩因为这声呵斥而消失地无影无踪。
欧阳老头丝毫不顾及情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厉声道:“你知道你今天出了多少次错吗?你知道我忍你多久了吗?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想告诉你这里是音乐厅!这里是演奏音乐的地方!当你坐到你现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我请你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丢掉,专心排练!我也请你对待音乐严肃一点、尊重一点!如果你做不到,没关系,我现在就请你出去!”
这是有史以来,欧阳老头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保持着一个什么样的姿势,直到后脖传来强烈的酸痛感,我才感觉到自己终于清醒了点,却发现自己那双机械般紧握住琴和弓子的手早已不能动弹,手心里都是汗,粘粘的。
乐团又排练了几遍之后,欧阳老头就宣布解散了。一整天的紧张排练把每个人都折腾得不轻,大家无暇关心我的“遭遇”,整理好东西就离开了。
“颜颜,你没事吧?”艾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她有些小心地过来安慰我:“你不要理欧阳老头,他就是那副死驴脾气!”
我没有太多力气回复艾伦,但我还是很感激地抬头对她一笑,我对她点点头,以示感谢。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整理好东西。这时音乐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庄自雨,我知道他是故意等我到这么晚的。
他拖着大提琴从对面走过来,他的皮鞋在由木板铺成的舞台上发出“哒哒”清脆地响声。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我抬头看他,等他说话。
也许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因为我第一次遭到了欧阳老头的公开批评,庄自雨没有马上开口,他的表情有些郑重,他似乎是在蕴酿,过了会儿,他终于说:“今天的事,你别太在意,欧阳老头对谁都这样,每个人都不可能永远保持良好的状态,每个人都是会犯错的,欧阳老头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毕竟他这么说你也是为你好。”这段话他说得不像平时自恋时那么流畅,但这是迄今为止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里面最让我听着舒服的话。
“嗯,谢谢。”我对他笑笑,看他这副生涩、别扭的模样,想必他是从未安慰过人,虽然他时常让我内心抓狂,但是听见他这么努力地安慰我,我还是挺感动地。
说完后,他还是站在我面前没有动,我也坐着没动,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今天是因为我遭到了批评所以才使气氛不同,但我似乎觉得庄自雨和以往有些不一样,至于他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这只是一种感觉。
庄自雨站了好一会儿,我看得出来他还有话要说,但忸捏不是他的风格。我正在想我还要等他等到什么时候,这时他又说:“今天晚上,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
没等他说完,我口袋里手机就振动起来了,他被我的手机振动声打断,他停住,没有说下去,他下意识地朝我口袋瞥了一眼,我对他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拿出手机一看,是沈乔发来的短信:“谢谢”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良久,眼神却糊了。
他对我说谢谢......谢谢?这个简单粗暴的词汇!
我在手机上打出:“不用”这两个字。我刚要按下发送键,手里的动作就停住了,没有勇气坚决,没用勇气拒绝,我果然是个弱者。
我合上手机,疼痛使我不自觉地将手指重按在眉头,等眉目间的疼痛有所舒缓,我再抬起头时,我才发现庄自雨已经走了。
时近傍晚的风仍旧是湿湿地,我拖沓着步子走在湿气里,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我想起庄自雨刚才反常的神情和他没有说完的话,我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但混乱的脑子不允许我想得太多,我深吸一口气,抛弃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拉开步子就朝停车场走去了。
我坐进车里,把自己锁在里面,狭小空间里的温度逐渐与我内心的温度达成一致。沉默而不甘,我拿出手机,回复沈乔的短信:“谢什么?”
确认发送后,我仰头靠在车椅上,我觉得我的眼皮是自己掉下来盖在眼球上的。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打开车里的暖气,我太疲惫了,我需要一个被治疗的过程。但我的疲惫与别人不同,它来自精神上的一个盲点,它使我迟钝,也使我敏锐。
沈乔隔了有十分钟才回复我,他的回复是:“全部”
我对着闪烁在手机屏幕上的这两个字苦笑,最终给他回复了“不用谢”这三个字来终结了我们这次的对话。
在车里呆了将近三十分钟,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记起来我今天晚上还要去琴行给学生上课的,我一下子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六点了!我在心里暗叫不好,今晚我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从六点开始上课的。我连忙发动车子,加速向琴行开去。
琴行离音乐大厅不算很远,它的地址是我当初陪凌舒一起选的。我是六点十五分才到琴行的,我刚进去前台的管理人员就向我打招呼:“白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我匆匆向她问好。
“白老师,您怎么这么急?学生的上课时间又调回来了?”
“嗯?”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拿出课时安排表,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李安朵的课不是从六点调到九点二十了吗?您看,”她把课时安排表放到我面前,指着我今晚的课程安排说:“今晚您总共有三个学生,第一个学生是从六点四十上到七点二十,第二个学生是从七点二十上到八点,最后一个是从九点二十上到十点,其中有两个学生请假了。”
“哦,我记起来了,昨天凌舒和我说过。”我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今天太忙了,都把这事儿给忙忘了。”
她也对我笑笑说:“昨天我有事不在琴行,是凌老师替了我一天。”
我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等到了六点半,我倒了杯水就进琴房了。我的第一个学生向来准时,他是个十岁的男孩,叫骁骁,他非常内向,也不擅长与人交流,但他拉琴拉得不错,我每次布置下去的作业他都能完成地很好。我经常会表扬他、鼓励他,但他好像不在意这个,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一直送他来上课的是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女人,按道理来说,小孩子进琴房上课,家长是要一起跟进来陪在旁边的,但是这位家长一次也没有进来陪听过,每次都是细声细气地对孩子说:“你自己好好学哦,我在外面等你下课。”骁骁对她的态度却是有些疏离地,他也不回答,就直接进琴房了。
骁骁对那女人的态度,刚开始我以为是他的性格本就如此,直到后来的某一次课后,我才得知了事情的真实缘由——那次我刚上完他的课,他拿好小提琴和我说再见,我一边写着课时纪录一边无意说:“嗯,去吧,你妈妈在外面等着呢。”
我没想到这句话对他的伤害有那么大,他突然倔强道:“她不是我妈妈。”我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我立即抬头看他,他强忍着泪光,眼睛正盯着某一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罪人。
骁骁前脚刚跑出去,那女人就拿着一杯卡布季诺进来给我,对我很客气地说:“白老师,我刚刚出去买了点喝的,给您也买了一杯,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没有推辞,接过那杯卡布季诺,对她说了声谢谢。
她又问我:“今天骁骁琴学得还好?”
我点点头跟她说:“这个孩子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也很勤奋,是颗好苗子。”
她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说:“其实我不是骁骁的亲生母亲,我是后来嫁给骁骁父亲的,前几天我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我怀孕了,骁骁的爸爸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很开心,所以可能有些忽略了骁骁。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骁骁有些不开心,怕有了小弟弟或小妹妹后,大家都不喜欢他了。”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对她笑了笑,紧接着我的另一个学生来了,我就进去上课了。
我的第二个学生是个妩媚而妖娆的御姐,她有一个很风情的法语名字叫Emma,她在杂志社上班,研究一切有关于“风尚”的东西。她经常在课上向我传授勾引男人的秘诀,她也经常在课上对我大肆宣扬“大女子主义”和“不婚主义”的个性与时髦。我问她为什么要来学小提琴,她说她只想学好一首曲子,可以在某个寂寞而难耐的夜晚把男人邀请到家里,然后穿上一件性感睡衣,露出锁骨,把小提琴搁在锁骨上,手上重复拉着同一首曲子、同一段旋律,长夜漫漫,特别撩情。
这次课也不例外,她一进琴房就把小提琴往旁边一放,然后坐直了腰、挺直了背,翘起二郎腿就开始和我聊娱乐八卦。因为工作原因,她有很多和明星接触的机会,所以她对圈子里的一些人情世故比较了解,和我聊这些事的时候,她的神情总是透露着几分厌倦,应该是做这行做烦了。她的头发又重新去烫过了,上次她来的时候头上还是“一九分”的复古发型,而这次是深褐色的中分大波浪,这个发型很配她,看起来大女人味十足又不失小女人的慵懒。
我对她说:“最近换发型换得挺勤快,今天的这个最搭你。”
“是嘛。”她眯着眼,从包里掏出一盒精致的女士香烟,然后抽出其中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后,她缓缓开口:“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女人开始想到换发型,说明她开始想换爱情了。一个女人频频更换发型,说明她最近遇上了一个很难搞定的男人。”
她的语气十分悠然,像从她嘴里飘出的烟一样,又长又淡,我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她:“看来你最近是遇到了一个很难搞定的男人?”
她微抬起下巴,轻慢地吐出嘴里的烟,说:“他是很难搞定,不过这样的男人,我喜欢。”她挑挑眉头。
我笑笑没有说话,她开始以一种回忆和幻想的眼光向上定格时空,语气也是婉转而缭绕地:“我和他的相遇实际是个偶然,如果要说清这段故事的起始,那就是我母亲生病住院了,在上个月的末尾,我去医院陪我母亲到楼下花园散步,我恰好在那里遇见了他。他侧对着我,微曲着背在和轮椅上的小女孩说话,那个小女孩大概是七八岁的模样,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当时还有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侧脸的轮廓特别迷人。哦,最值得一提的还有他的身材,他的身材特别棒,比我们杂志社的男模还要棒。我对他是属于一见钟情的,我觉得这个男人真帅,又帅又温柔,别看我是个放浪不羁的女人,其实我喜欢温柔如水的男人。”她笑笑,继续说:“之后,我就隔三差五地去医院,我妈说我最近怎么变孝顺了,其实是我想再见到他。”
“然后呢?见到了吗?”隔了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我问她。
“我又见到他了,也主动和他打了招呼,还问他要了联系方式。可是他根本不搭理我,他只和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就走了。”
“哦,他说的是句德语。”她突然想起来,马上补充道,“以前我听一个同事讲德语,我觉得那人的舌头像打了结似的,好难听,但我听他讲德语,怎么那么优美,就像是在讲法语一样。”
“看来你这次遇到的是一个强劲对手。”我笑笑说。
“不过好在我有个善解人意的母亲。”她有些狡黠地对我笑笑,说:“我妈知道这件事后就故意去亲近他妹妹,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手里推着的那个小女孩,我妈还从他妹妹那里帮我打听到了关于他的消息,他是个医生,本硕博都是在德国念的,上个月底刚从德国回来。他很宠他妹妹,他妹妹从小就患有系统性红斑狼疮,所以他才决定学医,一心要治好他妹妹的病。”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柔软而向往。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迟迟不动,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动作神情很是享受,我问她:“今天还拉琴吗?”
“拉吧,我想学《闻香识女人》里的那段探戈舞曲。”她换了个翘二郎腿的姿势,正脸对我吐出一个烟圈。
“这首曲子对你来说有些难,要拉好它需要有点基础。”我提醒她。
“没关系,我不用拉得太到位,听得出主旋律就可以了。”她用手拨了拨头发,然后把小提琴拿出来。
我看着她,笑笑说:“看来爱情可以激发人对音乐的执着。”
她一边给弓子抹松香一边也笑笑,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听他妹妹说,他经常在家放这首探戈舞曲,等我搞定他,我一定请你吃饭。”
我很随意地答应她:“好啊,我很期待。”
因为接下来的两个学生都请了假,我就给Emma拖延了一些时间。从她的现有水平上来看,她回家几乎没练过琴,她已经跟我学了半年了,但到现在为止,她连最简单的一条音阶都拉不准。她倒也不气馁,仍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对我夸下海口说:“这段探戈曲其实也不是很难,等我这次回家,我就把旋律摸出来,你就等着听吧!”
Emma走后,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琴房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隐约还是能听见从隔壁传来的器乐声。我没有继续休息,干脆起来拉了会儿琴。
到了九点二十的时候,琴房的门被敲响了,我放下琴,说了句“请进”。安朵首先推开门进来,她很甜地叫了我一声:“白老师!”她跑到我身边,我摸摸她的头,她上一次来上课是在一个月前,这次见到她我感觉她又瘦了。
她妈妈跟在她后面进来,帮她拿着琴。这是个非常端庄的女人,语言和举止都很文雅,每次她见到我都是向我微微点头,然后笑不露齿地和我问好:“白老师,我们家安朵要麻烦您了。”
这次见面也是如此,安朵妈妈一进来就对我点了点头,客气地和我打了声招呼。
我也向她点点头,说:“好久不见了。”
“嗯,有一个多月没来上课了,是好久不见。”安朵妈妈笑笑对我说。
安朵把琴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正在仔细地给弓子抹松香,她妈妈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琴房里的白炽灯刚换过,发出来的光色太厚、太亮了,但却不像浓雾,像一层薄薄的霜花。在这个冷色调子里,孩子脸上依旧是暖暖的,母亲脸上却显出暗暗地苍白。
“老师,今天能不能教我拉曲子呀?”安朵已经给弓子抹完了松香,她忽然问我。
我先没回答她,按道理来讲,对于每个跟我学琴的孩子,我都要求他们拉空弦和音阶满两年时间,不然我是不会给他们布置曲子的,因为弦乐最注重的就是基础,如果没有两年的时间来把基础打稳,那么接下来会很难办。
“我上次布置给你的音阶练习你还记得?”我问她。
“嗯,记得,但我有一个月没练琴了。”她诚实地说。
“没关系,你把音阶拉给我听听看。”我鼓励她。
她把几条音阶各拉了一遍,拉得马马虎虎,我委婉地说:“安朵,要拉好曲子是要建立在拉好音阶的基础之上的,如果你能把所有的音阶都拉得滚瓜烂熟,那什么样的曲子对于你来说都是手到擒来。所以老师建议你先把音阶好好练,等练好了音阶,那我们就开始拉曲子。”
“老师,我想拉曲子。”她昂头看我,语气很坚持。
我犹豫地看了她妈妈一眼,她妈妈对我微微地笑笑,我看着安朵想了想说:“那好吧,今天我们就拉一首《雪绒花》吧。”
她开心地跳起来,很兴奋地抱住我说:“谢谢老师!”
“就这么想学曲子啊?”
“嗯!”她很认真地说:“哥哥说他很想我拉琴给他听的!哥哥现在回来了,我要学好一首曲子然后拉给他听!”
看着她那双被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我内心有些感伤,我一下子被她融化,有感而发道:“有你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真幸福。”
“老师,等下次上课我让哥哥陪我一起来,说不定你们还认识,我哥哥以前就喜欢过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她天真地说。
“安朵,小孩子不能乱讲话哦。”她妈妈突然发话。
“我没有乱讲!哥哥本来就喜欢过一个和白老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我有好几次睡不着觉去哥哥房间里找他,都看见哥哥在看那个女生的照片!”安朵立即和她妈妈辩解,她妈妈没有和她继续争论下去,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等安朵把《雪绒花》大致拉会,下课时间已经到了。安朵自己在装琴,我随便和她妈妈聊了几句,问了安朵平时在家练琴的情况。安朵妈妈没有详细明说,她只是大概说了些没有实质性的话。我没有继续问下去,等安朵把琴装好,她们就走了。
我把课时记录本交到前台,我刚要转身走,排课表的老师就拉住我轻声问:“白老师,你觉得李安朵这个学生怎么样啊?”她的语气让我听着觉得诡异。
我不知道她想问我什么,我想了想说:“挺好的呀。”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有些奇怪吗?”她看着我,挤眉弄眼地示意我,我好像有些明白,但我还是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她继续说:“光从请假的频率上来看,其他学生最多的也就是半年请两次假,可是李安朵一个月就要请三次假,还有,她每次上课,她妈妈都紧跟其后,寸步不离,我有一次在走廊里看见她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妈妈就被吓得脸色都发白了,神色很紧张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这么说,看来觉得安朵奇怪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我和安朵接触了也有一段时间,对于她的“不同寻常”,我多少也是有些感觉的,只是要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件事情,我真不敢说。
“我觉得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不然怎么会”她终于说出我们心中所想到的那个答案,她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心领神会她的意思,但在背后讨论别人的不好,我心里战战兢兢地。
我看看手表,对她说:“我爸爸一个人在家,我要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开车。”她收好课时纪录本对我说。
我的车停在琴行门口,我一走近就看见车门的把手上被塞了一张传单,我打开一看,是瑜伽的广告。我没有把它扔掉,我一边想一边坐进车里,在发动车子之前,我决定了明天去报个瑜伽班,改善一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