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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在沙发 ...

  •   2.
      在沙发上蜷了一宿,我一个哈欠也没打,只是感觉手臂和小腿有些酸。我坐正身体,活络下颈椎,一看手表,凌晨四点了。
      外面的天色依旧暗沉,客厅里的灯开了一夜,我走过去摸摸灯罩,已经发烫了。我打开厨房里的灯,然后把客厅里的灯关掉,整个空间被另一种光照明。白炽灯光又亮又白,厨房像是掉到了漂白剂里一样,从水里浸泡过后再晾出来,泛出的是不一般的冷感。
      我从储物柜里找出米饭和鸡蛋,等一切完成好之后,我在饭桌上给沈乔留下一张字条:“电饭煲里有粥,保温瓶里有鸡蛋,热水在保温瓶旁。醉后保养好嗓子,多喝温水,多休息。白。”
      沈乔住的是单身公寓,小区里的楼房多而高耸,我太没有方向感,绕着高楼兜转了半天,还是没有绕出去。天空是黝黑黝黑地,如同土地一般,广阔而低沉。没有月光、星光和曙光,我依旧能够从那片黝黑如皮肤般的云层里看出一丝破绽,也许是某束灯光的投影,但我找不到那束光源,就像我时常在细小与琐碎中来回寻觅,然,寻觅而来的始终是冷冷清清。
      出了小区,马路上也没什么人迹,只是路灯多了、隔得近了。沿着路灯,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其实很享受这种漫散的孤独时刻,把影子拖在后面,像是拖着一条长尾巴,像在魔法世界里一样。
      这时,一辆的士停在我旁边,的车师傅缩着脖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操着一口本地话问我:“姑娘,你去哪?要是方便,你上来,我捎你!”
      车里的广播正在放邓丽君的歌,浓浓的经典怀旧风,我把离家不远的一个地址报给了的车师傅,他说了声“好嘞!”车子掉了个头就往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了。
      “姑娘,这大黑天的,又冷又暗,您这么早就出来啊?”才过了一会儿,的车师傅就和我聊了起来。
      “我有个朋友,昨天喝醉了酒,我在他家陪他。”我简略说。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一个德行!”的车师傅毫不顾及前面的红灯,直接穿了过去,说:“我儿子啊,也喜欢喝酒,整天喝,喝到酩酊大醉才肯罢休。”
      “刚刚那个红灯设得真没意思。”的车师傅自言自语,“那些管交通的人到底是怎么想呀,真没脑子!”又遇到一个红灯,这次的车师傅没有闯过去,等到绿灯才走。
      “师傅,您每天都这么早出车吗?”看见的车师傅连续打了几个哈欠,我问他。
      “要是每天都这样,身体哪能吃得消哦!”
      “那您什么时候能起得晚些呢?”
      “晚?我估计我这辈子都起不晚喽姑娘!”的车师傅叹了口气,也不在意我的身份,就把家里的事说给我听:“你不知道,我老婆七年前就瘫痪了,因为家里没钱,她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机会,现在只能天天在家里躺着。还有我儿子,我本来想,等儿子长大了就能帮老子分担事情了,可没想到我这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从初中辍学后,就一直荡在了社会上,成了个小混混,上个月,他和人赌钱赌输了,他又没钱给人家,结果一帮地痞流氓找到了家里来,那时他已经逃到外面去了,我又出车在外,只有我老婆一个人躺在床上,那群强盗什么道理都不讲,一来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我积蓄了二十几年的银行卡和现金全都被他们拿走了。我这人一直都很相信命,也相信老天也是公平的。可老天爷到底是不是公平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我大半辈子都过下来了,也没见到他给我施舍过什么恩惠。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公平吧,就算这辈子他让我运道差、让我倒霉,但也许我下辈子运道就好了呢,生在一个好人家,吃喝不尽,然后和我这世的老婆再做夫妻,生个懂事的女儿,再也不要受儿子的气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就到达了目的地,我看向窗外,对的车师傅说:“师傅,就靠这里停吧,我在这里下车。”
      “好嘞,”的车师傅停下车,把□□打印出来,“姑娘,二十五块钱。”
      我摸摸口袋,身上总共带了六百块钱,我把六百块钱全部递给的车师傅,然后快速拉开车门就走了。
      的车师傅没有把车开走,等我已经走出去好几十步路了,他才对着我的背影大喊:“姑娘,谢谢您!好人终有好报!好人一生平安!”
      我埋头走着,我其实并不相信“好人终有好报”这句话,我甚至不相信“好人”的定义。有时候,对别人太好了,自己就会很难受,也许对于别人来说我是一个好人,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却是一个恶人。所以在这个世上,谁都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好人”,无论是委屈自己、爱别人,还是委屈别人、爱自己,这些都是自私的表现。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给的车师傅钱,我并不只是在帮他一个人,同时我也是在帮我自己,因为我心里压抑了太多负能量,我需要通过各种积极的途径来释放它们,我需要从别人身上获得真诚和感动的力量。但自私的人又分为两类,一类人能自私得坦然,我很遗憾地属于另一类,我的自私从不能使我坦然,它使我纠结。

      我家的别墅独立坐落在城市偏西的一块空地上,那块地很有来历,据说三国时期的孙权曾在这里建过宫殿,不过可惜的是,在后来的几次战乱中,那座宫殿就被拆毁地一干二净了。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因为这块地的历史,我觉得家里的氛围也是沉重地,哪怕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我依旧觉得房子里有股透不出的气,好像是被一片巨大的历史阴影所覆盖着,秘密不像秘密,诅咒不像诅咒,是历史遗留下来的灰烬和尘埃。
      这座别墅也有六十年的历史了,它是父亲当年根据母亲的喜好所买下的。房子大而富丽,用色极为强烈,装饰和雕刻精致而巧妙,其艺术风格沿袭了巴洛克时期的建筑特色。
      我打开门,还没走进去,一股暖流就向我涌来。我脱掉鞋子到里面去,然后慢慢把两扇大铜门关好。任何细小的动静都能在房子里引起回声,我把脱下的外套拿在手里,开了个暗灯后,我就蹑手蹑脚地上楼了。
      要回我自己的房间必须经过父亲的房间,走到楼上,我把脚步放地更慢,生怕一不小心就吵醒父亲。但没想到父亲不在房间里,他从书房里走出来,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父亲给我倒了杯热水,他把杯子递给我问:“昨晚一直在沈乔家待着?”
      我把杯子捧在手里,对着热水吹了口气,说:“嗯。”
      父亲坐在旁边看着我,我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昨晚沈乔喝醉了,我把他送回家后又不太放心他,所以就留了一宿。”
      “昨晚沈乔喝醉了?”父亲的语调略微上升,声音还是平缓地。
      “嗯。” 我诚实地点点头。
      “所以我的宝贝女儿照顾了男朋友一晚上?”
      我耸耸肩,捡了个大概说:“我只是开车把他送回家,沈乔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我在他家的客厅里休息了一夜,也算不上照顾。”
      父亲继续注视着我,过会儿,他轻叹了口气,心中忽然有了感慨,目光也不再停留在我身上,“以前看别人家的女儿长大、嫁人,当时心中也不知道有感慨,想想我们家颜颜,只觉得这个小娃娃离长大的日子还很遥远。可如今,这一转眼,我们家的小娃娃已经长大了,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话说女大不中留,说得真是一点没错!”
      听父亲的语气略带感伤,我抬头看父亲,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那耷拉着的面肌和他脸上还未消退的倦意。我的心一下软了下来,不忍道:“爸爸,您说什么呢,我永远都会陪在您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这个家的。”
      父亲摇摇头,看着我意味深长道:“哪有闺女是一辈子守在老父跟前的,再说,爸爸现在已经快不中用了,人都有个最后的劫数,那个劫数,爸爸也是逃不掉的。到时候,不要说爸爸连忙都帮不上你,恐怕还要拖累你呢。”
      我最听不得父亲说一些“生、死、不在了”之类的话,我皱着眉头,严肃地纠正父亲:“爸爸,您不要总提一些丧气话!”
      “好好好,爸爸错了,爸爸不讲那些丧气话。”见我脸上有了不悦,父亲连忙好声好气地向我道歉。
      每当见到父亲这样,我总忍不住一阵心酸。父亲从风雨里一路走来,一直都是一幅刚毅冷酷的模样,在谁面前也不见得他有过一点动容。但此刻......见到一个英雄的软弱,真叫我难受。
      “还在生爸爸的气?”见我不说话,父亲柔声对我试探道。
      我摇摇头,低头不去看父亲的神情。我看着手里的水杯,过会儿还是抬起了头,我望着父亲深刻的眼眶,终于还是说:“爸爸,您再去睡会儿吧。”
      父亲沉缓地摇摇头:“睡不着,不睡了。”
      “您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父亲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回想。
      “爸爸,您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来?”
      父亲摇摇头:“昨天的工作很多,就算不等你,我也要忙到那个点。”
      我不相信父亲的话,看着脚尖说:“爸爸,对不起,都怪我不好,让您担心了一夜。”
      “傻孩子,总喜欢讲对不起。要是以后爸爸不在了,爸爸真担心你会被人欺负。”父亲一手放在我肩上,对我抚慰道。
      “爸爸,我不喜欢你说这些话!你不会不在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我板起脸看父亲,有些恼火地对他强调。
      “好好好,爸爸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等我脸上有了缓和,父亲才放松下来,他挂挂我的鼻子,然后拍拍我的肩,对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了,小花猫该去洗把脸了,不然男朋友见了可要不喜欢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即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向父亲撒娇反驳道:“哪有?!”
      父亲对我笑笑,然后微微皱起眉头,他注视着我的眼角,心疼道:“颜颜,你看起来很憔悴。”
      我低头用头发挡住侧脸,狡辩说:“只是没洗脸而已。”
      父亲再次拍了拍我的肩,站起来催促我:“快去洗把脸,然后下来吃早餐。”

      我很快整理好自己,然后从楼上下来,我走到饭桌旁,这时,父亲正端着牛奶和面包从厨房里走出来。
      “需要帮忙吗爸爸?”我看父亲似乎还没忙完,我随口问了一句。
      “不需要你帮忙,你只需要把桌上的这些东西全部吃掉就可以了。”父亲边说边走回厨房。
      “还有东西吗?”我对着厨房问父亲。
      “嗯,我还煮了粥和鸡蛋,给你补补营养。”父亲在厨房里回答我,语气淡淡地,却触动了我。
      “怎么不坐下,傻站着干嘛。”父亲终于忙完了,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咽了咽喉咙,忽然有了哽咽。我忍住哽咽,笑着对父亲说:“我今天可真幸运,一回到家就有这么丰富的早饭可以吃。”
      父亲没有察觉到我的哽咽,坐下说:“既然觉得有胃口那就多吃点,把它们全都吃完!”
      “我才不要呢!这么多东西,我要是把它们全都吃完了,那我就变成一只小猪了!”
      “那就变成一只小猪吧!”父亲一边摆放刀叉碗筷,一边唠叨,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我听:“我知道你今天早上要回来拿起琴,所以就先把早餐做好了等你回来。你可要多吃点,把胃填得饱饱地,不要在拉琴的时候又饿了。来,可以了,来吃吧。”
      “怎么了?” 许久没听见我的动静,父亲转过头看我。
      我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顷刻跑到父亲身边,抱着父亲埋头抽泣。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未显得手忙脚乱,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摸摸我的头,然后很有耐心地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慰我,轻声轻语地说了一句:“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一边抽泣一边摇头,嘴里模糊不清道:“就是突然好想哭。”
      父亲捋着我的头发说:“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傻姑娘。”
      我趴在父亲肩上哭了一会儿就好了,父亲抽了两张纸巾帮我擦干眼泪,他又挂了下我的鼻子,语气里有些隐隐地发愁:“你这样,叫爸爸怎么放心地下呀。”
      我自己又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父亲夹了个荷包蛋到我盘子里,说:“吃吧。”
      我整理好情绪,开始细嚼慢咽地吃荷包蛋,我才把一个荷包蛋吃完,父亲就已经吃好早餐了。他从手边的一叠报纸里选了几张拿在手里看。我瞥眼就看见报纸上那个显眼的标题:“永庄集团千金接父大位,女强人独挑大梁!”
      看到这个标题,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庄璞善昨天晚上说的都是真的?他真打算退位让贤、回家修身养性?可是像庄璞善这样好斗的人,在没有和对手分出胜负之前,他怎么会甘心退身于赛事之外呢?这不是他的风格。

      昨晚是我第一次见到庄璞善,他在逸禾斋摆了一桌酒席,邀请沈乔去参加,在这以前,沈乔没有带我参加过他的任何应酬,可这次,沈乔居然带着我一起去赴了庄璞善的宴会。
      我很早以前就听闻过庄璞善的大名,他是一位名头响当当的传奇人物,和父亲一样,庄璞善是白手起家的,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拼搏得来。永庄集团就是他一手创办和打造的,在充满腥风血雨的商场,庄璞善一路奋战,在群雄中杀出一条道来,其中的艰苦和辛酸是常人无法体会得到的。然而人都是越战越勇,越强大就越想当老大,庄璞善也是这个想法,通过不断合并收购小公司,永庄集团日益强大起来,在本市界确立了不可撼动的地位。但庄璞善想要坐稳第一把交椅却是难事,不灭掉艾维集团他的目的就永远不可能实现。可父亲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每一次都是,不管父亲和别人抢什么,只要是他不想放手的,他就从来没有抢输过。于是“二分天下”的格局就这样出现了,永庄和艾维不停地明争暗斗着,都企图将对方压下去,可这两家斗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没分出胜负。
      昨晚我和沈乔是最后到的,一进包厢,沈乔就向庄璞善笑脸赔罪:“庄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没事没事!”庄璞善大手一挥,从表面上看来他也是个爽快之人,“等会儿多喝两杯就是了!”
      “哦,对了,庄董不提醒我都忘了。”沈乔转身从我手上接过一瓶红酒,递给庄璞善说:“这是家里年代最久远的珍藏,听说庄董事长爱好风雅,尤擅鉴酒,今晚我正好趁机把酒带来,请您鉴别鉴别,看它是否实属佳酿。”
      没有沈乔挡着,这时我才真正见识到庄璞善的面目——两片厚厚的嘴唇、两只圆而肥硕的耳朵和一对眯眯眼,他一笑起来眼睛就没有了,只剩下脸上的赘肉在颤抖。
      “这位美女就是沈总家的?”不知他们刚谈完什么,庄璞善的目光就向我这边投来。
      “白颜。”沈乔向庄璞善介绍我。
      庄璞善带着欣赏的眼光看我,一边点头一边说:“嗯,名字好,人也好。白小姐长得真是标致,和沈总郎才女貌啊。”
      我礼貌性地向庄璞善点头微笑一下,沈乔在一旁替我接话:“董事长您过奖了。”
      “这位白小姐长得好像外国人,高鼻子白皮肤的,真是一位气质佳人啊!”庄璞善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他用长辈打量小辈的目光打量我。
      “我母亲是混血。”我用小辈回答长辈的语气回答庄璞善。
      “哦,怪不得!”庄璞善连连点头,脸上一副揭开谜题时的表情,他继续问:“是中德混血?”
      “是中俄混血。”我继续回答他。
      “哎呀爸爸,您一上来就问人家那么多问题,人家都饿了!”坐在庄璞善左边的这个女人和庄璞善长得很像,在她还没有说话之前,我就注意到她了,她是个气场强大的女人,虽然长得不算漂亮,但却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感觉。
      “哈哈哈,我只顾着和沈总和白小姐聊天了,来来来,你们快入座快入座!”庄璞善招来服务员,吩咐道:“可以上菜了。”
      庄璞善为沈乔安排的位子是在他右边,我挨着沈乔坐,对面正好是穆之然。我刚进门的第一眼就认出他了,从他毕业至今,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今晚能在这里相遇,我其实挺惊讶地。在这几年里,我们从未有过联系,只是在后来的一次聊天中,我偶然从别人口中得知了穆之然的消息,说他毕业后并没有从事音乐这个行当,而是留在了他父亲的公司里,学着打点商务。从这点上来看,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奇怪地,但让我好奇的是,他是以什么样身份出现在这里的?我悄悄向穆之然看去,没想到他也正向我投来目光,他的目光不像以前那么锋利,已经被磨掉了尖锐,显得有些平淡。我和他的眼神相互交汇着,直到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蔑视的笑意,我才尴尬地低下头不看他。
      “我早就听闻过沈总的大名,没想到今晚能够有幸聚在这里,我先敬沈总一杯,日后要是在场面上碰见,那我们就算是熟人了。”我刚低下头,穆之然就起身向沈乔举杯敬酒。
      我听穆之然那老练而娴熟的语气,只觉得陌生,想必是经过几年的历练,他已学会了“为人处世之道”,如果这不是我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穆之然以前在大学里是学钢琴的,他那时特别高傲,眼睛从不正视别人,更不用说是向别人敬酒,但女生们就喜欢他那个调调,说他身上透着一股“弃世独立”的飘逸味儿,像一只孤芳自傲的白鹤,有种远离红尘喧嚣的气质。我想,要是让那些曾经迷恋过穆之然的女生见到他现在这幅模样,估计她们会无法接受。
      “白小姐。”我一听有人在叫我,我抬头,是穆之然在叫我。
      “白小姐,我敬你一杯。”穆之然端着酒杯,颇有风度地笑着看我,“都说敬酒要敬一对,既然刚刚那杯酒是敬沈总的,那接下来的这一杯就要敬白小姐了。”
      我面目有些僵硬地看着穆之然一口气把一杯酒干完,过后,穆之然举起空酒杯向我示意道:“白小姐,我干了,现在该你了。”
      服务生帮我把酒杯倒满,我拿起酒杯,有些为难,穆之然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所期待,他的那副表情,看起来真让人觉得今晚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
      “不好意思,我不大会喝酒。”我说。
      穆之然没有动静,依旧默默含笑看着我,我作出让步,和他商量:“我就喝一口意思意思行吗?”
      穆之然不肯放过我,坚持说:“没有谁天生好酒量,说不定白小姐干下这杯酒后,酒量就出来了。”
      我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穆之然,穆之然是对我下定狠心了,他手上作出“请”的姿势,我知道他这是在挑衅,这杯酒我是怎么样也逃不过去了。
      我举起酒杯,嘴唇刚贴到杯口,手里的酒杯就被沈乔拦下,我有些不解地看了沈乔一眼,沈乔对我轻轻一笑,然后拿掉我手上的酒杯,对穆之然说:“颜颜今天身体不太好,不能喝酒,穆总敬的这一杯,就让我来替她喝了吧。”沈乔的语气很平常,但用意让人一目了然。
      不等穆之然表态,沈乔一口气将酒干掉,然后看着穆之然客套道:“多谢穆总的好意。”
      这时,庄自娴也站起来凑热闹,她端起酒杯半笑着看向沈乔说:“沈总真是懂得体贴人,我可真是羡慕白小姐的好运气,能够遇到像沈总这么贴心的男朋友。”说完,庄自娴有些小女人情怀地瞥了穆之然一眼,带着些埋怨说:“你看人家沈总,多会体贴人,你可要好好学着些!”
      穆之然没说话,若有若无地动了动嘴角。
      我这下终于确定了穆之然的身份,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到哪里去,他和庄自娴在一起了。我的酒杯还在沈乔手上,沈乔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搂住我的腰,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干巴巴地站着,这让我有些不自在。
      庄自娴一连干掉两杯酒,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对沈乔说:“我敬酒有个习惯,那就是我敬别人多少杯,别人就得敬还我多少杯,一杯都不能很少。我知道沈总疼女朋友,这样吧,我刚刚敬了沈总和白小姐一共两杯,如果白小姐不方便喝酒,那白小姐的那杯就由沈总代劳吧!”
      沈乔二话不说,也连着干掉两杯酒,然后把空了的酒杯口对准庄自娴,微微欠头说:“多谢庄小姐的盛情。”
      “好!沈总好酒量!”庄自娴连连点头称赞道。
      “看着你们这群年轻人能谈到一起去,我心里很开心啊!”我们刚坐下,庄璞善又开始发动“酒难”,他举起酒杯说:“来!让我这个快要不中用的老人来敬你们这些未来的栋梁一杯!”
      “爸爸,您可不是什么不中用的老人,您呀,依旧雄姿英发,风采不减当年!”庄自娴不放过任何一次能向庄璞善奉承的机会。
      “哪还有什么风采啊,我是真的老喽!不服老不行啊!”庄璞善摆摆手,一脸感慨的样子,说:“这人一老啊,脑子里就容易想通事情,以前那些惦记着的、挂在心上的,现在啊,我全都不想了!什么名利,什么金钱,我通通都不管了,我只想等再过两天,我就回家养老去!把公司彻底丢给你们,让年轻人去搞吧!”庄璞善表现得很慷慨,是个十足的演技派。
      “爸爸,我单独敬您一杯!”庄自娴站起来,正式地向庄璞善敬了一杯酒,说:“爸爸,以后我在处理事情上遇到不会处理的,您可要多帮帮我呀!”
      “生意场上的事,每个人都是从会到不会一步步走过来的,要是你今后遇到不会处理的事情,我在旁边给你提点提点倒是可以,但处理还是你自己处理。”庄璞善端起长辈的架子说。
      庄自娴一边听庄璞善讲话一边点头,看起来很恭敬的样子。
      等上完了最后一道松鼠桂鱼,菜就齐了,服务生都退出了包厢,庄璞善开始大谈他的创业之路。庄自娴、穆之然和沈乔都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地和庄璞善交流一番,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
      正当庄璞善谈到他当年是如何收购第一家公司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下显示屏,是凌舒打来的,我抱歉地对庄璞善点了下头,然后打个招呼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等我走到外面的一个洗手池边,手机铃声已经停了,我回拨了一个电话给凌舒,凌舒很快就接了,声音很活泼:“小样,在干什么坏事呢,这么长时间都不接我电话。”
      “刚从包厢里出来呢,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我直接问道。
      凌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贼兮兮地问:“在包厢?和谁一起呢?在包厢里干什么呀?”
      “没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饭局而已。”我简短道,又问:“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闲着无聊才给我打这通电话的?”
      “颜颜,你真是太懂我了。”凌舒“嘿嘿”地笑起来。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练练琴,或者看会儿书也是可以的。”我向凌舒建议道。
      “ 嗯,我给你打电话其实是想通知你李安朵明天的上课时间改掉了,本来她的上课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六点四十,现在改到了九点二十到十点,你别忘了啊。”
      “嗯,知道了。”平时关于调课改休的事情都是琴行的前台工作人员通知我的,今天怎么换成是凌舒亲自来通知我?我问凌舒:“前台的赵老师呢?她不在?”
      “赵老师今天有事,我给她放假了,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体恤员工的好老板?”凌舒自我感觉良好地自夸道。
      “是是是,你是个好老板,要是你这个好老板能给我们这些员工涨些工资,我会更感激你。”我故意调侃凌舒。
      “白颜你就算了吧!你家沈乔那么有钱,你还在乎我给的这些破工资?”凌舒对我嗤笑道。
      我看了看手表,我和凌舒已经打了将近十五分钟的电话了,我说:“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挂电话了,我们明天见。”
      “明天晚上我不在琴行,我学生在中心展所举办音乐会,我要过去给他们捧场。”
      “那就改天再见,我现在真的要回包厢了。”我看着洗手池说。
      “嗯,那你挂电话吧,我这边有学生来了。”凌舒说完后,我说了声“bye”就把电话挂了。

      我对着洗手池深呼了一口气,我刚抬头,就从镜子里看见穆之然正略歪着头一脸不屑地看我。我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他的目光里已不再是礼貌性的冷淡,而是笑中生怒。我不知道他眼里的这团怒火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他看见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身体里的“占有欲”又开始作祟了?我觉得这很好笑,我和他在一起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们各自有别人,都是要年近三十的人了,还纠着陈年烂事不放就太没气度。
      我和穆之然继续对视着,镜子里的穆之然才是我所熟悉的,那是他上大学时候的样子——是目中无人、神情冷调而高调的。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那天正好是大一新生报道,我提着行李找签到处,不远处有几个男生跑过来对我大献殷勤,要帮我拿行李。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就抢过我手里的东西,主动帮我提着。我刚想开口让他们把东西还给我,我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声音:“放下,让我来。”我和那几个男生一同转身,站在我对面的那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谁都不在他眼里。那几个男生朝他看了看,识相地放下手里的行李就走了。接着,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从我身边走过,他提起我的行李后就往签到处走去,我带着些小跑跟在他后面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子。帮我办完手续后,他第一次对我开口,声音也是冷淡地,像是在警告我,他说:“从今往后,在这大学四年里,你不许谈恋爱,否则我会让你那些个所谓的男朋友很难堪。”然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刚抬头看他,就听见他说:“这是我的电话,如果遇到麻烦事,就打这个号码。”舍友们都很羡慕我刚进校就被千年不近女色的穆学长看上了,但我自己的事只有自己知道。我和穆之然之间根本就不像是在谈恋爱,我们平时基本不见面,只有当我遇到难题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凌舒也觉得我和穆之然不像是在谈恋爱,哪有一对恋人从来没有牵过手、接过吻?但奇怪的是,每当有人追我,穆之然总会以最快的速度替我拒绝掉那些人,并告诫他们不许打我的注意。凌舒说这是男人的“占有欲”——即使他不喜欢你,你也不能成为别人的。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我和穆之然之间的特殊相处模式,但他们仍然很看好我们这一对,更有穆之然的“粉丝妹”跑过来对我说:“白师姐,和穆师兄这样潇洒的人谈恋爱一定很酷吧!你们一定要幸福哦!”
      然而大学里的恋情都是不成熟地,是盛夏枝头未红的果子,还是个青涩模样,虽叫路人见了满心惦记、依依留恋,可路人终归是路人,也许需要他等待的并不是属于他,而属于他的,早已经在路的尽头长成红透,只等他将风景看透。
      如果我算是穆之然生命中的风景,他当时见我,我是青涩,现在见我,我已没了当年青涩的模样。我不是他的尽头,他也只是我的过客,但是不想,往昔的过客与果实竟在这种境况下重逢,这个季节,不是盛夏。
      我转身,牵了牵嘴角,还是避不了俗套地对他笑了笑说:“穆师兄,好久不见,这几年过得还好?”这是最客套的说法,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的问候。
      穆之然不领我的情,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我冷笑一声,然后走过来,依旧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看我,很久,他才绵里藏针地对我冷嘲热讽道:“我过得好不好?你看我现在这样,你说我过得好不好呢?小师妹。”他说得很轻松,在说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挑眉逼我直视他,他的眼睛好像要把我看穿。我别开头不看他,只是余光还能清楚地感觉到他那停留在我脸颊上炽热的目光。
      他继续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我过得好不好小师妹是看不出来,但小师妹过得好不好我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只是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师妹平时看上去那么单纯,内在却是如此不简单呢,连沈总这样的厉害角色都被你引上钩了,不错,真不错。”
      “我没想过我们会这样,师兄。”虽然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多,但我还是不想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我低头,有些恳求地对他说。
      穆之然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听到我的话后,他立即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但他的语气里仍是轻蔑,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说:“师兄?哦,我可不敢当。”
      一个男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朝我们打量了几眼,我没有同穆之然辩解什么,我低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没有拦我,嘴巴却不饶人,他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面,在我身后低声恶狠狠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好,迷住了那么多个男人,我只能说你好手段,好计谋!”

      我是带着些小跑回到包厢里的,我回去时,沈乔正有些呆呆地靠坐在椅子上,应该是喝醉了。庄璞善正在发酒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庄自娴一边拍着庄璞善的背一边娇声娇气地埋怨道:“爸爸,我让您少喝点酒,您看,这次您又醉了。我早就告诉过您,喝酒归喝酒,但是要喝得差不多才好,喝醉了对身体不好。您是不是又忘了医生上次是怎么跟您说的了?我看您呀,就是不想要自己的身体了!”
      “嘿嘿,知道了知道了。”庄璞善一边傻笑着,一边打了个酒嗝,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地:“还是生女儿好啊,女儿懂得知恩图报,不像儿子,只会整天气我。”
      庄自娴轻推了推庄璞善的肩膀,半撒娇半正经地反驳道:“爸爸,您别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嘛,平常您忙,一直不在家,也没空关心自雨,但自雨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很了解他,其实自雨很乖的,不仅成绩好,而且还多才多艺。只是他现在还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庄璞善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庄自娴说的话听进去,只是眯着眼醉醺醺地“哼”了一声,说:“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听老子的话!”庄璞善又打了个嗝,然后闭眼斜靠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就传出了沉沉的鼾声。
      庄自娴看向我和沈乔说:“要不今晚我们就先聚到这里吧,未完的,我们改天再续如何?”她说得很熟络,这样的场面应该是应付多了。
      沈乔点点头,我也对庄自娴点了下头。
      这时,穆之然从外面进来,看到我和沈乔都站起来了,他快速瞥了眼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庄璞善,然后看向沈乔问:“沈总要走了?”
      沈乔一手搂过我的腰,走到穆之然面前,和他握手说:“时间也不早了,该告辞了,多谢今晚庄董和穆总的款待,改天我请穆总单独喝一杯,到时还请穆总一定要给面子。”
      “那是一定的,沈总的邀请,我一定去。”穆之然笑着应对说。
      告别了一席人之后,我和沈乔从包厢里出来,沈乔一路上都紧搂着我,身体和我贴得很密切,也不顾这是在公共场合。碰到迎面走来的服务生,沈乔像是没看见一样,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加快脚步走到停车场去。
      一到停车场,沈乔就扳正我的身体,然后双手抱住我,将全部的力量都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小腿一曲。我倒退了几小步,等我把重心稳定住,我叫了他几声,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试着伸手在他背上敲了两下,他还是没有反应,我只好咬牙把他扶到车边。
      我从沈乔的西裤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拉开车门后我赶紧把他扶到副驾驶座位上,然后我从另一边上车。这辆车是SUV,车身很大很重,我以前从没有开过这类车,所以不免有些紧张。
      我试着发动车子,车子刚响,我的手就被沈乔按住了,我被他吓了一跳,我挣了挣手,正脸对他严肃道:“别闹,我在开车。”
      沈乔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的身体一下子撞了过来,重重地靠在我身上,他嘴里的热气直扑到我脖子里,我脖子里都是他的酒气。我一手撑着方向盘,一手向外推他,但一直都没有把他推开,正当他又要靠近我一些的时候,我警惕地把脖子往后一缩,有些不悦地提醒他:“你别过来!我在开车呢,你这样做很危险!”
      沈乔没有听我的话,他一手毫无温柔地转过我的脸,我被迫和他对视,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他看着我突然质问:“你和那个穆之然是什么关系?”他的语气很冷淡,不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讲出来的话。
      我一愣,移开眼没有看他,他的手停留在我脸上,我撇头想要摆脱他的禁锢。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我被他捏得有些疼,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沈乔强迫我看他的眼睛,他冷声问我:“难道你没有发现他看你时的眼神很不一般吗?”
      我忽然觉得好笑,这世上难道就只许男人寻花问柳,女人就连一点和别的男人暧昧的权利都不能有?我抬起下巴,看着沈乔自嘲道:“是啊,他对我可真是不一般。”
      我感到沈乔的手劲更大了,我再次疼得叫了出来。趁我张着嘴,沈乔立即将他的嘴唇粗暴地压上来,连吻带咬地吮吸着我,直到我感觉自己快要断气了,沈乔才放开我。
      我大口喘着气,沈乔略微斜头看我,像个没事人一样,也许是被酒精蛊惑的缘故,沈乔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他对我嗤笑道:“你的吻技怎么还这么烂?和第一次比起来,一点进步都没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现地就像个情场老手一样,而他挑剔的这一面,以前是从未向我展示过的。
      我看着车外漆黑一片,在我和沈乔第一次接吻的那个晚上,那晚的夜色也是这样的,天上黑秃秃地,什么也没有,但那是个非常美好的夜晚,有账外不安的风声,有沈乔温暖的胸膛......这些都是弥足珍贵地,因为人一生之中的美好回忆都是寥寥无几。
      但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就是因为当初的誓言太美好,所以当它破碎的时候才让人更加揪心。我紧紧闭上双眼,把所有好的坏的都终结在脑海里。
      “怎么?不乐意了?还是...在想老情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沈乔有如此刻薄的一面,我没有说话,听见沈乔继续说:“你现在这副痛苦的表情,是在做给谁看?你是在等着谁来解救你吗?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我绝不会再让我的女人轻易从我身边离开!”沈乔的语气很重,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
      “我什么也没想。”我睁开眼睛,对他平静道:“就算我想了,沈乔,做人要讲究公平是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乔突然安静下来,他那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伏,我看着前方,还是把事情的原委解释给他听:“穆之然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一个学长,他帮了我很多次,但我没喜欢过他。像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习惯了众星捧月,估计无法接受学妹的无动于衷,所以才和我结下了这个梁子。”我对沈乔笑了笑,语气略带轻快地说:“你没看见穆之然刚才在酒宴上一直瞪我来着么?”
      沈乔的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替他绑好安全带,他动了动身体,调整好姿势,就闭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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