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是夏》沈息

7、安葬恰有时 实验室里充

　　实验室里充斥着消毒剂以及酒精的味道。窗明几净，若有漂浮的雾气，空中必然会有一道七彩的虹。
　　下了课，实验室里只剩下遥音和棠桑两个人。若不是遥音后来又碰洒了酒精灯，他们也不至于留下来。对此，棠桑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土豪”。实验老师听到响动走过来，丢了一块抹布给他们，留他们两个人打扫卫生。
　　棠桑悠哉悠哉地收实验报告册，大爷一样地坐在桌子上，细致地对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遥音布置了工作。也就是遥音扫地扫到他边上了，他才慢悠悠地抬了一下脚。女生没忍住，拿扫把去磕他，嗔目而视，问道：“您老人家是不是该走了？”棠桑晃着两条腿，有意无意地用鞋子踢着扫把，撅着嘴示意遥音还有几行过道没扫。遥音懒得再说话，扫了实验室的所有地面，还包括藏在角落里的灰尘，并且还把这些垃圾都集中在棠桑脚下。
　　遥音转身去找簸箕。棠桑从桌子上跳下来，遥音拿了长把的铁皮簸箕从门口进来。棠桑把簸箕扥了过来。遥音伸手去够，棠桑将簸箕往后一撤，没有让她够到。
　　遥音质问他：“干嘛？成心捣乱吧！”
　　棠桑一步步把遥音赶到门口，弯下腰正视着遥音的额头，抽了抽眉毛说：“清理垃圾。”
　　遥音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棠桑的讽刺，正要损回来，转眼就看到棠桑还真的就在收拾之前堆在他脚边的垃圾们。
　　酒精早就被擦干了，但实验室里仍有一股浓浓的酒精味。遥音慢慢觉得吸到喉咙里的酒精有一点回甜。女生蹭到棠桑旁边，在他耳边嗫嚅道：“对不起啊。”
　　棠桑停下手上的活，说：“难得。”
　　女生没有回答，转身去收拾书包，棠桑继续把收拾垃圾，然后问她：“为什么不是谢谢？”
　　“好吧，谢谢。我说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总之，对不起。
　　垃圾也不算多，很快就全部扫到簸箕里面去了。棠桑拎着装满垃圾的簸箕，走到女生面前，说：“不就是和实验室培养仇恨值吗？你看后果还真的挺严重的”说着棠桑伸手给遥音看，上面有一小片浅黄色的印子，估计是硝酸弄得。棠桑接着说：“嘴上说个谢谢怎么能表现你的诚心呢？门口新开了一家烧烤店，他们恭候着我们的来访。豪姐，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遥音背上桌上的书包，翻了个白眼说：“豪你妹啊！没戏，想都别想！”说罢，作势要走。棠桑拎着簸箕拦住她，说道：“那就把这个垃圾倒了吧，另外，我没有妹妹。我说过很多次了。”
　　……
　　遥音隐隐约约听到棠桑吼了一句：“我有篮球赛先走了。”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果然已经没人了，门都锁了，遥音的书包挂在门把手上。
　　走廊里的灯光在通往下一层的转角避开遥音的双眼。楼梯间几乎都没有光线通过，黑漆漆的像是将把人吞噬了一样。遥音夜盲，只有摸索着往下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总要趔趄一下。突然间的一阵“夜的钢琴曲”让遥音觉得很诡异。化学实验楼里居然有人弹钢琴？还反反复复只弹一段，听了一阵，有更为熟悉的“嗡嗡”的震动。是钢琴太旧？
　　是手机响了。
　　电话是舍友打来的，内容很简单，几个人打算去聚餐，询问一下遥音是否要加入。话是这么说的，“林遥音，我们几个都在这里，一会儿还想去唱K,你要过来的话在门口坐公交很方便，想吃什么？我们先把菜点了。”
　　这算什么？一个个可有可无的面孔，可以放肆地投来暗刺，竟也可以坦白他们的仁慈，对象无他，都指着遥音。似乎“接受”好意才证明了她的随和。然而没有任何人规定她必须要感念那些施舍。回复是：“我不大想出校门，回宿舍了，Bye.”
　　遥音以为天已经黑了，是她的时间观念太差。实验楼外天空是明朗的，还未有一丝霞光掩进。揣进衣兜的手机响起一曲阿黛尔。是错觉吧。还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又不是疯了。
　　遥音接了电话，没想好说什么。
　　半晌，遥音无声的冷笑，说道：“如果是打错了，就挂了吧。一分钟一毛钱，攒10分钟的，还能换块糖吃。”
　　“不是，不是打错了”他的声音如同被机器早先录入唱片中，此时在新式的唱片机上播放地断断续续。
　　“也对，你怎么会还存着我的号码呢？有何吩咐，我洗耳恭听。”
　　“林遥音，用不着这样吧。”他理所应当地站在一个制高点上，仍然用着他不冷不热的语气。
　　遥音抬头，瞪着眼睛，漫天的柳絮有些模糊，该换一副眼睛了。遥音捂着电话听筒呼了口气，觉得疲倦，她说：“是我的过错，你是无辜的。全地球都找不到一个比你更无辜的了。你所谓何事啊？”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他是这样说的，不过说说。
　　女生略有停顿，问道：“哦。你想说什么？”
　　遥音在路边停下，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摸到布艺的钥匙扣。那是为数不多的礼物。当初说是手绘的工艺品，后来在路边摊看到类似的比它还精致些的廉价货。即使如此，遥音都未有怀疑过它的独一无二。隐隐地，还是会有所希冀。
　　男生直言：“我就是想把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还给你，宿舍的空间不够用。”
　　还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女生说得云淡风轻：“也没什么重要的，都扔了吧，宿舍外的垃圾桶足够大。”
　　恍然大悟的滋味不大好受。

　　遥音回了宿舍，书包都没有摘，翻出压在枕下的相册。藏蓝色的布做的封皮，女生摩挲着棉布的质感，想把它拆下来。翻了个面却看到她早前写得几个字。那色彩搭配难看得令人作呕。
　　女生转过头，利落地把它丢进垃圾桶。肩上还背着书包，她绕过桌子，到阳台，顺手拿了靠在门边的晾衣杆，想把她的衣服收下来。晾衣杆已经够到衣架摸了的顶端，摸了摸衣角，还是润的。“哐当”撞上了阳台的门，她又拿着晾衣杆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盯着垃圾桶里的藏蓝，转身，莫名其妙地又往阳台走。再一次绕回来，在垃圾桶旁边停着，居高临下地盯着藏蓝色的封皮。
　　她还是拾起了它，并且在垃圾桶的边缘，磕掉了粘在它背面的瓜子壳。它应该更远地离开自己的视线。她是这样想的。走出宿舍门口，她听到晾衣杆从桌角滑落的“噼啪”声，像是某一样东西突然断掉了。脚下的节奏慢下来，在宿舍外的垃圾箱前停下。
　　五指张开，下一秒，它就会坠入到剩菜残羹的阵营之中。它会随着这些被丢弃的日常被焚烧，被填埋，被销毁。那么，她也不会再因此被淹没在不值一提的伤感里。然而手指却像是被黏贴在这一滩藏蓝之中，无法屈伸。
　　藏蓝被丢进了遥音的杂物箱。宽胶条把它封成了一个水晶棺材，葬在遥音的衣柜里。没有坟冢，也不会有墓碑，更加不会有人写什么墓志铭。待到它被拉走火化的时候，遥音早已远离，看不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