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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冷桥上见真容,御楼之下忆往昔
日月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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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逾迈,时光如梭,转眼金桂凋零、红梅登场,这天是1230年的正月十五。
前两日,临安城里城外就彩灯高挂,茶坊酒肆灯烛齐燃,百里灯光不绝。如果不是街上多了很多元兵和身着蒙元服饰的人,只看这美轮美奂的灯市,和瓦市叫卖的人群,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临安人很重视元宵佳节,相传正月十五是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所以南宋时期的汉人,大多会在这天斋素诵经,到吴山礼拜。
几天前,朝云托人送了封书信给韩伯昭,约他在正月十五这天在清冷桥畔的熙春楼见面,共赏花灯。
话说韩伯昭虽然这几个月都忙于联络各方同道中人,与朝云只见过几面,但是有件事他始终困惑不解,自己明明知道应该与这位“云弟”保持距离,可就是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他没有办法疏远刘墨云。更何况,这位云弟除了家里可能与蒙元皇族有瓜葛之外,无论是才情、性格、人品都着实是出类拔萃的,韩伯昭素来喜欢交友,却从没有遇到这么让他矛盾的情况,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个人好恶,为抗元之事带来隐患。
韩伯昭手里拿着朝云的信,眉头紧锁。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玄空大师给他的禅语。那是十月的一天,他前往灵隐寺看望玄空大师,玄空大师仿佛看出他的心事,伯昭临走时,他说了一段话,“缘来则聚,缘散则灭。万事随缘,一切问心。”
他喃喃道:“万事随缘,一切问心。”说完,放下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一个决心。
清冷桥西的南瓦子,是临安最著名的瓦舍,这里平日就是临安人休闲娱乐的场所,各种杂剧、说书、相扑、傀儡、说经、打谜等,应有尽有,昼夜不停。
朝云郡主天刚一黑就等在清冷桥,站在桥上,视野开阔,如果韩伯昭来了,她便能第一时间看到。桥上人来人往,两岸灯火通明,各色的花灯发出朦胧的彩色光芒,彩灯上面,大多题着各朝诗词,旁边画着各色人物和花鸟鱼虫,也有的绢灯上写着灯谜,大家驻足赏玩,其乐融融。
朝云站在桥中央,无心去看身旁像彩龙一样的灯市,也不敢抬头欣赏时不时在空中绽放的烟火,她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了韩伯昭。她既兴奋又紧张,兴奋是因为时隔半个月,她终于又见到了她的昭哥,紧张的是,今天她鼓足勇气穿上汉族女装,希望能够向伯昭坦白自己的女儿身,同时又担心伯昭的反应。她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又赶忙松开,怕唇上涂的唇脂掉了色。
她站了很久,腿都有些酸了,正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想要去熙春楼看看的时候,不远处,一袭青色长衫的伯昭,映着身边五彩的灯光,映入了朝云的眼帘。她呆立在原地,刚才还胡思乱想的她,此时脑中一片空白。
伯昭决心听从玄空大师的话,随心而行,于是赶忙来赴约。他在人群中找来找去,却始终没有找到云弟的身影。他缓缓走上清冷桥,一抬头,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织金短衫儿,下着淡粉色桃花长裙的女子正在盯着他,他先是一愣,然后突然发现这张脸怎么如此熟悉,当韩伯昭意识到眼前这位粉妆玉琢的女子,正是他在找的云弟的时候,他不由得后退一步。
朝云见韩伯昭的脸色变得雪白,又往后退了一步,心里狂跳不止。她定了定神,犹豫的说道:“昭哥!”
韩伯昭听见,心中一紧。此时,他脑中闪过无数的问题,却又好像一个都没记住,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两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语。不知过了多久,韩伯昭艰难地蹦出一句话,“你……为什么骗我?”
“昭哥,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日我女扮男装,咱们在酒馆偶遇……我怕昭哥知道了我是女儿身,便不再和我来往了……”朝云郡主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韩伯昭见她急得泪花在那双晶莹的眼睛里打转,心有不忍,桥上来往的人都看向他们,便缓和了语气,转身说道:“先走吧。”
朝云听出了韩伯昭的心软,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跟在伯昭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一样,不觉抚了抚胸口,这时伯昭回过头来,看了朝云一眼。
韩伯昭还是难以置信,这几个月来跟自己一同饮酒、一起作画的云弟,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云妹?他下意识地回头来再次确认,面对眼前这个一身女装的“云弟”,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
两人一前一后,身旁的景象热闹非凡,有成群结队猜灯谜的,有吆喝着叫卖元宵的,有停下观赏花灯和烟火的,有各种杂耍说书的……两侧的花灯,有写着诗词的彩色绢灯,有绘着文殊菩萨的故事,菩萨手指间还能不断流出五道水流的苏灯,还有御街上用琉璃花灯制成的“灯山”。但是,无论身边流转着怎样的喧嚣,此刻,对于朝云郡主和韩伯昭而言,他们的世界是寂静的。两人各有所思,伯昭一路上整理了思绪,他能理解朝云的顾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朝云。
朝云跟着伯昭走到御街上,然后左拐右拐,来到深巷里一处人迹稀疏的酒馆,朝云抬头,看见酒馆门口挂着的走马灯,琉璃的罩子,画的是八仙过海,很是精致,不禁多看了两眼。
伯昭走进去,向店家要了一壶龙井,便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朝云赶忙坐在伯昭对面。窗前挂着红色的绢灯,那光映在伯昭略微发白的脸和青色的长衫上,朝云望着那柔和的色调,缓缓地说道:“昭哥,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韩伯昭始终避免看朝云的脸,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视线只要一落到朝云附近,自己的心就会跳得很快。他故作镇定地问:“你果真叫刘墨云么?”边问边饮了一口茶。
朝云心里一沉,虽然她与伯昭认识才几个月,但是她清楚韩伯昭的个性,知道他是一个爱国的儒士。她不敢在刚恢复女儿身的时候,就又曝出自己是元朝郡主的身份。“我姓王,因为出生那天朝霞满天,所以起名叫朝云。”她幽幽地说,心中暗想,对不起,昭哥,我实在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伯昭目光闪烁,看着窗子上挂着的花灯,脸憋得通红,端起茶托,喝了一大口,“云……云儿……”朝云听了,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万分的欣喜,笑着应了一声。
正月十五元宵夜,灯前犹恐是梦中。
这边韩伯昭终于知晓了朝云的女儿身,那边徐卓与赵雨柔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不知雨柔是公主。
赵雨柔寄居徐府,已经三月有余,徐卓将她安排在后院一处幽静的房间,除了打扫的下人,平日并没有什么人。赵雨柔曾求徐卓安排她一些丫头的活儿,但是徐卓都没有应允。雨柔知道徐卓念在自己身世孤苦,所以对自己怜悯优待,心中很是感激。
如果不是国破家亡,元宵佳节这一天,照例她应该陪同皇上和后妃们,坐在御楼之上为百姓赐酒,每年她都最盼望正月十五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在御楼,向上可以看到灿烂的烟花,向下俯视,可以看到延绵几里的花灯,排成两条彩龙,一直飞奔到远方,那绚烂的景象,她永远也无法忘怀。
今天,同样是正月十五,天上的烟火依然璀璨,街上的花灯也依旧夺目,不同的是,御楼之上空空荡荡,她只能站在底下,遥遥的望着来回忆往昔,回忆那些生死未卜的亲人。青儿陪在雨柔的身边,看着御楼,也想起了当年那美好的时光。
突然,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赵姑娘!”雨柔赶忙从过去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回头一看,竟是徐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