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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物是人非芙蓉泪,横生枝节合香酒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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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风掠过,花园中的醉芙蓉在风中摇曳开来,值此深秋时节,徐卓都不禁打了个寒战,但那穿着单薄的佳人仿佛感觉不到周围的温度一般,只是静静地立在寒风里,盯着跟前的一树醉芙蓉发呆,他正要过去一探究竟,却见那女子侧过身来,俯下腰,伸出白皙的右手,轻轻抚摸起芙蓉旁边的一块太湖石。徐卓虽然只能看到那女子的侧脸,却分明能够感受到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一股莫名的感伤弥漫在花园的空气中,传递到徐卓这里。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徐卓昨日救下的赵雨柔。她昨夜辗转难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依旧没有睡意,便索性起身向外走去,不知不觉中,她踱到了韩府的后花园,见到一片醉芙蓉,不禁眼前一亮,心中又惊又喜,这醉芙蓉也称“三醉芙蓉”,清晨开白花,正午花就转为桃红色,到了傍晚,又变成深红色,是非常稀有的名贵品种。赵雨柔还在临安行宫的时候,她的院落里,就有五棵醉芙蓉,如今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旧相识,她想着往日在宫里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
这时,被寒风摇得厉害的醉芙蓉,猛然把赵雨柔从过去的思绪里拉回到现实中,她的余光落到醉芙蓉身旁一块略为低矮的太湖石上,宋徽宗曾因酷爱这太湖石,不惜命人从太湖采石运回汴梁,自那以后,宋室便有了以太湖石装饰花园的惯例,之后宋室南迁,更是就近将太湖石搬至凤凰山皇宫。以前,赵雨柔从未把宫中这随处皆是的太湖石放在眼中,只当他是再一般不过的摆设,今日在韩府见了他,却生出极深的感动,当初这最不以为意的太湖石,就像是她原来身边每日可见的亲人,等到失去了,才发现最被她忽视的,便是她最珍惜的人。想到这里,一行清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在身下一朵醉芙蓉的花瓣上。
徐卓走上前,正欲开口,突然见到这一情景,心中很是触动。那行清泪,就像是清晨的露珠无意间滴到醉芙蓉的身上,成为了这醉芙蓉的眼泪。这一幕,仿佛是他梦中所见,美到让他屏住呼吸,但更令他摄魄的,是这柔弱女子身上莫名的伤感和凄美。
赵雨柔陷入了过去的回想,心里十分悲痛,并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人。等她回过神,一转身,才发现愣在她身后不足五尺的徐卓。
她起初吓了一跳,但那吃惊很快掠过了她那泪痕未干的脸,此时,天已放晴,阳光照在洁白的醉芙蓉上,也将徐卓和赵雨柔的脸庞照亮。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两人的衣襟。两人就这样愣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赵雨柔向徐卓行了个福礼,道了声:“徐公子!”
徐卓见状,赶忙作了个揖。他缓缓抬起头,正遇上那对灵动的眸子,眼里好像还闪烁着点点泪光。那女子瓜子脸,面无血色,清瘦非常,也因此,将那秀丽的五官衬得更加分明。两抹淡淡的小山眉,卧在一双秋日天空一般明澈的眼眸之上,那眼神中却难掩一股莫名的忧伤,仿佛碧蓝高远的天,映在一泓清澈见底的水中,水源旁边,却有一树的枯叶,不停地掉落在这明净的水面上。
徐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从轮廓里认出她是昨天在冬青门救下的赵雨柔。他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个浑身是泥、衣衫褴褛的女子,原本竟是这样一个如风似月的女子。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赵姑娘,你就在此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赵雨柔感激地谢过徐卓,想起刚刚落泪失态,怕徐卓心里误会徐府上下有所怠慢,便解释说:“今日望见徐公子府中的醉芙蓉和这太湖石,心中一时感触,所以……还请公子不要见怪。”说完,抬起眼帘,留神徐卓的神态,如今初到徐府,寄人篱下,自己无处安身立命,便尤其谨慎,生怕行差踏错。
徐卓见赵雨柔如此小心,便宽慰道:“赵姑娘刚到徐府,可能一时半刻还不能适应,不过请姑娘放心,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大可以跟我说,我自当护你周全!”赵雨柔听见他掷地有声的言语,心里一阵感动。
这时,不远处响起青儿的声音,原来青儿一觉醒来,去雨柔房里,准备伺候她洗漱,不料房里空无一人,便一路寻找,在别人府里,又不敢大声叫喊,于是边找边小声地叫:“小姐!小姐!”
青儿三转两转,见到花园中的赵雨柔和徐卓,赶忙跑过来,先向徐卓行了礼,然后小声对赵雨柔说:“小姐!你可让我好找啊!”
雨柔见她语带嗔怪,不禁笑出声来,满眼温柔地说:“好青儿,我下次不敢了!”说完,两人开玩笑似的一同笑起来。
青儿八岁入宫,便一直服侍静安公主。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后来元兵攻城,皇室成员四散逃离,青儿随静安公主一起与太后少帝他们,一路南逃。不料,还未到广州府,便被流民冲散了,后来,赵雨柔感染了严重的风寒,为了给赵雨柔看病,花完了大半的盘缠,等到雨柔身体好不容易恢复,两人正准备奔赴广州,却得来少帝殉国的消息,雨柔当即哭晕过去,此后心如死灰、一病不起,青儿始终不离左右,赵雨柔被青儿感动,心里暗暗想,就算是为了青儿,也要活下去。二人身处异乡,无亲无故,无奈只得赶回临安,心想或许能够遇到宋朝旧臣,得以接济。谁知在重返临安的路上,身上仅有的银子和准备当掉的首饰,都被小偷偷了。赵雨柔和青儿只得当掉身上所穿的云锦衣服,换上流民一般破旧的衣裳,两个弱质女流相伴前行,路上不是流民匪寇,就是元兵蒙将,为避免受辱,二人将泥抹在手上、脸上,掩人耳目。
在离临安还有五日行程的时候,雨柔和青儿已经花掉了最后一文钱。就这样,五天没有吃饭的雨柔,晕倒在冬青门,被徐卓救下。
如果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雨柔只是感念青儿的相伴之恩,那么,经过这三年的兵荒马乱、颠沛流离,二人共患难、同生死,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雨柔更是把青儿当做这世上唯一的寄托。
徐卓望着这一主一仆,很是奇怪,对赵雨柔的身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这边,朝云自那日从韩府归来,便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再去他府上,还有那坛埋在韩伯昭窗前竹子下面的桂花酿,也不知十年之后再次开启的时候,他们之间到底会以怎样的身份相见,她想,如果到时候他们已经结为夫妻,那会是怎样的情境,想到这里,朝云脸上泛出一片红晕。
但是,朝云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的伯昭,对着她送去的苏合香酒,想的却是令一番心思。他本想团结这位云弟一起抗元,谁知他有很可能与蒙元皇室有瓜葛,不然,如何能够得到这珍贵非常的苏合香?普天之下,除了蒙元皇族,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得到这宋室宫廷只供圣上饮用的珍贵药酒。
韩伯昭想,虽然这云弟与他性情相投,一同饮酒谈诗作画尚无不可,但是往后,怕是要谨慎一些了,不能因为自己,导致抗元大业中断,更不可连累将性命都交付在他身上的众位义士。韩伯昭此时并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两人之间所演绎的,将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缠绵悱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