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沧海之桂花酿》苏若溪

6、朝云初入清波园，二人共制桂花酿 自

　　自从那日韩伯昭与朝云郡主灵隐寺一别，已过去五日。朝云这天一早，便开始在房中试穿起新添置的几套男装，她将这几套都试了个遍，房里的侍女也都问了个遍，最后，她换上了藕色素纱的长衫，底下是湖色的丝裤，侍女们帮她戴好幞头，她对着铜镜前后照了照，想起那天分别之时，韩伯昭邀她于五日之后，也就是今日去韩府作客，不禁笑出声来。

　　出了房门，她走在院中，忽然看见王府里的桂花树，想起那日在灵隐寺吃的桂花糕，便折了几枝，命人用红色丝绳绑在末端，自己一手捧着桂花，一手拎着一小坛从宫里带到临安的御酒--苏合香酒，按照韩伯昭那日所说的路线去往韩府。

　　朝云从南边的嘉会门，一路向西，走到钱塘门附近，寻了个小贩问路，之后走了没有五十步，便看到左侧长长的围墙，沿着围墙，走到正门，看到“韩府”的牌匾，赶紧腾出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叩响了门。刚叩了三下，便听到门里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韩伯昭。韩伯昭这五日来，一直辗转于钱塘和仁和，造访隐居的名士，前一天晚上想起与朝云的约定，才赶回来。

　　伯昭将朝云郡主让进府内，见朝云手中拿着几枝桂花和一坛酒，道：“还是云弟了解我，知道我好喝酒！”朝云笑了笑，将手中的酒递与伯昭，韩伯昭双手捧酒，一看坛上的“苏合香”三个字，不觉愣住了，他虽然从没有喝过，但听起祖辈在朝的人谈起过，原来这苏合香酒是北宋时候的宫廷御酒，十分珍贵，每一斗酒用苏合香丸一两同煮，能调五脏，去腹中诸病。当年，韩伯昭的爷爷因为立了战功，才被赏赐了一小瓶。今日见朝云提了一小坛，不禁哑然。心想，之前看云弟打扮和侍从，只当他是世家少爷，没想到来头这么大，当今世上，还能喝上这苏合香酒的人，寥寥可数。宋帝被俘，少帝殉国，临安的皇宫也被蒙元人占领，成了行宫。这宫廷御酒，他是如何得来的？难道他和蒙元皇族有什么渊源？

　　朝云见韩伯昭脸色难看，十分不解，想着，他如此嗜酒，见到好酒，应该高兴才是，怎么是这种表情？朝云哪里知道这里的来龙去脉，她在宫中呆久了，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蒙元皇宫里，多是从宋代皇宫里掠去的奇珍异宝，加上她本就不经常饮酒，对宋时的御酒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所以来时，只当是好酒，就随手拿了一坛。

　　“大哥，你看你，见到好酒眼睛都移不开了，那日在灵隐寺吃了桂花糕，到今天仿佛嘴里还有桂花的香气。早上出来，看见家中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很美，便顺手折了几枝，送给大哥观赏。”朝云说道，边说边将手中的桂花朝韩伯昭的眼前晃了晃。

　　韩伯昭被花一晃，回过神来，笑着说：“云弟，这么好的金桂只是插到瓶中，过不了几日便谢了，岂不可惜？我前几日刚泡了山葡萄米酒，正不知该酿什么新鲜的花样，谁知今早你就送来了桂花，不如我们也仿前人，自己制一坛桂花酿吧！”

　　朝云听了，眼前一亮，“太好了！这样一来，也不算辜负了这桂花！”

　　“权叔，权叔！”韩伯昭叫了两声，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这位权叔就是看着韩伯昭长大，侍候了两代韩府人的管家崔权。韩伯昭将桂花和酒交给崔权，示意他放到他房里。

　　伯昭交代好，转身对朝云说：“云弟第一次来寒舍，我带你先转一转！”朝云笑着，点了点头。

　　穿过正厅，眼前出现一座二层的小楼，原来这是之前韩父用的书房，一楼是会好友用的茶室，二层现在则作为藏书阁，收藏了许多珍贵的唐代善本，整座小楼古朴幽静，只是站在外面，朝里面一望，也能立刻让心静下来。伯昭指着二楼道：“我年少时，最喜欢在这楼上读书赏雨，什么俗事都能被抛到九霄云外，惬意得很。云弟下次再来，我们一同谈诗论画。”朝云听了，心中十分向往，光是那雨中夜读的意境，就足够她浮想联翩，更何况，还是和韩伯昭一起，她不禁想，要是这一生就这样与昭哥读书相伴，那该是多么幸福！

　　沿着蜿蜒曲折的风雨回廊，走了一会，眼前展开的便是另一番风景。只见回廊的右侧是一池碧波，湖虽不大，但是波光粼粼，不远处还有几只雪白的鹅浮在水上，好不悠闲。又走了几步，看到一舫精致的小船，大致能容下八个人同游，透过船上开着的小窗向里望去，还能看到船中的红木棋桌，大概是之前游湖的人所下的残局，望着这番景象，朝云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东坡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过了小湖，嶙峋的怪石遮住了后面的景致。转到后面，才发现是韩府的花园。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府中之府，城中之城，伯昭介绍，这花园叫清波园，因为祖辈最初建府的时候，先看中了刚刚的碧云湖，后来才在湖旁建了这个清波园。朝云听了，点点头，应了一声。她只听见“碧云湖”、“清波园”，这两个翩跹的名字，自己已经完全陷到了清波园的景色之中。她初到临安的那几日，去了废弃的临安皇宫，虽然楼阁尚在，但是景象十分颓败，来到济王府，也就是现在的南平王府，就觉得像是进了仙境一般，她自小虽然见过蒙元皇宫的威仪和雄浑，但却从没有见过如此精致温婉的江南景色，以前读了许多描绘江南的诗句，但都只是停留在想象当中，如今天天住在这片景色中，就觉得南平王府便是临安最美的宅院府邸了。

　　但现在来到这清波园，才知道什么是浑然天成，如果说南平王府是将四时的江南景色移植到一处，展现的是繁复精致、巧夺天工，那么，清波园便是古风古韵、妙手偶得。清波园不像其他的皇家花园，讲究对称规整，无论建筑、花木，都有规定的种类和数量，只种寓意繁盛富贵的，不种单纯风花雪月的。韩府的这处清波园则不同，只见西边一处石桥，用料古朴，不刻意雕饰，一眼望去，完全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只觉得这石头从一开始就是长成这个样子的。石桥底下是潺潺的溪水，里面尽是各色的鹅卵石，一阵风起，石桥周围的竹子沙沙作响，石桥和竹子的后面，掩映着几间半开着纱窗的屋子，虽没有围墙隔着，却感觉自成一个院落，顺着石桥的那一端，往东边望去，只见种着一片还未开花的梅树，后面是一座八角小亭，朝云随伯昭走过石桥，仔细一看，亭子的匾额上写着“三友亭”，朝云心里想着，岁寒三友，竹、梅都见着了，松在哪里呢？四下环顾，果然看见亭子身后有两棵松柏。

　　“大哥，不知是谁这么有福气，能日日与岁寒三友为伴，住在这么雅致的地方？”赵云笑着问道。

　　韩伯昭赶忙摆摆手，说道：“云弟快别拿我开玩笑，这一处是我住的地方，谈不上雅致，只是我平日最爱画松、竹、梅，前几年翻修园子的时候，就改成了这样。那月亮门后面的两处小院，分别住着我母亲和出嫁了的两个姐姐，自从先父去世之后，她就经常闭门禅修，前一段时间，到天竺寺打禅七，到今日，才刚打二七。等她禅七回来，到时候再带你拜见她。我在家里排行老幺，两个姐姐都已出嫁。每年归宁的时候，还会回来住在以前的院落。”话说韩伯昭虽然平日放达不羁，但毕竟男女有别，该守的礼法还是要遵守，于是提前向云弟解释。

　　朝云本想去月亮门后面，再好好看看那两处的景色，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不方便去别人家女子的后院，只得作罢。但是转念一想，昭哥排行老幺，却以“伯仲叔季”的“伯”来排名，之前以为他还有弟弟，没想到只有两个姐姐。想来，昭哥的父亲以为还能有男丁，没想到最后只有昭哥一子。

　　朝云正胡思乱想间，二人已经进了伯昭的书房。朝云站在窗前，眼前是竿竿翠竹，耳边是潺潺流水，再过两月，便能闻到淡淡的梅花香了。伯昭坐在桌旁，将朝云叫了过去。只见，桌上驾着个小铜锅，底下是烧红的炭块，一旁有早前朝云带来的桂花，右边一坛酒，却不是苏合香，伯昭道：“苏合香酒太过珍贵，等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再饮吧，这坛是我十天前酿的山葡萄米酒，咱们一起来制这坛桂花酿。”说着，将坛中的酒倒入小铜锅里，二人待锅中的酒烧热，便赶忙将桂花一片片地放入，用木勺搅拌均匀，屋内顿时香味扑鼻，空气中，有山葡萄的醉人，江米淡淡的清新，还有桂花馥郁的幽香。

　　二人将这坛桂花酿埋在书房前面的竹子下面，相约十年后再开启这坛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