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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夜喜饮温药酒,西湖雪中遇故人
自从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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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元宵节那天,朝云对韩伯昭坦诚了自己的女儿身,韩伯昭便有些魂不守舍。众人一起在韩府议事的时候,他也经常因为独自出神而答不出话。别人只当是韩伯昭过于操劳,身体不适,张子贤见伯昭神情恍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直觉告诉他,大哥如此,很可能跟那天在门外碰见的那个粉面书生有关,张子贤虽然只见过朝云一面,但对他有种莫名的反感,他觉得朝云长得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看上去倒像个姑娘,张子贤是个十足的武夫,平生最厌烦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尤其是油头粉面、长得像女人的书生,朝云在他眼里,便是这样的存在。
韩伯昭通过这几个月的不懈努力,终于聚集了临安附近几个州县的有识之士,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有着一身好武艺的爱国青年,今天他们聚在一起,就是商量着三日之后去刺杀刚到任的参知政事的有关事宜。
元朝定都大都之后,由于少帝及南宋残余势力刚刚清除,南方政局未稳,忽必烈便派一奶同胞的弟弟南平王到临安来稳定政局,清除南宋剩余势力,实际掌管江浙行省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另置丞相一员、平章两人,还有刚到任的参知政事。
韩伯昭等人,已经为此筹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从收集信息、买通线人,到谋划路线、制定策略,今天在韩府,为的就是最后确认各种风险,以及做出几种应急方案。
他们一直筹划到子时才定下最终方案,众人告辞。徐卓回到府里,已经是晚子时了,他刚进房,只听门外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竟然是青儿,手里端着一个酒炉。他正纳罕,青儿开口道:“公子,这是我家小姐命我给您的温药酒,您喝两杯再睡。”
“你是怎么知道我刚回府?”徐卓问。
“我们在月亮门后已经等了您半个时辰了,看您进了屋,就赶紧送过来了。天冷了,这药酒温着喝才有效,小姐怕这酒凉了,一直放在这小酒炉里温着。”青儿解释道。
徐卓心里一暖,快步走出房门,向院内月亮门看去,黑漆漆没有半个人影。
青儿笑道:“公子您别看了,小姐见您回来,命我把酒送过来,就先回去了。天这么晚了,小姐也不方便过来亲自送酒啊。”
徐卓有些尴尬地回转头,只见青儿把酒放到桌上,倒了一杯,端给徐卓,道:“公子您快喝了吧!”
徐卓接过,一饮而尽,青儿又斟了一杯,道:“这药酒是小姐一个月前泡制的,她知道公子您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府,小姐说,冬天喝温药酒,对身体最有益。”青儿边说,边低头将酒炉下面的托盘取出,拿在手里。
听了青儿的话,徐卓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雨柔竟然能主动关心自己的身体,还如此细心体贴,他像个孩子一般受宠若惊。
“您快歇息吧,青儿先告退了。”青儿说完,行了个礼,出去时随手将门掩好,放好门外缎面的毛皮帘子才走。
青儿走了之后,徐卓坐在红木的小圆桌前,看着铜制的小酒炉,里面的炭火还未燃尽,黝黑中泛着红光,他自斟自饮了一杯,手里摩挲着小酒杯,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赵雨柔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永久地住下,他这一生,恐怕都无法忘记这个名字,更无法忘记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那天的夜,格外的漫长。
当转天的晨曦,透过窗子,洒在雨柔房内的梳妆铜镜时,雨柔已经洗漱好,准备趁着天还早,去园中散步透透气。她打开房门,惊讶地看见一张冻得发白的脸。
仔细一瞧,竟是徐卓。只见他原本儒雅俊美的脸,已经冻得有些发紫。淡紫色的棉质长袍外面,只披了一件深棕色毛皮斗篷。
雨柔见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赶忙将他让进屋内,将自己的手炉给了徐卓。
“徐公子一早可是有什么要事?”雨柔将主座让给徐卓,自己坐在一旁。
屋子里飘过一缕淡淡的清香,徐卓不觉有些恍惚。听见雨柔发问,解释道:“昨晚喝了你的药酒,今天特来感谢。”徐卓自己说完,也觉得有些牵强。要道谢,也实在是没有这么早,就到人家门口来堵的道理。
赵雨柔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有细问。“公子不必这么客气,雨柔在公子府里叨扰,实在是无以为报,只能尽些绵薄之力,若是公子觉得有用,以后每三天,我就让青儿给您送过去。虽为药酒,但毕竟喝酒伤身,不宜多喝。”
徐卓第一次进到姊妹以外的女子闺房里,何况不是别人,还是赵雨柔这样的女子闺房。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了一丝红晕。
“你常在府中,会不会觉得有些憋闷?今日天气大好,不如一起去西湖走走吧!”徐卓望着雨柔说道。
雨柔见他如此真挚,赶忙避开了他火一般的眼神,轻声说道:“好。”
两人各自穿戴好,徐府西门会合的时候,雨柔塞给徐卓一个檀香暖炉,自己手里握了云纹镂空铜炉,徐卓心底一暖。
二人出了清波门,眼前便是西湖。
这天一早,太阳还出来过一阵,但此刻,天却阴得厉害。人们要么因为怕冷,缩在自家的炉火前玩闹,要么就是去明远楼、绘幅楼吟诗作画。总之,今日的西湖人烟稀少,远远望去,仿佛只有徐卓和赵雨柔的身影。
他们走过柳浪闻莺的石桥时,只见平日热闹的画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经常在此间嬉戏的红男绿女,随着消失的箫鼓声,欢笑声,也一起不知了去向。
一阵寒风掠过,雨柔不禁打了个冷战。徐卓看见,赶紧将自己最外面的斗篷取下,披在她身上。雨柔害羞得有些不知所措,从没有一个男子与自己这样近距离接触过。赵雨柔就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愣在原地,任由徐卓帮她把斗篷盖好。
赵雨柔刚反应过来,欲开口将斗篷还给他的时候,眼前突然零零星星的飘过几片雪花,那晶莹的所在,立刻吸引了雨柔的目光,她有些激动地下意识抓住徐卓的衣袖,说道:“雪!下雪了!”
徐卓正因为赵雨柔突然的举动而暗自高兴,听见雨柔说下雪了,赶紧抬头望去,那雪花快速地从小冰晶,变成了柳絮一般大小,洋洋洒洒的落在西湖上,随着雪花的飘落,这尘世的喧嚣也仿佛被这皑皑大雪揩净了、过滤了,没过多久,西湖上就只剩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任何其他多余的色彩,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声音,有的只是这寂静和空灵。
两人看得有些呆了,不记得站了有多久,也完全感受不到冬日的寒冷,他们都被眼前的这个雪中的西湖震撼了、征服了。
赵雨柔经历了南宋最后的繁荣与无可奈何的幻灭,这三年中,内心都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和极大的悲哀。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西湖,她开始陷入了神秘的内心世界,不禁反省过往的一切,自己的、家族的、国家的。临水照花,蓦然心惊。
当这个原本熟悉的世界,突然一下子静下来的时候,时间似乎进入了静止的状态,但每个人的内心,却反而能够洞悉平时没有意识到的事情,也更容易地与真实的自己相遇。
过了很久,雨柔幽幽地说道:“以前就常听人说,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阔别西湖三年,西湖没有一天不入我的梦中,而梦中的西湖,也没有一天与我相分离。”
雨柔淡淡地吐出她的忧伤,徐卓不知,她这是把对凤凰山皇宫的思念,转借为眼前的西湖,一诉自己的去国怀乡之情。
徐卓想要宽慰雨柔,但他突然觉得,此刻有着淡淡忧伤美的雨柔,有种令人摄魄的惊艳。
这时,雪径这边,一个中年男子撑着一张油纸伞,踏雪想要过桥而去,当他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余光瞥到伸出手去接雪的赵雨柔,不禁三步并作两步,声音颤抖地叫道:“静安……公……”他见雨柔身边还有个陌生男子,便马上噤声不语了。
雨柔侧过脸,一见那人的容貌,不禁吃了一惊,她真想立刻抱着这个中年男人痛哭一场,当她注意到那男人的眼神在徐卓身上打量的时候,她赶忙克制住自己,道:“李……伯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