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孩子都在跳舞》羽翼下的风

4、颜色

　　凡栎说，在靳伟之前，很喜欢亦辰。认识他是透过西柠的介绍。
　　两个人在一起，小打小闹不断，却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高中毕业的时候，凡栎给了我一个粗纸手抄本作礼物。
　　是她两年前的日记。

　　9月13日（星期一）雨
　　“因为遇见他，我低到了尘埃里
　　但心里是欢喜的
　　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放学的时候，亦辰来接我。终于开口说要离开这个城市。冷峰过境，气温忽降，开始下起阴冷的雨。我颤抖起来，他脱下了外套。
　　穿着他宽大而温暖的外套，和他一前一后的走回家。
　　他开口试图解释什么，被我打断了，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听。
　　低头，深呼吸。外套上还残留着烟草的气味，混合了Trussardi Python海柏木的香。
　　我想起来，过去的某一天，他站在天台的边缘，抽烟，七星。我只是看到了他的侧影，却有了想要永远的感觉。那天，我送了他这瓶Trussardi Python，喜欢木质的气味，清新而持久。他问我，为什么忽然送礼物？我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永恒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
　　为什么？
　　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是死亡。只有死亡，能让一切静止、凝固。任何东西都带不走。
　　听到答案的瞬间，我愕然。
　　脚碰不到地，快乐的同时也恐惧。为什么幸福的背后总有危机？害怕死亡，生命却如此脆弱；害怕变故，却还是失去了。
　　我转身，说，你如果离开，我们就彻底分手。明明知道，如此脆弱的威胁，最后伤害的只我一人。
　　雨下得大起来，没有打伞。我开始跑起来。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蓦然停住脚步，回头，他并没有追上来。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得陌生起来？曾经我不知道何谓孤独，经自信到狂妄过，幻想应该有太多的宠爱加到自己的身上，觉得一切的幸福是理所应当。我以为，身旁的他会一直存在着。现在我终于开始明白，自己知只是一粒沙，渺小而平凡。他一离开，寂寞立即缠扰悲哀。
　　我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给靳伟。我们认识很久了，很多事情都已不用再说。
　　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彻底崩溃。我靠着他，浑身颤抖。他抱紧我，他说，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

　　11月30日（星期二）晴
　　那天以后，亦辰没有任何讯息，消失了。依赖着靳伟，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上课，西柠给我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亦辰出车祸了。”他？惊慌中，我离开了教室，拨了西柠的电话。她说，“我们现在在K市的医院。”绝望的恐惧袭来，“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不是……”她说，“现在还在手术。你先冷静下来，回去上课。这边的事我们会处理，有什么情况会马上告诉你。”
　　一整天心神不宁。靳伟一直在我身边，什么都没有说。
　　傍晚时候，西柠说，“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12月4日（星期六）大风
　　周末到了，我没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K城。
　　按交通肇事的记录找到了那家医院。推开病房门，看到西柠，坐在床边。
　　见到我，西柠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我看到亦辰，还有那个相邻病床午睡的女孩，脚上打着绷带。
　　“西柠，她是……？”我问。“她……”西柠紧张起来。
　　“她是我女朋友，我们一起的时候出了车祸。”亦辰很平静的说着。他在短暂昏迷后还是清醒了，或许只为亲自告诉我这样的事实。我咬紧嘴唇，仔细打量那个依然安心熟睡着的女孩，平凡的样貌，却始终透露着恬静的倔强。
　　“希望你们都能康复，希望你幸福，我走了，再见。”我倔强的微笑离开，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这是他的选择，假如他不幸福，我也不会幸福。
　　房门在重重的关上。泪流下来。

　　12月7日（星期二）阴
　　没有想到，我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他的生命。
　　昨天，凌晨，亦辰脑部忽然大量出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半小时后，他死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出奇的平静。
　　想起来他说，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是死亡。死亡，让一切静止、凝固。任何东西都带不走。他是自私的，他保有了自己的一切，却带走了我完整的幸福。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永恒？　　
　　后来，西柠对我说，亦辰离开这里去K城生活，是因为他的母亲要把他带走。那个可怜的女人，平日里溺爱儿子的丈夫有了外遇，她把儿子从丈夫身边带走，只是想要报复。
　　西柠说，在K城，女人把她所有的恨意发泄在亦辰身上。很快，她有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亦辰，把他彻底抛弃了。亦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西柠说，亦辰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很多，也许是我们所无法想象的。
　　西柠说，他离开后，和我们都断绝了联系。我遇到他是因为K城的亲戚结婚，在酒店，看见他的背影，被一个恶心的老头搂着走进电梯间。我在酒店门外，一直等到第二天，看见他，独自一个人，走出来。
　　没有人可以帮他，他已经无法逃脱。
　　西柠说，佳佳，就是你见到那个女孩，是亦辰在K城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她一直在亦辰身边照顾他。即使她知道一切。
　　西柠说，亦辰很少和我联系，常常是透过佳佳。亦辰请求过我，不要把所有一切告诉你。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
　　西柠最后说，亦辰死前，最后的一句话说，栎栎，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只是她一个人一直在说。
　　也许一开始，亦辰想要解释什么。我始终没有给他机会。
　　也许一开始，我不那么任性固执，他不会渐渐的离开我，越来越远。
　　也许……

　　今天，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一直呆在教室上课。佳佳会把一切处理的很好吧，听西柠说她的脚已经渐渐恢复了。
　　偶尔走神。
　　靳伟坐在我旁边，轻轻的握我的手。
　　手心那样的温暖，恍惚中，仿佛穿着亦辰宽大而温暖的外套，仿佛他并没有离开，他的生命正在用另外的方式延续。
　　我一直在心里祈祷，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能得到永恒的幸福。

　　12月31日（星期五）雪
　　你走路的姿态，微笑的神态，你身上的气味，外套的温度，是我这一生错过的尘埃。
　　我在手腕上抹了Trussardi Python。
　　清新木质的香调。
　　终于，结束一段生活。我又要开始一段新的路。对未来没有什么明确的定义，对于永恒始终无法用一种颜色去形容。但至少，我可以回忆昨天，所有的对与错，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回忆。
　　我已经开始学习不再依赖。

　　那页纸上，有泪的痕迹，把字晕开了，淡淡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