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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所谓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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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当空,夜色寂浓。今晚的月亮像被切去了一小半的心房,亮得明晃晃又惨兮兮,周遭尽是缭绕愁雾,像极了黄庭此时的心境。
身处荒郊野岭又是敌暗我明,众墨者没有生火,一个个将兵器搁在近身,现今少了糜子奎,六人仍围坐成圈,巴清和匡持被绑在附近树桩上,由放哨的崇了看守。
“我们一路留下记号,都这么久了子奎还没有赶上来,恐怕。。。。。。”用铁鞭的游弋突然开腔,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
“嗯。”黄庭简单应了一声,却没有接话,游弋没有说出口的,现场六人个个都懂。
“黄大哥,你说那位赵氏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使弓箭的宾射,问出了大家的疑惑,众墨者齐地看向黄庭,黄庭一脸迟疑,众人就一直定睛望着,似等不到个说法,宁愿这么僵持不动。
过了许久,黄庭重重呼出一口气,向来果决的声音带着不难察觉的犹豫。
“我曾猜想,他就是秦王政。”黄庭见宾射等五人均大感惊疑,又补充了一句,“他那身王者风范,足堪为国君。”
“巨子传来的消息可是说,秦王政体质赢弱,出入必有医官随扈同行,我们这才赶到黑树林设伏,但那位赵氏公子。。。”游弋回想了下,实在无法将两人的形象重叠,“哪有半分像秦王?”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照说巨子的情报不会出错;而且,若秦王政有这样的魄力,又如何甘心受制于吕不韦,做他的傀儡?”黄庭思索片刻,终于还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想不到秦王室还有这样的人物,连老天都在帮他们!”
“早知如此,在山洞里,我们就该一刀解决了那小子,总好过日后,他成了大器再助秦王为虐!”游弋恨声一拍身后树杆,“那样,子奎也不会生死未卜。。。”
众墨者纷纷应和游弋。
提及糜子奎,黄庭心头又是一痛,他不由想起山洞里巴清说的话,想起她瞪视自己那种,似鄙夷似忿忿的眼神,她说的没有错,自己确实愧对子奎,危急关头,自己想到的是最大化保存实力,而子奎想到的,只有他这个大哥!
“无论如何,我总要找到子奎,活见人死见尸,绝不将他独自留在秦国!”黄庭的打算,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如今行迹已败露,想要在秦国的土地上,找到一名极刑罪犯并将之带离,谈何容易?
众墨者望着黄庭,再次陷入了沉默。
树桩边上,巴清趁看守的崇了不留意,轻轻用手肘撞了撞匡持,匡持回头。
“他们在说些什么?”巴清冲匡持耳语。
匡持眨巴眨巴眼睛,大皱眉头,那群土匪说了一篓子话,如果用稻米装满,大概够自己吃个三五七天的,要他全部复述出来给巴清听,这可比直接管他讨稻米还难。
“大胡子说赵公子是大王。。。又说不像是。。。大王老是生病什么。。。刀锯子什么。。。听不韦的。。。”匡持把五官皱成了一团,想多挤一点儿听到的内容出来,“还有。。。大个子没来大胡子要找,呃。。。哦,拿鞭子的怕赵公子以后帮大王打他们。”
瞅着匡持为极力复述众墨者的对话而扭曲的脸,巴清听得更扭曲,幸好她还能从中串联出些信息,诸如:黄庭排除了赵臻就是秦王政的可能性,因为秦王政多病又什么都听吕不韦的;糜子奎下落不明,黄庭打算留下找他等等,呃。。。至于那个“刀锯子”是个什么意思,巴清也实在无能为力,她稍稍放下心头大石,起码众墨者跟自己的猜测一样,赵臻如今应该是脱险了。
“咕噜噜噜。。。”心绪一放松,肚子饿的感觉就分外明显了起来,巴清忍不住“哎呦”了一声,不适地伏低身子。
“我也饿了,”匡持见状接话,扭头就冲崇了喊,“喂,有吃的吗?你们有本事绑着我们不放,没本事让我们吃饱啊?”
远处黄庭朝这边看了一眼,招手叫崇了过去,不一会儿,崇了拿了两张面饼过来,一边给两人解开绳子,一边叨叨。
“黄大哥让我转告你们,现如今大伙儿心情都不好,你们就乖乖吃东西呢,吃完叫我就不给你们绑上了,要是想逃跑,”崇了还显稚嫩的声音故作老成地哼了一声,扭身朝众墨者中宾射的位置一指,“那位背弓箭的宾大哥,看见了没?他是位神箭手,到时一箭一个,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此时的巴清和匡持,哪里顾得上听崇了啰嗦,一人一张饼接到手里埋头就吃。
“水,水。。。”塞了满嘴面饼的匡持,被噎得直翻白眼。
崇了留下了自己的水袋,将绑缚两人的绳子丢在他们脚边,起身回到放哨的位置。
巴清见匡持饿得狼吞虎咽,轻轻一笑,撕下半拉面饼递给他,匡持笑笑,不客气地接过去,继续狼吞虎咽。
“多谢清姑娘。”匡持举起袖子抹了一把,口齿不清地嘟囔,“这些可恶的土匪,吃食弄得倒是不差。。。嗯,可能是他们管哪儿买的?也不知道多少钱一张。”
巴清噗嗤笑出声,忙捂住嘴,瞅一眼众墨者没有被惊动,这才凑近望着自己不明所以的匡持。
“我算发现了,只要事关粮食和钱财,你说起话来,都是又快又准的。”
“嗯,好像是啊,”匡持听不懂巴清的调侃,居然真的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随即憨憨地冲巴清笑起来,说出的话,却像一种不自知的承诺,“从今往后,倘若事关你和赵公子,匡持一样会毫不迟疑的!”
“这又是为什么?”巴清看着匡持认真的表情,不觉收起了戏谑的态度。
“因为,我只有你们这两个朋友。”匡持答得理所当然。
巴清听不明白了,打量匡持的目光移到了他腰间的银色利牙配饰上,那代表着,他的家族在一众“附阀”世家当中,地位并不低。
“那你家族中的同姓兄弟呢,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没有同姓兄弟,”匡持眼中升起浓重的落寞,“我爹为学巫术,千里迢迢迁居到巫山,我又是家中独子,从小,寨里的其他附阀子弟,都说我是外族人,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没人愿意做我的朋友。六年前的一场巫术比试,爹娘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匡持越说越心酸,忙提起手抹了抹眼睛,不让眼泪浸湿眼眶。
“原来你的身世这么可怜,难怪你格外注意钱粮了。”巴清对匡持充满同情,“没关系,以后你有两个朋友了,没人敢再欺负你。”
“嗯!”面对巴清的鼓励,她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如今是满满的喜悦,匡持只觉得,便是为她上刀山下油锅,都是应该的,“这群土匪要是敢欺负你,我就跟他们拼命!”黄庭等人在匡持如今的意识中,已经是自己平生所见最坏的人了。
“呃,匡持,其实。。。”巴清压低声音,“他们不是一般的土匪。”既然已经正式交了朋友,巴清就不能再任由匡持的世界观,这么颠三倒四、混混沌沌的。
“我知道!”匡持一脸愤慨,“他们是想伤害赵公子的最坏的土匪!”
巴清刚吃下最后一口面饼,闻言险些把一嘴的面屑全喷出来,她斜眼看了看匡持。。。好吧,自己想改造他的愿望太宏伟了一些,这家伙从思维的根源开始,就有别于正常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啊,那个小兄弟,”巴清指的是崇了,“白天在山洞的时候,他也就是在外面放哨,并没有对我们怎么样,刚才,他还拿面饼和水给我们,说他是土匪岂不冤枉他?”
“嘘!”匡持突然紧张地拉住巴清的手,一手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干嘛?”巴清低头,气鼓鼓看着匡持拽紧自己手的手。
“我听到有人在附近,人数还不少,三五成群的。”
巴清闻言,忍不住大喜过望,这个时辰还在嵩山峻岭又分批活动的,只有赵臻派出来寻找自己和匡持的秦卫队,他自己安全了,也没有忘记还在墨者手中下落不明的朋友!
“已经到我们附近了?在哪儿?”巴清尽量背对众墨者,在自己视力能及范围内,急切地寻找。
“现在看不见,起码还在500丈之外。”
“这叫‘附近’吗?”巴清黑着一张脸瞪视匡持,匡持不明所以抬了抬嘴角。。。真想往他一脸无辜的脑袋上踹两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开窍”!。。。但显然,眼下不是时候,“我们得赶紧走,不能让两批人撞到一块儿。”巴清说着,朝黄庭看了一眼,见他仍没有什么反应,随即扫视周围的环境。
“什么意思?”匡持又卡壳了。
“我说了,他们不是土匪,万一两批人狭路相逢,你想看到这里血流成河吗?”
“不想。”
“那就照我说的做。”匡持哦一声答应的同时,巴清注意到了被丢弃在地上的绳子,她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腰间竹篓里的蛇,经过这么一整天的折腾,它们应该老早醒了,“什么叫物尽其用,我有办法了!”
巴清冲匡持狡黠地一笑,随即取下腰间右侧的小竹篓,松开盖子,仔细抖动,引导里面的蛇儿往外爬行。
“蛇?它们能带我们走?”
“蛇能拖住他们的手脚,”巴清朝崇了的方向怒了努嘴,边拍打小竹篓边向匡持解释,“他们不敢轻易追上来,我们不就能走了吗!”
“对啊,清姑娘,你真聪明!那我来帮你!”匡持说着,就要松开另一个竹篓的盖子,巴清急忙拍开匡持的手。
“我们只为脱身,不可伤人性命!”巴清严肃的神情,让匡持在一刹那间,仿佛看到了离开自己六年之久的母亲,他怔怔望着巴清,目光中有了些许依恋。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崇了的喊声让匡持回神,只觉一个大力拖着自己扭身就跑。
“走!”巴清坚定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匡持本能地朝声源伸出手,抓握住巴清的手,随即发力带着她狂奔起来。
与此同时,黄庭等人闻声张望,惊见匡持带着巴清快速向远方逃跑,崇了刚追出五六步,便大叫倒地,捧住脚踝呼痛无法起身。
“草丛里有蛇!”崇了的叫声,止住了众墨者追赶的脚步。
宾射抢到众人之前,跃于一块高石之上,左手持弓,右手搭箭鼓弦,他屏气敛息,三支箭尖分别对准巴清上中下三路,一呼气,弦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