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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之非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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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接过糜子奎手里的水袋,径直走向匡持,在他身前慢慢蹲下,送上水袋让他就着喝水,可黄庭目光注视的,始终是那名曾闪避过自己视线的黑袍少年,此时此刻,少年正一脸困惑的神色关注着自己的举动。黄庭轻哼一声,脸上挂起了些笑容。
黄庭一笑,嬴政就意识到,自己装作无辜的表情没有骗过他,他接下来的问题,真正在盘问的是自己。
“小兄弟,我们在山下布置的阵法,是你闯进去破坏的?”这会儿,黄庭对着的是匡持。
“呃。。。”匡持为难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把他觉着“复杂”的情况说明白,他确实闯了进去,但阵法不该算是他破坏的,可破坏阵法的人是他结识的朋友,照理说,自己应该替他们承担下一切。。。。。。那个,匡持的脑袋不够用了。
“喂,我大哥问你话呢,你哑了?”糜子奎抢上前,没耐心地吼了一句,黄庭厉色向他瞪眼示意,糜子奎这才悻悻地收住了话头。
“小兄弟,你年纪轻轻就习得机关术数,实在让人羡慕,未请教,师承何处?”黄庭面向匡持,又换上了一脸笑容。
“我。。。没有师傅。”匡持自然不明白黄庭的真意,他只觉得眼前这张变脸如同变天气、被浓密胡须包裹的消瘦脸庞鬼气森森,黄庭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睛是三角形的,那种棱角就扎得匡持浑身不舒服,他耳朵好像都能听到,身上皮肉被扎破的声音,所以匡持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哦?这么说,小兄弟是无师自通?”黄庭笑得更开了,目光又似有意无意瞟了瞟嬴政。
“我呸!小鬼尽是胡言乱语!”
嬴政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站在黄庭身后的糜子奎又忍不住了,只见他唰啦一声,从众人喝酒位置的低洼处操持起一把顺手的大铁镐,握在手里抢上两步,直指匡持的脑袋,“这门技艺,你爷爷拜师学了五年有余,也不敢说摸清门道,我看你这小鬼也是呆头呆脑的,居然敢夸口无师自通?信不信爷爷一搞头敲碎了你!”
糜子奎本就生得粗犷,此时火气起来睁圆了眼睛,显得格外杀气腾腾。匡持一下愣住了,看着就定在自己眼前的铁镐尖角,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个子,你别吓他,山下的阵法机关是我告诉他的,”说话的人是巴清,她此时不看嬴政一眼,挺直身子刻意朝前挪了挪,坐到匡持身边,“而他也没有说谎,本姑娘正是无师自通。”
旁立的五名楚墨弟子闻言面面相觑。
“你!”糜子奎大怒,铁镐晃向巴清,却被黄庭挡开。
黄庭的眼角扫过嬴政,落到巴清身上,细细审看她的眉眼,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在怪异自己方才怎么没有注意到她,末了又微微皱眉摇头,重新看了看嬴政,再把目光落回到巴清脸上。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嬴政无暇理会匡持会不会立马有杀身之祸,而巴清又是不是安全,他意识到了:一,这群楚墨门人随身带有铁制兵器,并且兵器被严格地统一管理起来;二,黄庭在放任糜子奎恐吓匡持,想要借机试探自己;三,黄庭并没有完全相信巴清的话,他如今在观望。于是,嬴政以同样观望的眼神看着巴清。
“姑娘,怎么称呼?”黄庭面露好奇。
“我不乐意告诉你。”巴清似高傲地歪了歪脑袋,眼角刚好能瞥见嬴政,他的目光中有了些好整以暇。
巴清这样的反应,倒是出乎黄庭意料。一边的糜子奎,憋气憋得脸色都红了。
“那请教姑娘,是如何无师自通的?”黄庭倒不生气,只点了点头索性盘起腿,在巴清跟前坐下。
嬴政认得,禽荒盘腿的坐姿,也是如此。
“就是山下的树林告诉我的。你们就地取材,布置机关要抓什么人,但看起来准备得十分仓促,现场刨挖过泥土的痕迹随处可见,大树上又有连接机关的铜丝留下的切痕,我打小每天在林子里往返,不用多仔细就能看出不对劲。”巴清信口道来说得云淡风轻,黄庭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要不是你们笨手笨脚,连陷阱方圆都算不好,白白挖了那么大个坑,”巴清看了看糜子奎和他手上的铁镐,那镐头上似乎还沾着泥土的气息,她故作摇头叹息状,“本姑娘才不会一不留神掉下去,还要人家救我起来。”
巴清刻意冲匡持和嬴政的方向怒了努嘴,言下之意,是他们两个一起救了她。黄庭顺着她的意思看了看匡持和嬴政,想借他们的反应判断话语的真假。
“小丫头懂什么?没那么大的坑,马匹如何跌得下去。。。。。。”糜子奎不甘被巴清数落,但对着她,又着实不敢自称“你爷爷”,他眼见黄庭不反驳,倒像是在默认自己“笨手笨脚”了,那如何了得?可他话一出口,巴清、嬴政,连同黄庭都是一惊。
“糜子奎,你给我闭嘴!”黄庭转身厉声喝止,却已来不及。
是了,大坑是为马队准备的,也就是由三面向陷阱围拢的秦卫队,如果黄庭等人此次潜入巴郡,目的真的是刺杀秦王政,那堂堂大王南下自然应该前呼后拥,身处在秦国卫队的层层保护之中,当一路的陷阱和机关去其精锐,最后独自面对众墨者的秦王政,还有什么还手之力?。。。呵,黄庭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他想刺杀的秦王会蓬头垢面闯进墨家阵法,而他还在为计划因此无辜泡汤而懊恼,瞧瞧老天给他开了个多大的玩笑。。。分析及此,嬴政不由心情大好,连难捱的饥饿都变成小菜一碟了。
“哦,这下我明白了,”巴清故意把语调拖得老长,显然,她是故意引糜子奎说出缘由,并藉此理清了几方利害关系,“你们原先要抓的人,拥有一支马队?他在我们之后,正带人朝陷阱那儿赶过去?”
糜子奎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这会儿朝巴清横了一眼,不敢再接她的话。
黄庭瞪视巴清,以警告她不要再探问下去,可巴清只当没看见。
“只不过,我们这一带群山环绕,养有马队的人家屈指可数,”巴清顿了顿,立刻醒悟那很可能是秦兵马队,若真是如此,那黄庭等人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念及此,巴清立马话锋一转,“不会是你们的山大王,作奸犯科落在官府手里了吧?所以,你们想抓个大官,去跟郡衙谈交换条件?”
呃。。。这小女人的想象力不是一般的丰富,嬴政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未免被黄庭瞧出端倪,嬴政刻意压低了脑袋。。。虽然明白巴清这么东拉西扯,是为了三人的安全考虑,但这种说法漏洞也太大了,当今乱世,有哪个笨蛋拉帮结伙地抓大官,会在阵法上作文章的?真以为墨者是喝墨汁长大的吗?
“姑娘既然如此聪明,一定知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果然,聪明如黄庭者,已经就着巴清搭的那座摇摇欲坠的“台阶”下来了。
“不问就不问,我们三人本来就对你们一无所知,不过是误闯进来,你放了我们,找机会继续执行你们的计划,不好吗?”巴清正视黄庭。
“放了你们,好让你下山报官?”黄庭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却走近巴清,俯下头仔细端详她,昭示着威胁的意图。
“发觉有人图谋不轨,报官是份所应为。”巴清迎视黄庭的目光,仿佛不懂得惧怕。
她的反应再一次出乎黄庭的意料,原以为她会看懂自己的意思,然后顺着说一句“不会报官”,谁知这丫头总是出人意表,黄庭一时怔住了。
连嬴政都忍不住抬眼打量她,一边担心一边暗骂她不懂权宜。
“可我不用想都知道,等官兵接报上山拿人,你们老早跑得无影无踪了,难道还会留下来束手待擒吗?”巴清说得理所当然。
闻言,嬴政终于松了口气,黄庭想想也是,不禁爽朗地大笑起来,末了,举起右手捋了捋自己右侧的眉毛。
别人不懂,糜子奎见状却是大吃一惊,因为那是黄庭的习惯小动作,只有最亲近他的人才明白,那代表着他刚刚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有意思。。。我突然觉得,就这么放你走,实在可惜了,”黄庭注视巴清,她一蹙眉,那双大眼睛里随即透出戒备,黄庭故意摆出痞痞的笑容,“要不这样,我放了他们两个,你跟我走,怎么样?”
“不行!”“大胆!”眼见黄庭对巴清出言不逊,匡持和嬴政不约而同叫喝出声,都是表示反对的意思,涵义却有那么点儿不一样,而这不一样,正是黄庭在等待的。于是,黄庭定定望向嬴政,缓缓地笑起来。
嬴政自知情急失言,如今避无可避,再不收敛目光,一径直视黄庭。
“这位公子,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大胆’?”黄庭踱向嬴政面前,跟随他而移动的,是巴清和匡持担忧的视线,“真是语出惊人,敢问公子名讳?”黄庭说着,朝嬴政拱了拱手。
“这位是穆公子,他丢了行囊,身无分文,你别打他的主意!”匡持抢先作答,想挡在嬴政身前,却被糜子奎拉开。
“穆公子?”黄庭带有讥讽意味的目光,从匡持移回嬴政脸上,“不是吧?。。。公子这一身黑袍,就已经显示了身份。。。。。。把赵氏公子的佩剑取来。”黄庭见嬴政仍不动声色,朝旁立的墨者伸手,刻意加重了“赵氏”二字的语气。
匡持看看嬴政,又看看黄庭,不明白一个姓氏而已,为何两人对视的脸色都变了。
一名墨者从搁兵器的低洼处取出一柄青铜剑,递到黄庭手上,正是嬴政的佩剑。
“秦国官窑出的青铜剑,果然非同凡响,”黄庭抽剑出鞘,细细打量窄长的浅灰色剑身,目光经由剑尖晃向嬴政的眼睛,“‘相邦吕不韦造’,公子不想说些什么吗?”
“阁下能辨衣袍,又知剑出官窑,那自然也该知道,当今相邦吕不韦,急于宣扬自身功绩,如今秦国官窑所出铸剑,全都刻有这六个字,有何特别?”嬴政一字一顿冷冷开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变化。
巴清不禁朝嬴政注目,认识他大半天,这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冷硬的声音,好像钝刀劈在大石上,肃杀又刺耳。
黄庭闻言却是一怔,没有经过验证,自然无法分辨嬴政的话是真是假,但吕不韦集门客编撰《吕氏春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此事天下皆知,要说他以权借国家军事利器扬名,倒也可信。
“特别在,一位赵氏公子,却深谙我门中阵法之道。”面对嬴政的冷酷,黄庭不自觉将手中青铜剑直指他面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抗衡迎面而来的寒气,黄庭解释不清原因,但自己的直觉就再再告诉他,如今面前的这名黑袍少年,绝对不简单,不能轻易放过,“这是为何?”
嬴政冷哼一声,语调里已带了轻蔑。
“墨家经学光明磊落,阁下何必说得遮遮掩掩。”嬴政的眸光越发冷冽,“本公子只是奇怪,墨学入秦已经数十年,凡我赵氏子弟,都可自由学习,而秦墨门人也已遍布全国,你凭什么认为,掌握了墨家攻法,就能让你在秦国为所欲为?”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说的?”黄庭略带闪烁的眼神,显露了他的底气不足。
“你已身在巴郡,大可以去暗中查探,墨之非攻擅于守城,说不定。。。”嬴政稍顿,言语中却只有笃定,“此地的县尉,就是秦墨门人。”
嬴政其实是有恃无恐,秦国各郡郡守郡尉都由咸阳直接指派,巴蜀地理位置特殊,又是秦国重要的粮食补给之地,担任巴郡郡尉的,就是禽荒的同门师弟兼至交好友伯伦,其次子伯勋,据说尽得墨家所长,早两年才被吕不韦破格指做了郡下县尉。
“你胡说什么?”
“黄大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对于嬴政的“坦言”,不仅黄庭难以接受,糜子奎等楚墨门人,更是大受刺激,纷纷发问。他们只道秦墨西进只服务于秦王,那么根据自己收到的消息推断,近日秦墨门人在巴郡活动频繁,自然是与秦王有莫大关联,没料到墨家在秦国的发展会这么广,那自己这一脉,岂不是在同整个秦国的国家机器做抗争?
“你闭嘴!”黄庭挺剑,剑尖离嬴政的眼睛只余开数寸,一旁的巴清和匡持同时惊呼,可嬴政仍旧直视黄庭,眼都不眨一下。
“各位兄弟,别听他信口雌黄,扰乱黑白,我们只听巨子之言,巨子是不会欺骗大家的!”黄庭厉喝之声,暂时止住了众墨者的扰攘疑问。
“对!我信黄大哥的,你们呢?”糜子奎“腾”一声,将手里铁镐扎进洞穴岩壁中,众墨者面面相觑,一时洞中鸦雀无声。
“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
嬴政背诵的正是《墨子·非攻》本中教义,随着他缓缓道来的声音,众墨者再次惊慌失措。黄庭握住剑柄的手下意识紧了紧,自己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救世之道,在秦国竟然如同儿歌广为流传,任他一名王孙都能背诵,莫怪秦国能够强盛。
而从黄庭的神情中,嬴政已能窥测到,他内心的溃散!
“墨子教你非攻,你却拿我的剑指着我的鼻子,如此不敬,自为不义。”嬴政继续盯视黄庭,一字一顿,“你要他们,信你什么?”
黄庭不自然晃了晃左右兄弟,一把剑停在当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正胶着间,一名楚墨弟子飞快跑进山洞,神色慌张。
“黄大哥,不好了,秦兵上山来了!”变故来得不早不晚,偏偏是众兄弟正困惑迟疑的时候,黄庭知道,此时的行动小姐不堪一击。他没有犹豫,收剑回鞘随即一把抓住嬴政衣袍,大力将他拖拽起身。
“你想干嘛?”“放开他!”巴清和匡持都看出黄庭准备铤而走险,不禁又挣扎叫喊起来,被糜子奎带着众墨者拦住。
“黄大哥。。。。。。”拦归拦,糜子奎疑惑地望着黄庭,不知他意欲何为。
“子奎,你领众兄弟,带这位姑娘和小兄弟从后山撤退,我跟这位赵氏公子,去会一会秦兵。”这是黄庭的计划,以自我牺牲的代价,换兄弟们的坚定和安全,最糟不过跟“赵氏公子”同归于尽。
“不行!我带他去!”糜子奎由黄庭领进墨家,他对经义的拜服,有一半来自对黄庭的个人崇拜,如今大哥有难,不管它三七二十一,自己都不能袖手旁观,“弟兄们,黄大哥交给你们照顾,子奎去了!”
糜子奎的武艺了得,三两下就从黄庭手中夺下嬴政,挟着他一径往外走。
“莽夫!”嬴政斜眼,既然秦兵已经上山,自己对付一个糜子奎拖延时间,实在是易如反掌的事,所以,现下他倒是一身泰然,尽管糜子奎的大铁镐,就在自己脑袋边晃悠。
“走!”黄庭见事已至此,遂挥手下令众墨者撤退,他俯下身,要提走巴清。巴清那双灵动的眼睛,正忧心忡忡望着嬴政渐行渐远的背影,黄庭伸手扶她站起,被巴清用力挣开。
“他为全你兄弟情义,你却要舍他而去?!”巴清瞪视黄庭,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气恼;黄庭怔了怔,望着巴清的目光有了一丝退避,但随即,他一扭头,坚定地指挥众墨者撤离。
究竟是愤懑黄庭对糜子奎不义,还是因为忧心嬴政不明生死更多一些,巴清分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挣不过黄庭的力气,被他带着朝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而“赵臻”,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