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清传》疯行者neway

7、月明两处

　　就在宾射放箭的一刹那，黄庭急忙抢上，一掌拍在宾射手肘间。

　　“你！。。。”宾射诧异瞟了瞟黄庭，遂向前方张望。

　　只见三支箭矢极速向巴清飞去，而巴清却浑然未知，黄庭注视的目光中陡然多了层紧张。。。只道箭就要射中巴清了，匡持突然转身，伸手恍似向巴清脑后抓握。

　　箭尖划破气流的声响，带着低哑的呜咽，以它固有的轨迹滑行，匡持的手候在轨道前方，顺势一握，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抓在手里的就是一支箭矢的箭尖，而另一支箭矢，则稳稳射穿小竹篓，箭尖将将抵在巴清腰间，小竹篓被匡持提在另一只手中。

　　被推得一个趔趄的巴清，惊诧看着只距自己毫厘的两支箭矢和匡持，鲜血正从他握住箭尖那只手的指缝间溢出，而匡持只紧张望着自己，似全然不知手上伤痛。他们此刻挨近一块大山石，眼见众墨者虎视眈眈，巴清赶紧拉住匡持掩身山石之后。

　　“你受伤了！”摊开匡持的左手，巴清伏地翻找草药。

　　“没关系。我们往这边走，”匡持拉起巴清，指了指自己左手边，“这边的声音离我们最近。”

　　巴清坚定点了点头。

　　看着迅速消失在远方山石后的两个身影，以及那直插进山石中的第三支箭矢，宾射不解地看向黄庭。

　　“黄大哥，她放毒蛇咬人，巴蜀蛇毒可是天下有名，你不想取解药救崇了吗？”宾射的语气有些激动。

　　“蛇没有毒，伤口无碍！”正俯身查看崇了伤口的游弋，突然惊喜地大喊起来。

　　宾射很是一怔，皱眉朝巴清远去的方向望着，似仍旧不很相信。

　　“她只求脱身。”黄庭淡淡一句，宾射眼中的疑虑逐渐退去，他略尴尬低了低头，挠挠鼻子。

　　“幸好你出手制止。”

　　“我去抓她回来！”黄庭还是淡淡的。

　　“啊？”宾射又是一怔

　　“你们留在此地等我，”黄庭凝重的目光瞟向远方，“有她这个人质，子奎可回！”

　　与此同时，县令府中，一间上厢房内灯火通明。嬴政团缩地斜倚在床榻上，额头冒着虚汗，目光虚弱无力，与先前的强横真真判若两人。赵高安静伺立在他身侧，一位大夫跪于榻前，边给他把脉边蹙紧眉头。三人对面，站着紧张等候诊断结果的巫县县令牙祀。

　　片刻，大夫小心将嬴政衣袖放下，恭敬朝他行了一礼。

　　“如何？”牙祀愈加着急。

　　“县令大人，这位公子体质虚寒，连日奔波，今天又鲜少进食，才致乏力不适，待小人开几副调理的药，将养几日便可复原。”

　　“公子真的无碍吗？为何你把脉的时候，总是眉头深锁？”牙祀仍不放心。

　　嬴政抬着沉重的眼皮，默默打量了牙祀一番，这倒是个做事细致的，就是说话直愣了些，难怪三十多岁的人了，才做到小小县令一职。

　　“只因公子脉属寒迟，可这种脉象却是小人平生未见，缓慢中还时有急缓之分，急起来强劲有力，一缓却几近无脉，小人无能，不知其成因呀。”大夫生怕被怪罪，说完即匍匐在地。

　　“这。。。”牙祀有些慌了，大王私自南下进入他治下巫县，自己没有觉察不说，还让大王一整天身陷险地，倘若再得个怪病回去，那自己也就算是活到头了。

　　斜眼瞥见牙祀神情有些恍惚，嬴政忍不住暗骂他多事，看吧，现下病症是知道了，可单凭一个小小县令，又要如何对症下药呢？上报吧，保护大王不力之责，定斩不赦，不报吧，大王万一真因此有所闪失，那岂是他一人的脑袋能够了事的？

　　“周大夫可知哪位奇人，懂得治此顽症的？”显然牙祀也想到了这层关系，脸色已变得有些难看。

　　看来这巫县县令还打算大张旗鼓，为自己遍寻名医了，嬴政无奈叹了口气，赶紧冲赵高使了个眼色，再不为他解困，还不定他会整出多大的动静来。

　　“县令大人，我家公子的脉象一贯如此，家中的大夫说了，那是常年服食人参与西羌草之故。”赵高一接话，果然牙祀双肩一沉，松了口气。

　　“西羌草？”顾名思义就是产自西羌，大夫不欲细究，只一躬到底敷衍应事，“小人见识浅薄，竟不知世上有这样的奇药。”

　　“下去抓药吧。”牙祀朝大夫挥手。

　　“牙祀。”嬴政一开腔，便带着沉沉的呼吸声。

　　“下官在。”

　　“寡人在此的消息，你可有上报巴郡郡守？”

　　“呃。。。还，还没来得及。”自己一得知就是大王在境内失踪的消息，牙祀想来想去决定暂时隐瞒，盼望伯勋尽快将嬴政找回来，此时忙跪倒在地，“下官失职，请大王降罪。”

　　“此处，有几人知道寡人身份？”

　　“除下官之外，尚有县丞亦拾、县尉伯勋，以及他带领的亲随将士。”

　　“好，寡人已告知伯勋，对外一概守口如瓶，暂时也无需上报，除非有别国暗探想查实，”嬴政停顿下来歇了歇，见牙祀急切候旨的表情，暗笑继续，“那就放出消息，是太原郡的赢姓公子臻，为寻访名匠在此停留。”

　　赵高不自然地低了低眉，视察粮仓、走医访药、寻访名匠，这已经是自己听到过的大王秘密南下的第三个因由了，当然，听这话的对象都不同。

　　“敢问大王是否真要寻访匠人？倘若是，下官熟悉本县境内各种工匠，愿代为物色。”牙祀殷切望着嬴政。

　　“不必。你谨记本公子交代的事即可。”嬴政刻意在说到“本公子”时，放慢了语速，不意外地看到牙祀一怔低头，“下去吧。”

　　待牙祀退出上厢房，赵高忙上前，为嬴政捋起右臂衣袖至手肘。只见嬴政手肘内侧，赫然插着一枚金针，入穴极深，针尾只余出数寸，而手肘内侧皮肤，隐约有久插金针的淤青之色，此时嬴政握拳屏息，咬牙用左手慢慢将金针起出，他右臂的颤抖逐渐加剧，喉咙发出忍痛的闷哼，直至金针完全拔起，嬴政才大大呼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

　　“公子，用茶。”赵高端到手边的茶盏，被嬴政摆手撤去。

　　“今日你与县尉卫队汇合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本公子听。”起出金针之后，嬴政的声音已恢复如常，他斜视赵高，目光也恢复了先前的凌厉，“若有遗漏日后被查证，本公子送你到瘴气林里终老。”

　　“奴才不敢！”赵高立马跪倒。

　　“赶紧起来！”嬴政大袖一甩，已利落起身走到窗边，突然大声将窗户推开，借机仔细勘察了一番左近，才再次向赵高示意。

　　窗外，一轮半月挂在天际，照亮了县令府一角，也照亮了山崖间陡峭狭窄的山路，月光下，黑的岩石白的小径将路上两个奋力奔跑的身影，映照得轮廓分明。

　　“我们身后没有人追赶，停下来歇歇吧。”见巴清已是气喘吁吁，匡持提议。

　　“我没事，找到。。。秦卫队的人，我们才算。。。真正安全。”巴清说完一句话，更觉口干舌燥。

　　“为什么？”在匡持脑袋里，秦卫队仍然是跟赵公子、众土匪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名词。

　　“糜子奎下落。。。不明，我们又和赵。。。臻一起被擒，那个姓黄的。。。一定想抓着我们。。。当人质。”巴清边解释边朝匡持瞪眼，他怎么就不能稍微动动脑子呢？

　　“哦，”匡持仍然气定神闲，尽管他左手刚刚受了伤，只被巴清的帕子简单包扎了一下，“那跟秦卫队有什么关系？”

　　巴清停下步子缓一缓气息，双手叉腰气结看了看匡持，眼下若想他搞清楚所有利害关系，恐怕自己会生生渴死在半路上。

　　“因为，”巴清咽了咽唾沫，“秦卫队就是县衙，而县衙不许人口买卖，不是？”这是什么跟什么，巴清都有点佩服自己，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措辞来，而更让她佩服的是，一根筋的匡持居然皱眉想想，然后接受地点了点头，不再发问。。。好吧，什么叫龙生九子，巴清今天算是领教了个彻底，五根手指伸出来还有长短呢，自己不过是同一时间，遇到了拇指和中指而已嘛。。。

　　巴清暗自叹息，刚要迈步继续前行，却被匡持利落拦下，并严肃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附近有声响。”匡持故意压低了声音。

　　“又是几百丈之外的？”那何必压着嗓子说话，所以巴清仍旧是寻常声量。

　　“不是，就在那边矮树丛里。”匡持提高了警惕，语速都加快了些。

　　“那边有人吗？”见匡持捡起块石头握在手里，慢慢朝矮树丛走去，巴清一阵张望，却只瞧见黑漆漆的一片。

　　“不是人！”匡持头也不回，答了一句。

　　“呃。。。难不成还是鬼吗？”巴清最不相信怪力乱神了，这一半得益于她读的书本典籍，一半则是家族原因导致的逆反心理作祟，族人越是巴巴盼望她在这方面开窍，她偏偏越行越远，俨然成了一名无神论者。

　　“是狼！”匡持一把拉过好奇张望的巴清，已全神贯注准备应战，“有两条落单的狼，发现我们了！”

　　匡持话音刚落，矮树丛的暗黑处冒出两双幽绿的眼睛，狼的呼吸声随之传入耳中，巴清不觉打了个激灵。

　　“狼怕火，你身上有火折火石吗？”匡持挡在巴清身前，紧盯着两条狼，只见它们张开的嘴里，口水时有滴落，可见它们是饿极了。

　　“有！”

　　可巴清才一动，一条狼已发力朝两人扑过来。匡持抡起手中石块，狠命朝狼头击去，狼发出一声呜嚎，一转身再次扑上，同时，另一条狼朝准巴清扑去。

　　“啊！”巴清受惊大叫。

　　县令府上厢房，嬴政立在窗边，仰首望着天际明月，沉思片刻。

　　“这么说，是伯勋在瘴气林里撞见你，搜查行囊时发现了虎符，才得知本公子身份的？”嬴政朝站在自己右后方的赵高斜了斜眼睛。

　　“正是。据伯勋将军身边的随士说，他们当时正追捕一名在逃犯。”

　　“在逃犯？”嬴政略一皱眉，他又想起了黑树林入口，那道一晃而过的精瘦身影，不知道伯勋要抓捕的是否此人，而在逃犯又与一众楚墨门人是否有关联，黄庭等人冒险潜入巴郡，一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那么照理说，于公或者于私，伯勋可能事先就知道自己行踪，有意外出搜寻，却对外谎称抓捕在逃犯，“知道犯了什么事吗？”

　　“这个，倒没问。”赵高一阵紧张，慌忙抬眼打量一下嬴政侧脸的神色，主子正在寻思一件重要的事情，赵高盘算着，在主子没有定论之前，自己应该不会受到惩治，这种时候，能少说一句是一句，最好让主子忘了，他身边还杵着那么个人。

　　“大概年龄呢？外貌、身形？他们有提及吗？”嬴政追问。

　　“没有。”可惜事与愿违，赵高紧张得快哭了，要是主子有第三个问题，而他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那将意味着，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了。。。怪自己还是不够淡定啊，从遇到秦卫队那刻起，他就一心想着找回主子保住小命，这要是在咸阳，半天的功夫相处下来，自己老早连伯勋二大爷家母猪的名字都打听出来了！

　　看来，在伯勋回来之前，自己是无法搞清楚这些疑惑了，嬴政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望向当空的月亮。

　　“现在什么时辰了？”

　　“就快子时了！”赵高欢喜得连语调都有了些兴奋，主子终于不再追问伯勋的事，自己离死字又远了一步。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也不知找到人没有，”嬴政想起了那个，时时出人意表的小女子，一回头，却见赵高正面露喜色，立即啐了他一口，“你这么开心干什么？”

　　“公子放心，清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赵高立马讨好。

　　“嗯，你这么说，她要有什么闪失，你就打铺盖去瘴气林吧。”嬴政横了赵高一眼，离开窗边。

　　“呃。。。”真是马屁拍在马脚上，赵高僵在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山林中，一阵难闻的腥气扑鼻而来，巴清只道狼已在撕扯自己的皮肉，遂紧闭眼睛双手一阵乱挥，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感，她睁开一只眼睛打探。

　　却见那条扑向自己的饿狼颓然倒在地上，被一柄利剑当胸穿过，那病利剑被拔出，而手持它的人，正是黄庭。巴清顺着看到黄庭的脸，正似笑非笑瞧着自己。

　　“嗯，谢谢你，救了我。”巴清惊魂初定，脑袋还有些浑浑噩噩，不自觉拍着自己心口。

　　正值匡持砸死了另一条狼，他抛下石块，一抹溅在脸上的狼血，起身走向巴清。

　　“清姑娘，你没事吧？”匡持离巴清还有四五步远，便被一柄抵到自己喉咙的长剑阻挡了脚步，匡持不解望着持剑的黄庭。

　　“你干什么？”巴清待要抢上，黄庭已快一步靠近匡持。

　　“没什么，要想他平安的话，就烦劳清姑娘跟我走。”话说到这儿，黄庭知道巴清已理解一切，所以她眼中突然而起的蓬勃怒意，自是在黄庭意料之中。

　　而这次，超出他意料之外的是匡持，不等巴清说话，他已出手攻向黄庭，要摆脱钳制。黄庭一哼一笑，匡持虽义勇打架却没有章法，眨眼的功夫黄庭已踹倒匡持，剑仍旧抵在他喉咙处，脚也踩在了他前胸。

　　“住手！”巴清厉喝。

　　“姑娘是答应了？”黄庭好整以暇。

　　“我不可能跟你走。”巴清的回答，不带一丝犹豫。

　　“你不怕我杀了他？”黄庭眯起眼睛审视巴清，难道自己看错了，这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自私忘义的女人？

　　“怕！但我更怕被你利用，到头来连累更多的人。”巴清直视黄庭，刻在那双眼睛里的不是惧怕，而是明明白白的敌意，这句说得不怎么明了的话语，在巴清和黄庭之间，却已清晰摆明了立场，你是秦国的敌人，而我是秦国的子民，无论你意欲何为，我都不会让你如愿。

　　黄庭审视巴清的眼睛怔住了，这个小女子顶多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决断力，秦国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所以，我不会跟你走，要么你就一并杀了我，”巴清的话把黄庭的思绪拉了回来，“否则有朝一日，镡清必定杀了你，为我的朋友匡持报仇！”

　　是了，清为镡姓，正是嬴政一心想找的巫术师“镡师傅”的女儿。而听到镡清认真无比的话语，匡持的激动更是溢于言表，从来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更何况是立志为自己杀人！

　　“好啊，到时，黄庭一定持剑严阵以待！”眼见镡清望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黄庭突然有了种鱼死网破的感觉，他告诫自己不能再多想，为了子奎他必须铤而走险，于是，黄庭一边关注镡清的反应，一边提剑挺刺。。。。。。

　　却在黄庭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镡清身上时，匡持用尽全力翻身，推倒了黄庭，抢上前拥住巴清，快步跃起跳下悬崖。

　　“别！”变故来得太快，黄庭急忙反身伸手，扑到悬崖边，可两人的身影已在瞬间，跌落于茫茫黑暗中，连反悔的机会都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