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9、第九章 出逃 唯一可以选

　　梨落挤出人群，决定不再看勾践受辱的情景，吴军的笑声却仍然不绝于耳。他们的后面，越国的百姓正在吴军的皮鞭下拆毁越国的城楼。梨落走回断墙后面，粥罐还在，可哪里还有食欲，坐在断墙上想了很久，突然跳下来，拍拍粘在衣服上的灰尘，还是先回苎萝村。对，就这样。也不是没想过替欧冶子夫妇报仇，也不是没有想过顺着历史的脉络做些什么？可是这些东西说起来容易，真的要做太难了。在这样的乱世一个身单力薄的女子能做什么？美貌？远不如西施郑旦那般沉鱼落雁。
　　计谋？绝比不上范蠡勾践夫差伍子胥工于心计。
　　战斗？也没有越女天下无双的剑术。
　　就连心机估计赶不上吴王宫中那些扫地宫女。
　　原来的那套世界观，什么人人平等，什么世界和平，什么珍爱生命在这里全是狗屁。人命？人命是什么？没有人肯定这一秒不是最后一秒。唯一可以选择的是要么就这样卑微地活下去，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当下，梨落就收拾了一下她的包裹，把匕首在怀中藏好，准备出城。可是当她走到城门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出不去了。吴军显然守住了每个出城的关口，仔细盘查每个进出城的人。大幅的画像贴在城墙上，而那画像上面画的正是梨落。
　　该死，肯定是那天在剑庐被夫差看到，有干将在，他要知道梨落就是欧冶子唯一的女儿并不是一件难事。这个身份真是太招摇了。要知道战争年代，武器对一个国家是多么至关重要，那么一个好的铸剑师本身就是一把利剑。夫差想当然以为梨落是欧冶子的传人。万一被捉了去怕是要和干将一同替吴王铸剑。
　　这样一想，梨落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欧冶子夫妇并不是梨落的亲生父母，但这么多年一起生活毕竟也有了感情。梨落纵使没有能力替欧冶子夫妇报仇雪恨，也绝不能为了苟活以敌为友。左思右想，还是暂时待在城里，冒然出城真的会被捆成木乃伊，然后被无情地拖到吴国。
　　事情并没有梨落想得那么简单，她很快就发现留在城里也是不安全的。虽然勾践屈辱乞降，使得夫差下令不准屠杀越国百姓。可是吴军的掠夺并没有停止，都城里随处都可能遇见吴兵，若不是梨落蓬头垢面，又是一幅小厮打扮，早就被人认出来了。这种每天高度紧张的生活使梨落快要崩溃了。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逃出去。目前的情况看来从城门出去完全是不现实的。梨落小心地沿着城墙来来回回好些天，发现吴兵较少的地方却都是围着高高的城墙。真是恨不能飞檐走壁啊。焦躁，梨落和一些越国百姓一起躺在已经塌了半边屋顶的祠堂里面。夜已经深了，周围鼾声四起，梨落却睡意全无，她躺在那里看天上繁星闪烁一如初来那年的星空。可是现在曾经一起同伴至今杳无音信，曾经一起作伴的亲人已不在人世，就连这个国家也已经沦陷。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梨落的想像。每时每刻每地都有可能被人杀死，或者杀死别人。所以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
　　梨落决定出去走走，虽然这很危险。
　　月光下，依稀可见到处都是被烧过的痕迹，远远还可以望见城墙上把守吴兵点起的火把。梨落沿着暗处一直溜到城墙根，要想出去怕只有等越王出城看能不能寻得机会混出去，正暗自想着。突然耳边响起一声喝声：“什么人在那里！”
　　糟了，被发现了，梨落脑袋嗡的一声，身子也僵住不能动弹，听脚步声，怕是一小队人。怎么办？梨落转过身，已换上笑脸：“大爷，小人饿得慌，出来看看有什么粗的。”
　　“城墙根有什么吃的？”领头的冷笑了一声，看着梨落的眼神变得奇怪，“深更半夜在外面瞎逛不是想偷东西，怕是想逃出城的吧。我没说错吧？”
　　梨落讪讪地吸吸鼻子：“你可真是说错了，我可是吴人，还是伍相国府上的。”
　　“哦？”领头显然不相信，“即使相国府，何以这幅打扮。”
　　梨落差点晕过去，本来想凭着记忆说几件伍相国的秘事让他们信服。可是一紧张，哪里还记得什么伍子胥，况且看样子这大汉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梨落欲哭无泪，天哪！怎么这么倒霉啊，看来如今之际只有那条路了。
　　领头的看着这臭小子低着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的打扮显然是越国人而且绝不是显贵人家的孩子，身形瘦弱不像习武的，但平常百姓能说出伍相国的倒是件奇事。再说反正他也逃不掉，那就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突然他看见梨落眼睛一亮，身子同时跪下去大声道：“大王！”乘吴兵回头的一刹那，梨落赶紧站起身，拔腿就往南跑。果然是走为上策啊。此刻梨落多么希望自己是百米赛跑冠军，她对天发誓要是今日能逃脱一定天天早起练跑步。吴兵显然跑得比她快，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一匹纯白的马一声长啸紧急刹马，停了下来，刚好把梨落和吴兵隔在道路的两边。梨落真想撒花欢呼，当她看到马上的人立马钉在那里一步也走不动了。虽说白马王子的出场有点老套，可是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啊。前世是靠HC活着的人哪改得了毛病。再说在这样危难关头英雄救美多感天动地啊，发展下去指不定……（再次臭鸡蛋，西红柿，去死吧，你。这是YY的时候吗？还有就你当时那副德行，还美女类）
　　不过事实上马上那位翩翩公子确实救了梨落。她听到他对那些吴兵说：“发生了什么事？”
　　“发现一个奸细。” 梨落翻翻白眼，靠，难道我天生长着一副奸细的模样？怎么越国人吴国人都说我是奸细。无视无视，还是看帅哥。看那些人的神情，看来来者地位不低啊。
　　“他明明是吴人，我认得他。”
　　所有的人包括梨落都愣住了。
　　月光照在男子和他的白马上，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尊贵气质。在梨落眼里更是宛若天神。可是他说了谎，她和他并不相识。他为什么说他认识她呢？梨落沉思间，那人也已策马远去。吴兵也散去。梨落抬头看天，依旧是平静的星空。难道这是梦吗？
　　梨落恍恍惚惚地回到祠堂，躺下，却再也不能睡去，头脑越来越清醒，直到天空渐渐发白才小睡了一会儿。
　　一大早她又跑去北门看了一次，发现晚上遇见的那个头领正检查每个出城的百姓。梨落壮了壮胆，走了过去：“军爷！还没换班？辛苦辛苦啊！”
　　头领给了她一个白眼，看着她大摇大摆地出城完全没有阻拦。果然吉人天相啊，峰回路转。本来看上去比登天还难的事，竟这样迎刃而解了。能离开那里真是太好了，梨落开心极了。她决定先回苎萝村看看。一边躲避吴兵，一般赶路。之前两天的脚程竟然走了足足走了五天。
　　离开这里将近四年了，那时梨落还是个小丫头，可是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伶俐的少女了。可是苎萝村却完全失去了现在的平静。这里和别的地方一样，被烧抢殆尽。梨落想起过往的种种忍不住鼻子发酸。
　　“小落子。”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梨落回头，果然是郑旦。除了她还有谁这样叫梨落呢？后面站着的还是西施，好像更加消瘦了，但同时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更加凸显。梨落有些恍惚，这情景和当年多么相像啊。她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远远地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朝她走过来，叫她：小落子，小落子。
　　郑旦笑容满面地上前轻轻地抱住梨落：“小落子，你还活着，真好。能再看到你，真好。”是啊，郑旦，见到你真好。郑旦对于梨落而言就是邻家漂亮的姐姐。一边没心没肺地开梨落的玩笑，一边把梨落的事当成自己的解决掉。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家人一般亲近温暖。不是吗？我们很少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感谢。但这并不代表不爱，有些感情不用说出来就可以彼此明了。可是对西施总是有点敬畏的。大概她知道西施即将要面对的人生。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和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梨落原有的世界观并不支持这种做法，和西施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很有压力。毕竟能伴君王侧的绝非一般的女子。
　　见到郑旦和西施后，梨落觉得踏实多了。那晚梨落竟然和郑旦靠在溪边的那棵大树上睡着了睡得特别踏实，这一睡竟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郑旦拿着一盘馒头轻轻摇她：“梨落，醒醒，起来吃点东西。”
　　“旦姐姐，哪来的馒头。”梨落坐起来，揉揉眼睛，伸个懒腰。这年头别说馒头，能喝上一口粥就算好的了。
　　“少废话，过来吃。”郑旦故意大声道，一边小声地在梨落耳边道，“这是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到吴军那边拿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叫上我。”梨落跳起来。
　　“某人睡得那么死，叫得醒吗？”郑旦调侃道。梨落心虚讪讪地笑，伸手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真香啊。可是旦姐姐，你怎么不吃？”
　　“我已经吃过了。”郑旦若无其事地说。
　　“你骗人，你根本没吃。”梨落把馒头放了回去。
　　“臭丫头，你不用担心我。你身体不好，不能让你总吃野菜。”郑旦看梨落不肯吃，有点急。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况且我从来没有生过什么病。”
　　“阿梨，你知道吗？我五岁的时候，父亲被吴军杀死了。不久母亲就得了很重的病，没有捱过那个冬天。我带着弟弟妹妹埋葬了她。阿梨，如果没有欧夫人，我们怕是早就死了。这些年欧先生也很照顾我们。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你当然由我来照顾。”
　　“对了，旦姐姐，你的弟弟妹妹呢……”
　　“都死了，我的弟弟战死在沙场。我的妹妹……”郑旦的声音颤抖，“我可怜的妹妹，吴军攻入都城的那一天，被十几个吴国的畜生糟蹋，阿梨，我只是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她就缢死在梁上，就那么一小会儿……”说着说着郑旦已经泣不成声。梨落的眼泪也不停地流下来，她上前，抱住郑旦：“你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了。”
　　郑旦扶起梨落，替她擦去泪水：“你也是我的妹妹，所以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乘我们都还活着，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梨落把馒头扳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郑旦。郑旦接过，看着那半边馒头，喃喃自语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蓦然她扬起笑：“你这小鬼，总算说了一句中听的话。好吧，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人哈哈大笑，开始啃馒头。
　　郑旦以后会怎么样？梨落一边努力咽下那个已经冷掉的馒头，一边在脑子里面搜索。郑旦会和西施一起去吴国，甚至先于西施被夫差宠幸，然后……梨落停止了所有动作和思考，禁不住喊：“不，不行。”梨落突然记起郑旦会死在吴王宫，她死后夫差才见到西施，并且爱上她的。
　　“什么不行？”郑旦看着梨落笑着说，“你这孩子到现在也没改掉一惊一乍的毛病。”
　　“没，没什么。”梨落转头说，一本正经地问，“旦姐姐，如果可能进到吴王宫，你会去吗？”
　　郑旦一愣，低头想了很久，坚定地说：“会。”
　　“即便会死也去吗？”
　　“会去。”
　　“即使越国没有希望，越王成为奴隶也要去吗？”
　　“大王没死，越国就还有希望。”郑旦目光坚定，“只要能为越国复国出一点力，死算什么。阿梨，难道你不认为我们的大王会带着我们打败吴国吗？”
　　“不，我相信。我比这里任何人都笃信这一点。”梨落不再说话，顺势躺下，双手枕在头后。心里却想，如果让夫差早点遇见西施，郑旦是不是就不会死，历史也有误传，也许郑旦不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