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送别 安无罪兮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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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旦不是没有注意过梨落的眼睛，一直觉得她的眼睛很特别，可再仔细看，也说不出特别在哪里。在她看见西施的时候，在她看见范蠡的时候，有一种眼神都曾一闪而过。可是这个晚上，郑旦终于知道，这个女孩的眼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悲悯。她好像站在很高的地方望着，那神情就像是知晓了每个人的命运和未来。
天刚蒙蒙亮，西施就过来，她对悄悄郑旦说：“我们还是到我们师傅那里去躲躲。好像吴兵在找梨落。”
郑旦想了一下：“也好，可是你师父……”
“放心，我师父并不在那里。”西施还是淡淡地笑。都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郑旦还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西施，从她认识西施的那天起，无论发生了什么西施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不知道这是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让西施动容。
“你们走吧。我留下。”梨落显然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那怎么行，”郑旦走过来，“听话，跟我们走，这里很危险。”
“你不用担心会连累我们，那是个极为隐秘的地方，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西施对梨落说。
“是啊。阿梨，不是说好一起承担的吗？”郑旦说。
梨落见不好再推辞只能答应。三个人连夜赶路，翻山越岭，一直走到没有路了。西施拨开旁边的灌木，先走了进去，郑旦牵了梨落的手也进去。梨落回头一看，那灌木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她觉得奇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走了一段时间，前面突然就出现一条小路，沿小路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梨落竟然发现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河边还泊着一条小船。西施跳上船压低声音喊道：“快，我们必须快点，快要涨水了。”
郑旦和梨落赶紧上了船。
虽然西施用力地划，但是水涨得太快了，最后船几乎停止不前，只在原地打转。正在这时上游似乎飘下另一条船来。
西施眼睛一亮：“范大夫！”
船上的正是范蠡。范蠡也发现了她们的小船，可是迟了，梨落她们的小船已经翻了，三个人都落入湍急的河水里。西施抓住河边大树垂在河里的蔓藤，郑旦和梨落却被摔在大石上。西施看到范蠡从船上跃入水中，她清晰地听到范蠡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梨落。
心一下子凉了。她看着范蠡从自己身边经过向梨落她们游去。
郑旦伤得很重。从她痛苦的表情可以看出。梨落一手抓着大石的棱角，一手拉着郑旦。渐渐地都要支持不住了。
“梨落，你放手。”郑旦强忍着腰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冲梨落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你好好活下去。”
“不，”梨落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你们都不在，我活着干嘛。”
“手都麻掉了，快要坚持不住了，不能松手范蠡来救我们了。”梨落对自己说。
“梨落，梨落。你还好吧？”范蠡冲着梨落大喊。
“我还好，你先带旦姐姐上去。她受伤了，不用管我，我会游泳。”范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紧郑旦往岸边游去。
等他回头却发现梨落已经不在那里了。
林子里的篝火旁，郑旦还在昏迷。范蠡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范大夫。”西施小声唤道。
“你是延陵季子的徒弟，越女的师妹？”范蠡没有抬头道。
“是，可是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
“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是随便问问。”范蠡打断她。
“你这是在责怪我吗？我也是好心，夫差在找梨落。”
“所以你明知道要涨潮了，还决定渡河。”
“范蠡。”西施有些绝望。
范蠡这才回过头，他望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的脸，美丽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范蠡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这世上没有人能面对这张脸不动心的吧？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范蠡。
“阿梨，阿梨。”郑旦昏迷中不断地喊着梨落的名字。范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俯在她耳边低声说：“梨落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天刚发白，西施就发现范蠡已经不在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范蠡的心里自己竟然比不上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丫头。可是为什么范蠡他。难道是因为梨落是欧冶子的女儿吗？西施宁可让自己相信是后者，宁可相信范蠡是为了别的原因接近梨落。论容貌论才识，西施自认绝不会输给梨落。她把郑旦搬到小船上，撑起长篙寻着宽阔的河面去了。延陵季子的小屋就隐在这青山绿水间。西施安顿好郑旦，站在窗前发呆。眼前的情景依然那么熟悉。那时候师父抚琴，越女舞剑，自己边歌边舞。即便如今人去楼空，那些记忆依然清晰如昨。西施依然记得师父微笑地对她说：“天下能配得上我们西施的，唯范蠡和伍子胥而已。”
范蠡，从那时候开始这个名字就刻在西施的心里，她以为范蠡也会像别的男人无法抗拒自己的美丽。可是……西施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梨落还是个小女孩，皎洁的月光下，她站在溪边，目光含笑，说：“西施，你最终会成为站在范蠡身边的女人。”难道梨落她……
门突然被撞开了，范蠡抱着梨落进来，梨落看见西施，冲她虚弱地笑笑。西施连忙迎上去，这时她才发现梨落的脚受伤了，罗裙上沾满了鲜血。她赶紧去烧热水。
范蠡把梨落放在榻上将罗裙从中间撕开，动作牵扯到梨落腿上被岩石划的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梨落忍不住呻吟。范蠡连忙停下，急切地问：“很疼吗？很疼吧？梨落，你忍耐一下，我必须帮你清理伤口。”
“唉，我打小怕疼，怕吃药怕打针，怕生病。”梨落喃喃道，“范蠡，你知道吗？小的时候说要打预防针，我还离家出走了。”因为失血过多，梨落的意识开始模糊，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也不用东躲西藏。
范蠡用干净的布小心擦拭梨落的伤口，听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伸手将贴在梨落额上已经被汗湿透的头发抚开。轻声说：“梨落，你千万不要有事。”
西施端着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睛突然就被刺痛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范大夫，梨落她……”
范蠡将中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小声一点的手势，示意西施到外面谈。西施意会，紧随着范蠡出去了。
“西施姑娘，昨天在下冒犯了。”范蠡在黑色的大岩石上站定。
“我能理解。”西施宛然一笑，“毕竟她是欧先生的女儿。”
“不仅仅这样，梨落很特别……”范蠡低头沉思。
“梨落怎么了？”郑旦的声音让在外面说话的两个人都回过头。郑旦正扶在门框上，面容苍白。
“没事，梨落她没事。”西施迎上去扶住她，“她现在睡着了。你还是回去躺着，你伤得很重。”
到了傍晚，梨落果然醒了过来，范蠡和郑旦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梨落就可以下床了，范蠡也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和勾践去吴国。”梨落站在门口看着范蠡说。
“你还没学会称呼大王？”范蠡笑道。
“我说得没错，从兵败的那天开始，他已经不是越王了。以后范大夫务必牢记这一点，不然会有麻烦哦。”梨落不看范蠡，径自拿了桌上的茶来喝。范蠡一下子愣住了。他知道梨落说得没错。可是这种情况下一个女子能保持这样清醒的头脑，还是让范蠡觉得不可思议。细细想来每次见她，这个女孩总带给他惊奇，她小小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好像……早就预知了这一切。想到这范蠡不禁恍惚。梨落跳到他跟前伸出双手在他面前乱晃，笑嘻嘻地说：“原来赫赫有名的范大夫也发呆啊。”
范蠡也笑：“你啊。”
“范蠡，你带我去吴国好不好？”梨落讨好地说。
“什么？”范蠡皱起眉头，“你想去吴国替你父母报仇？”
“不仅仅为了报仇……”
“不行，那样很危险，而且还会连累大王的。”范蠡坚定地说。
“不会的，我会保护好我自己，而勾践更加不用担心，因为早就注定他将打败吴国，然后称霸天下。”一着急梨落脱口而出，立刻她就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天机，赶紧闭嘴。
“打败吴国，然后称霸天下。这是什么意思？”范蠡盯着梨落。
“没，没什么，”梨落掩饰，“我只是觉得越王有你和文大夫在，还怕不能翻身吗？”
范蠡还想再问，西施和郑旦进来了。就起身告别。
他把一卷竹简交给梨落：“去找文大夫，然后把这个交给他，好好跟着文大夫，千万不能乱跑，等我回来。”
梨落连连答应，心里却想，腿长在我身上，天高皇帝远，谁管得了谁啊。
越国祖庙
越王勾践步履沉重，他与一干重臣进入堂内。文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牲畜，五谷一一摆在案上。勾践拔出断剑将长发齐腰割断，然后划破手掌，鲜血滴在地面。勾践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先帝禹王，先祖无余，先父允常，不孝勾践无德，失于天命，使祖庙蒙尘，国破家亡，生灵涂炭，罪无可赦，今往吴国为奴以此为罚。”勾践声音哽咽，再难自己，众臣也涕零失声。
大船泊于案，无数越国百姓，扶老携幼送至江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捧水瓢弃杖踉跄地献上。勾践连忙上前搀住。
“大王是为了越国的百姓到吴国受辱为奴的。越国的水，大王在饮一口，以后要再饮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老爹，回去告诉你的子孙，勾践就算人不能回来，灵魂也一定回回到越国带领你们光复越国的。”
“大王，大王……”
身后是一声声不舍的呼唤，勾践强忍着泪，一步一步走上船。
“大王，等等范大夫吧。”越夫人问。
“算了，少一个人送死未必不是好事。传令下去撤板起船吧。”
“等等我，大王，范蠡来了。”
勾践抬头，正是疾驰而来的马上坐的真是范蠡。范蠡翻身下马跳上船。跪在勾践面前：“范蠡有点事耽搁来迟了。”
勾践伸手扶他：“你啊，干嘛这么固执，这一去不就是送死吗？”
“范蠡发过誓，这一生为王，为越国。”
江岸上众人皆叩头送别，江涛打湿了他们的衣襟，浑然不觉。
大船渐行渐远，江上飘来越夫人凄婉的歌声
仰天鸟兮在天，凌玄虚号翩翩，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
安无罪兮负地，有何幸兮谴天，帆帆独兮西往，安知归兮何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送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