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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为你我倾国倾城 所谓的“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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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题目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讲,范柳原看着流苏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侯在这堵墙根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想西施在残破的姑苏台和夫差最后一次交谈,也许就是这种心情吧。传奇里倾城倾国的人大抵如此。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多圆满的收场。死生契阔到底是最由不得人的事。
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这个苍凉而又辉煌,残酷而又多情时代,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第四十九章为你我倾国倾城
四年后,吴国属地大旱,颗粒无收,士民饥馑,勾践再度攻临姑苏城下,围困孤城一年。
文种躬身道:“大王,我们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粮草问题是一。最近军中瘟疫四起,方才退去。”
“不,寡人已经不想再等了。”勾践眉头紧锁,沉声道“有范蠡的消息吗?”
“没有。”文种应道,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不知道这是凶是吉。
这一次,越人趁大雨滂沱重整旗鼓而来,吴国在劫难逃。
烛光惨淡地照在吴王夫差苍白的脸上,他坐在那里,手似乎无意识地抚摸着长戟,那上面镶嵌着绿松石,长戟闪着幽幽的青光。上面兽面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他面无表情倾听着馆娃宫外的雨声。明灭的烛火中,他似乎看到城墙之上已经换成了越旗,似乎看到整座美轮美奂的宫城连同自己被湮灭在火海里,似乎看到吴国上下尸横遍野。他甚至可以听见伍子胥手捧自己血淋淋的眼珠子,大喊“我要等着看你的下场!”
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嘈杂刺耳,是伯嚭。
他踉踉跄跄地跑进来,惊恐地奏道:“大王,不好了。连日大雨,使得东边的城墙坍塌,越人乘机夜攻。”
夫差一下子站起来长戟横指向前方:“怕什么?待寡人去收拾他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说也奇了,刚刚还闪着光芒的长戟,此刻却变得凛冽,上面的菱形花纹也变得狰狞起来,戟刃锋利,血槽深凹,显出冷冷的杀气。夫差端详着这支跟他征战多年的长戟,突然叹了口气,又颓然坐下。摆摆手,说:“伯嚭,还是你去吧!你去督战,击退越人。”
伯嚭刚想离开,夫差又出声叫住他:“等等,你也走吧,逃命去吧。”
“大王。”伯嚭跪倒在地,“臣有罪啊。若吴国沦陷,臣怎能苟活?”
夫差认真地看着伯嚭:“寡人倒是真的看错你了,其实寡人和伍相国一样,以为你是勾践的人。现在看来,你对吴国还是忠心的。”
“大王。”伯嚭老泪纵横,“臣一时糊涂,造成现在这局面,事到如今臣即便战死也不能赎罪,大王臣这就去,誓死保卫王城。”
实际上这几年,吴国上下也就靠这伯嚭,甚至执掌了都城的兵权,夫差目送着伯嚭离去的背影,丢下长戟,拿起案上的青铜盉。
“西施,西施,来,陪我喝了这杯酒。”他目光亮亮的,好像连日来困扰他的那抹忧虑已经毫无踪影。可是姑苏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没人应答。只有城外越人的呐喊声愈来愈急,暴雨声愈来愈急。
西施现在一步一步走上姑苏台上,而事实上她连自己的声音都感觉不到。雨打着芭蕉宛如昔日大殿上的鼓点。可是当初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譬如年华,譬如情感,总不免让人心酸。想当年她捧着越国进献给夫差的珠宝和郑旦一行人一步一叩头,走上这姑苏台,看到夫差的那一刻,惊讶于他的年轻脸上那种无往不胜的霸气,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台去。那时候,真的没想过会被他这般宠爱。
她一直在等的,可是她终于没有等到范蠡——她什么也等不到了。
“你早知道了,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夫差看着西施道。
西施不答,一如往常站在那里,美丽娴静,恍惚得不真实,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什么让一个女子沾染上一身的尘埃?
“你早知道了,对吧,回答我,跟我说一次实话。”
西施依然无语,但眼中已是泪光点点。
“不说是吗?那我们同死吧。”长戟指向那个人的心口却如同指在自己心上一般。
“西施死不足惜,可是大王不能,大王若是死了,吴国怎么办?这可是先王赐予你的礼物,他决不甘心你这样拱手相让。”西施并不后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以他的骄傲,是绝不肯向勾践低头的。
“亏你这时候还为寡人着想,”夫差大笑,戚声道:“可是怎么办呢?寡人根本不想争什么天下,那是先王的梦想,寡人甚至并不稀罕那个王位,勾践要,拱手相让就是。夫差最大的失败并不是没有得到天下,而是与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了十几年,死心塌地爱了她十几年,可她却是我的敌人,是时刻想置我于死地的敌人。这些年,你每天都有机会要我的命,为什么没有杀我?”
“我不是你的敌人!”声泪俱下的西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不是?可是你剜走了我的眼,掏走了我的心,拿走了我的江山”夫差走到西施面前,紧紧地握住她的肩。
“可是大王,你也拿走了西施的心,所以即便现在西施也还是愿意留在大王的身边,十几年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是她全部的青春,西施最美的年华都给了大王你啊。”
夫差愣愣地看了西施半天,似是下了大决心缓缓道:“你走吧。”
“大王这是要西施去哪里?”
“回到你来的地方,也许你倾心的男人在那里等着。”夫差背过身去,他害怕再看一眼又会生出许多不舍来。
“谢大王,可惜太晚了。”
“不会的,他们会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你。”
西施笑:“大王,你这是要西施为吴国而去吗?”
夫差身子一震,大笑:“勾践做过的事,夫差不会做,这一点寡人不如他。”
“所以,在西施心里那个叫夫差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王,也是唯一的王。”西施从背后紧紧抱住夫差,好似抱着一生的念想。
这样的夜晚,残破的姑苏台,在这个男人,这个女人的相对的泪眼中,只剩下单纯的爱恋。一切的是非功过,一切的悲喜荣辱都不再重要,在天涯的尽头,生死与共。
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在漆黑又阴森诡异的响履廊,这宫殿的每一寸土都是他对她爱情的证明。恍惚间又看到宫殿内挂起了红色的帷帐,华丽的茜素红漫延着宫里的每个角落,响履廊两侧红纱灯高高挂起,领头太监高喊一声,大王到。所有的人在顷刻间停止,统统跪倒一地,英气逼人的吴王来了,他眼角眉梢全是幸福,那天,他在这座茜素红包裹的宫殿里,迎娶了他钟爱一生的人。
繁华落尽,只剩下死寂的宫殿如同他和她的坟墓。
殿内两侧的灯已点亮,夫差捧起西施的脸,素颜红靥眉谁画?对着明镜,最后一次为你细细描眉,这种爱意,不浓不淡,恰好,恰好。
夫差笑:“西施,来,给寡人跳曲舞吧。”
西施不语,强颜欢笑,轻舒长袖,衣带舞如流云。舞未完,曲未终,那人却已不知何时离去,西施坐在空荡荡的响履廊,放声大哭起来。
腐朽的吴都城墙因为受不住长久的雨水冲刷而终于坍塌了,伍子胥为吴国筑造的最后一道城墙也轰然倒塌,蛇门上的那对眼睛终于看到了那个预言。
文种匆匆从进入勾践的大帐:“大王,夫差送降书来了。”
“什么,在哪里?”勾践一下子从案前站起来。
“正在外面呢?”
“是吗?”勾践略一沉思,“去看看。”
四目相对,河东,河西,君王,臣奴,这十几年的时间就像是一场梦。只是当年战败的越王跪着,而此刻的夫差却依然高昂着头。他的神情显然刺痛了勾践的眼,他使了个眼色,押着夫差的士兵狠狠地朝夫差的膝盖弯踢了一脚,夫差一吃痛,忍不住跪了下去。
“你就是这样来跟孤家乞降么?”
“寡人并不是来乞降的。”
“那你来此作甚?”勾践不屑道,“难道来刺杀孤家?”
“寡人是来谈判的,”夫差朗声道,“要不是寡人当年给你一条命你也不会有今天,是你背叛了寡人,寡人为何要向你乞降?”
“那你来做什么?”勾践眼里大雪弥漫。
“成王败寇,夫差只希望越王能保留吴国宗庙和臣民。”
勾践低头沉思,复抬头答:“很不幸,吴国将不复存在。”
他转身又道:“当然,寡人不会立即要了你的命。夫差,你现在可有一点体会孤家当年的心情了呢?”
“你想让寡人受你的欺凌?”夫差咬牙道,“你休想!”
“是吗?”勾践嘴角若有似无的笑,“你倒是看看我会不会。”
勾践正想吩咐士兵上前羞辱夫差,他知道越国的士兵对夫差都是恨之入骨的,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王。”
勾践回头一看,竟是西施。文种连忙上前道:“西施姑娘你怎么来了?”
西施却并不看他,径直向勾践走去,夫差眼睁睁看着西施跟着勾践进了大帐,眼里全是绝望之色。
“民女西施,见过大王。”西施缓缓跪下,恭敬地朝勾践行礼。
“西施姑娘起来吧,毕竟你也是为了越国才来吴国侍奉夫差的,回到越国之后,孤家不会亏待你的。”勾践的声音很柔和,可是他眼里的寒意却没见减少一分。
“西施不要别的赏赐,西施只有一件事求大王成全。”
“什么?”勾践冷冷地看着西施,面无表情,“放了夫差?”
“不是!”西施宛然笑道,这一笑竟让旁边的文种都晃了神,这女子竟然比十几年前更加娇媚动人。
勾践却好像没有看见,他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大王您知道,这些年夫差为了西施建造了最华丽的宫殿,他为了西施不怕得罪齐王,杀了齐国的公主。可见他对西施宠爱是真心的,可是,”西施话锋一转,“可是这些相较于越国已经大王您所受的苦难都是微不足道的,都不足以消除民女对他的仇恨。”
勾践侧目,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大王,你也知道的,民女的亲人都是死在吴军的刀下,民女对夫差的仇恨和所有越人一样强烈,即便这些年身在君王侧,可是国恨家仇,民女一日也不曾忘过。”西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所以民女请求大王,让民女亲手杀了夫差。
勾践闻言猛地转身,有些诧异地看着西施,却迎上西施镇静的目光:“大王,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一种伤痛大过于突然发现自己深爱着的人是要亲手取他性命的敌人呢?”
勾践看了一会儿西施,若有所悟,恢复原先冷漠的神情,挥一挥手道:“去吧,孤家准了。”
“谢大王!”西施叩谢了才起身出去。
“大王,你这是……”文种有些不忍。
“文种啊,孤家是放了他夫差一马啊。”勾践长叹一声,“难道你当西施的话都是她的心里话么?”
“大王,西施的话不是真心的吗?她手刃夫差,对于夫差来说绝对是最重的惩罚,毕竟她是夫差的一切啊,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你错了,孤家也一直错了。孤家一直以为她爱的是范蠡,所以想等一切结束之后成全他们,这也是范蠡和孤家要的唯一赏赐。可是现在看来她是爱上夫差了,她不忍心,也舍不得夫差受这样的委屈,西施就是太了解夫差了,她知道夫差可杀不可辱,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文种恍然:“夫差也是得了大王的慈悲。”
勾践面不改色:“不是孤家慈悲,即便西施不杀他,他也活不过明天,若是当年夫差不手软,哪还有今天的勾践!”
夕阳如血般灿烂,西施身着茜素红的衣裳,血红的裙摆水袖如同天边那抹艳丽的红霞。她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姑苏台,她知道夫差就在那里,当年她的一个踉跄成全了郑旦,可是这一次,他要迎接的只有她西施,多好啊。
夫差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那鲜艳的红色将他眼里的冰雪一点一点融化。是啊,他怎么能会恨她呢?他怎么舍得恨她呢?这是一个他愿意为了她倾国倾城的女子啊。
西施终于站在夫差的面前,手里握着冰冷的剑,另一只手却抚上夫差满是胡渣的脸,她低声道:“大王,都结束了。”
夫差笑:“是啊,死在西施的剑下,这是最好的结束。”
西施也笑,她的笑倒像眼泪一般从眉眼间流淌下来:“我的王,你千万走得慢些,西施随后就来,西施还想为大王弹曲舞袖,西施还想大王为臣妾画眉。”
西施怀中的人渐渐没有了温度,他像过去的每一个在她身旁熟睡的夜晚一样安静地睡去,像个孩子完全没有防备。
湖水平静如镜,柳丝儿垂到水面。在夕阳的映照下,美丽得像一位新娘。西施终于明白了,所谓的“沉鱼”就是要像鱼儿一样沉如水底。
当湖水重新平静得像镜子的时候,范蠡已经把饭吃完了,正在收拾着包裹,准备出发去楚国了,也许连新名字都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