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49、第四十八章 凤求凰

　　以前看金庸，乔峰和阿朱，令狐冲和任盈盈，杨过和小龙女。记得当年实在心痒，忍不住在课堂上偷偷放在桌底下看，看到“情为何物”那一章，是杨过在海边等小龙女的那段，最后讲“某一日风雨如晦，杨过心有所感，当下腰悬木剑，身披敝袍，一人一雕，悄然西去”。当下竟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若当时先生知道我是因为这个哭的话，估计会被气得不轻。那时的我想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是有一个爱她的男子为她空守，为她追寻，为她把死生放下，我以为这是最美的，所以想让伍封成全梨落。

　　第四十八章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伍封穿着沉重的铠甲站在山头，这是他来齐国的第二个春天。去年的这个时候，背负着难以承载仇恨的他强忍下要和萱仪一起去找梨落的冲动，来到齐国。离开晋国的那一夜之间，他白了头，他的父亲一辈子都在为吴国，可是到最后竟落得个被剜去双目，尸首被投入江中喂鱼的悲惨下场，这仇他一定要报的。这一年中经历了齐国的政变，而他也成功地成为了齐国的上将军。
　　远处那片萧瑟的旷野，就是晋国的地界，而不久之后，那就将成为两军厮杀的战场。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寒意，却让人清醒。再过一阵，当这风变暖变柔，这里草木苏醒发芽，又将是生机勃勃，连同鲜血一起埋进土里。
　　伍封突然发现那旷野之上竟然有棵梨树，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大步跑下山头，近了。果真是一棵梨树，开着满树的梨花，孤零零地站在这旷野之上。伍封看着它，花瓣落下随着风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是梨落轻声哼唱着的那首寂寞的情歌。伍封就这样站在树下发了一会儿怔，他突然有种预感，只要他一回头，梨落会出现在他面前，他回头，再回头，苍穹之下，大地之上，只有风还在呜咽，没有人来。
　　伍封摇头自嘲地苦笑，准备往回走，一拍衣袖，手指有被刺痛的感觉，抬手一看，袖口上竟粘着一颗小小的卷耳。伍封笑，当年那女子靠在他身上，纤细的手拈一颗卷耳，巧眉倩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这歌里面唱的女子肯定是想变成一颗苍耳粘在出征丈夫的身上呢。”记得当时他还笑话她来着，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在失去彼此的空洞光阴里面，若可以选择，真的宁愿做一颗可以依恋对方的卷耳。
　　阿梨，你在哪里呢？

　　“范蠡，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梨落笑着说。
　　“什么？”大军已经开始集结，准备往齐军驻扎的卫城挺进。
　　“我想换件衣服。”梨落指着自己身上沾满血水泥水的衣服，故作轻松道，“我可不想这个样子去见伍封。”
　　“好吧。”范蠡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些。他哪里知道梨落这样一个至情女子的心思啊。
　　当梨落再次站在范蠡面前，已是亭亭玉立。依然一袭白色衣衫，只是袖角裙边还点缀着浅浅地桃花，衣裳是旧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看得出是主人一直小心珍爱着的。长发也依然简单地束在身后。范蠡笑，这就是伍封的梨落，是在相国府被伍封当珍宝一般呵护着的梨落。不是他青葱岁月里遇见的那个小女孩，而是如春天桃花般的女子，明媚却不妖艳。
　　“走吧。”梨落道，她和范蠡转身，却见一脸上蒙着白纱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是萱仪。
　　梨落大步从她身边而过，事到如今，爱恨就像身上的尘埃，轻拂衣袖扫落便是了，任何语言都是多余。
　　范蠡最后一次检阅人马，最前面的是骑兵，都是久经锤炼的精锐骑士，长途奔袭是行家里手，所以此刻不但没有丝毫疲态，而且斗志昂扬。渡过汐水之前，范蠡命令一个千人队在汐水西边埋伏，若晋军万一追来，则半渡击之，迫使晋军撤退。他自己和夫差，带着梨落率领四千铁骑马不停蹄的向卫阳前进。
　　卫阳是汐水北岸的一座小城堡，因往东北方向二百余里就是卫水而得名。吴军行进了两个时辰后，卫阳东门的黑色箭楼已经遥遥可见，只要渡过汐水，再绕过一段山梁，就可进入卫阳城了。梨落站在双手被缚于身后，长发飘散，泪模糊了双眼，她爱的男子就在汐水彼岸，河水并不宽，却没有尽头。思念被割成两半，一半在北，一半在南。
　　望眼欲穿啊，天尽处，是否是我的手被你牵着？
　　繁华落尽，我们终于还是要在一起的。
　　鼓声震耳，呐喊声雷动，短兵相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双方都是以骑兵为头阵，范蠡和夫差站在高高的战车上观察战场上对的情形。范蠡打的只是个活结，梨落轻易地挣脱，她冷不丁转身刺伤了抓着她的军士，趁乱拉住一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朝厮杀的人群冲过去，要冲过这混乱的战场才能到达伍封的跟前。
　　“她疯了吗？赶紧把她追回来。”夫差气急败坏道，他还指望用她来要挟伍封的。
　　“大王，不需要，你看。”范蠡道。
　　夫差顺着范蠡手指的方向，看到对方阵营中有一匹黑马如闪电一般疾驰而出，是伍封，他显然已经看到梨落，要知道指挥战争的将军若是离开了他的位置，那么军队就会是失去眼睛和头脑，必败无疑。这臭丫头果然还是有些用处的。
　　马被倒下的士兵绊住，梨落也重重地摔在地上，可她顾不上疼痛，急忙站起来，捡起地上被遗落的剑。刚刚在马上她已经看见伍封了。可是现在站在地上，周围全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她看不到伍封了，她大声哭喊，叫着伍封的名字，可是她的声音被刀剑声，马蹄声淹没了。
　　她用剑挡着从四面八方突如其来的刀剑，虎口已经被震得生痛生痛的了，正在她有些绝望的时候，她又看见伍封了，他那满头长长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相距近了，情却突然怯了。梨落站在那里，望着马上拼命杀出一条血路要往自己这边过来的伍封，怔怔地流下泪来。这些年，我都做了？为什么到了此刻才终于明白其实生离竟然是痛过死别的。不管相隔多远，他们之间的那爱如水滴，不急不缓，却连绵不断，感情也随着岁月深入骨髓。何必等什么来世再相约，我的等待令你鬓发如雪，凄美了离别，却苍老了彼此的心。
　　伍封的剑，已全然不顾敌友。他的梨落在就站在刀光剑影间，还是当年离开时的那一身白衣，手里紧握着短刃。大约已经看到他了，竟呆呆的站在那里，这个傻瓜！伍封脸上满是担心她受伤的忧虑，他奋力挥动手中的长剑，想接近她，可是敌军太多了，层层将他围住，他的马被困在中间不得动弹。万水千山都已经走过，如今他日夜思念的人近在咫尺，却走不到她面前去，他心急如焚。
　　我愿与你雪中泥，红尘寸寸泥中血。梨落也拼命朝他跑去，箭擦过她的脸颊，疼痛。可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一心只想走到他的身边去，可是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一抬头却看见伍封已经杀出了一条路，他朝她这边疾驰而来，他一只手紧握缰绳，另一只丢弃了手中的剑朝她伸出来，她慌忙欣喜地站起来，也朝他伸出了手。
　　不知是哪里跑出来的受惊的马匹，狠狠地撞倒了她，她只觉得心口一热，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伍封也因为来不及停住，被马甩出老远，远得连梨落都无法辨清他的生死。梨落勉强站着，以一种孤独的姿态，绝望中带着隐隐的挣扎。她光洁的额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可她嘴角却带着笑，找到伍封了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因为他们除了彼此再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三生石上定下的缘分，让她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来遇见他，他们彼此已经离得这么近了，这么近了，可惜终是没有牵到他的手，现在她累了，再也没有力气了。
　　梨落用手抚过眉梢，一丝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细长白皙的手流下，纵横交错的红是那么刺眼，从马上坠落的伍封来不及躲避，就被它击中了。心就那样忽然疼了起来，伍封握着手中的剑，真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可是他站不起来，就在这时候，梨落倒下了，风吹起她雪白的裙衫，如瞬间绽放洁白的莲花。长发也四下飞扬开来，那些轻柔的发丝在空中游离。伍封的眼泪混着鲜血滴在泥里，他用尽全部的力气站起来，这一次飞来的箭穿透了他左边的肩胛骨，他摇晃着没有倒下，用剑勉强撑着，一步一步向她走去，他必须到她身边去。
　　阿梨，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伍封挣扎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触到她的手，她的手是那么冰凉，中指套着的玉扳指太大了，这家伙一点没变，不懂得疼惜自己。伍封转头看着梨落，看到她手间紧握的玉佩，如同紧握这一段可以承载泪水的尘缘。他笑了，真好啊，最后终于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天真蓝啊，那一年的一模一样。一个是翩翩少年郎，一个是江南氤氲烟柳下的娉婷女子。儿女意，情深几许？只折了一支桃花，拈了一朵轻轻为女子插在鬓边，欢天喜地地左端详右端详，直到女子羞红了两颊。爱就是你手中的那朵桃花啊。
　　那一年，荷塘边，不动声色，步伐却乱，恰如心情，只为等伊人轻举风荷，涉水而来，相见那一刻，低眉细细语，拈花浅浅香。一盏青灯，一卷书简，一段思量，你击剑而歌，我抚琴浅唱。不问前缘，只求今生，如有来世，愿为你成蝶。
　　那一年，秋风渐起，久别重逢。往日情，眉头心上，无从避。相拥喜极而泣，爱你，不言，你可以听见。想你，不提，你可以看见。你笑着说，要把所有的过往写成没有尽头的长篇，要在字里行间放进无数爱的花朵，等到来年秋日每个字都会果实累累。
　　那一年，风雪之夜，我是你遗忘的蒹葭，在寒冷的黑夜隔着霜花独自歌唱，知是别离，却不忍提。轻语：莫相依，莫相忆，惜无缘，他朝两忘烟水里。从此你我天水一方，长江头，长江尾，中间是越不过的万水千山。可是你终究还是来了，一山跨过一山，一水涉过一水，不顾一切，只为执手，只为相看，心意宛然。

　　夕阳西下，战场死一般的寂静，旷野中最后一树梨花凋零，落地成雪。

　　这一仗吴军胜了，却也死伤过半。
　　齐吴之战分出胜负，已是周敬王三十八年秋，吴王大会诸侯于黄池，与晋争霸，大获全胜。夫差带着只剩一半的吴军回到姑苏。发现勾践的军队已经撤去，姑苏城一片狼藉，哀嚎遍地。
　　勾践火焚姑苏台，将被困的太子和三百兵卒活活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