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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一路清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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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北伐,夫差是孤注一掷了,带走了所有的精锐之师。越军一路竟然没受什么阻碍,长驱直入,一直到苏州东南三十里三江口,在江边稍作休整,勾践一声令下,大军开始渡江。
曳庸骑着马站在军队的最前面,领着大军往江心走去,突然感觉不安,他回头看了看,勾践骑着他的高头大马,在江边突起大石,指挥大军前进方向的,他显然没有发现异样。曳庸下令前头士兵停止行进,自己则狠狠地夹紧马肚子,黑马一吃痛,长嘶一声,往回奔跑,可是骑在马上逆军而行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大王,”曳庸大声喊道,可是大军的脚步声,马蹄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果然天已经开始变了。曳庸一着急,跳下马,往回走,好不容易到了勾践马下:“大王。”
勾践见是曳庸道:“曳庸,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
曳庸喘着气,抬手指着天道:“大王,你看那边!”
勾践抬头一看,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自己一心只看着大军的行进,却没发现厚重的乌云正排山倒海往这边涌过来,而不知何时江面已经开始起风。如果不撤回,后果难以想象。勾践大声下令:“快,下令击鼓,大军撤回江岸。”
撤退的鼓声响起,士兵都是受过多年严苛训练的,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听到这鼓声,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后。勾践一言不发,是他攻吴心切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越军全部撤回到江边,这时江面已经风起云涌,要不是即使退回,这数以万计的大军将顷刻间被大浪吞噬。勾践这时才发觉,盔甲之下,后背已湿了大片。
“大王,这可怎么办?”曳庸站在勾践旁边,“说也奇怪,这天怎么说变就变,这也不是容易变天的时节。”
勾践看着眼前波涛汹涌的长江,刚才还平静如镜的江面此时一如一条翻江倒海的巨龙,莫不是天要阻我越国。
“大王,”一个信兵翻身下马,跪在勾践脚下,“大王,范大夫的锦书。”
勾践眼前一亮,他上前:“快,呈上来。”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恍然大悟,他飞身上马,吩咐曳庸道:“准备祭江!”
勾践带着大军又向下三里,临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立庙于此江上。说来也奇,这江竟在一瞬间恢复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勾践大喜,又仔细观察了一阵,这才下令继续行进。
再说梨落把剑给了勾践,了却心头一件大事,但她并没有在越国稍作停留,而是马不停蹄地北上,她心里如焚,兵荒马乱的年代,这官道上极少有行人,这冷不丁窜出一辆马车来,梨落一惊赶紧收了缰绳,但还是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她用力拉住缰绳,那马长嘶一声,止住了脚步。可是那马车夫却没控制住前面的两匹马,其中一匹受惊的马挣开缰绳,一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马车也歪倒在一边。
梨落正想下马道歉,马车里竟然走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从吴国逃回越国的墨玉。
梨落坐在高高的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个妆容有些花,发髻也因为马车的摇晃而歪在一边的妇人。人还是那个人,阳光也依然是那道阳光,但是人事已全然改变,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模样,让人感觉恍如隔世。
“阿梨,你怎么会在这里?”眼前的女子清丽一如往昔,依旧是白衣如雪,及膝的长发只编了简单的发式,中间有红色的绸带绑住。墨玉不免心生嫉妒,这么多年过去,当初身着嫁衣,挽着蔷薇髻从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们面前走过,风华绝代,惊艳四座的公主已经不见了。可是同样的岁月,梨落却还是个温婉宠辱不惊的女子,沉静宛如一朵纯白的雪莲,就像应验了当年的那个谎言。
“你不要过来!”梨落的声音冷冷的,她手中的长剑指着往她这边过来的墨玉。她面无表情,心上的伤口也因着这个女人一点一点裂开。
“阿梨,”墨玉见状退了两步,梨落的声音如冰凉的水滴,落在她的心上,全身刺骨冰凉。
“你怕了。”梨落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刺痛了墨玉的眼睛,“若是为了简柏,我今天一定要了你的命。我不杀是还你当年放我一马,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简伯他……”
“你没有资格提他的名字。”梨落长剑更进,打断墨玉。
“可是阿梨,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要原谅我。”墨玉声泪俱下。
“朋友啊,你在跟我说朋友。”梨落仰起头,笑意寒凉,“你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想起过这两个字吗?让简柏以死起誓将我囚禁在方寸之地的时候,你想起过这两个字吗?若不是亲见,怎么能相信你其实是这样工于心计的女子。可是瞻前顾后,步步为营又怎样?人生也不过如此。”
“你觉得简柏是因为我才死的吗?其实是你杀死了他。他若真的不喜欢你,我怎么能强迫他和你一起生活十二年,他若是真的不喜欢你,怎么会为了成全你,让自己的生命完结。”墨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就气急败坏地大声道,“没错,我是自私,可是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爱我的那个人将名垂千古,而清高的你有什么?你只有死路可以走。”
梨落想起简柏鼻子不免发酸,她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道:“你怎知你不是走向死亡?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也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你的野心我也管不着,可是你最好让范蠡及早抽身,别为了那些虚名,断送了你们自己的性命。浮生若梦,一朝情冷,谁也无能为力。”
梨落说完收起长剑,马儿长嘶一声,急驰而去。留下墨玉无力地瘫倒在官道上。
夫差和他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虽然长途跋涉,却依然斗志昂扬,行进有条不紊,速度也没丝毫减慢。范蠡是日夜盔甲在身,离开吴地越远,危险就越大,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会遇上敌人,更糟的是可能连敌人的来历都很难探明。范蠡已经派了无数的探子出去,但还是丝毫不敢懈怠。虽然他立志要让勾践复国,但也答应过夫差助他打下北方各国,其实这些年来,他倒是很欣赏夫差的豪爽的个性的。虽然夜已经深了,范蠡还是决定出去巡营,见夫差的营帐也还亮着灯,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除了守卫其他人都睡了。范蠡抬头星空繁星点点,这个时候越王应该已经渡江了。
“什么人?”树林那边的营帐突然一阵骚动。
范蠡飞快地跑过去,皱着眉头大声喝道:“出什么事了?”
“范将军,这人鬼鬼祟祟的,估计是奸细。”一个中士报告道。围拢的士兵见范蠡来了,都松了手,让出一条道来。
“为什么我到哪都被人说成奸细呢?”
范蠡惊讶地抬眼,顺着那个清亮依旧久违的声音,果然就看到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微笑着看着他。范蠡也笑起来:“阿梨。”
“是我,好久不见了,范蠡。”梨落若无旁人朝范蠡走去。
“来,到我帐中说话。”范蠡笑着说。
两人肩并肩往范蠡的营帐走去,范蠡侧脸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比以前更加消瘦,但是亮亮的眼神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平静而略带忧伤。她的发带掉了,长发都散开了,风温柔地吹着发梢。
两人静静地走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什么也不说,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他是春风得意的越国大夫,她是个无所忧虑的孩子。
“我说是谁呢?原来来了贵客。”
抬头,看见夫差就站在他们面前,范蠡躬身道:“大王。”
梨落却没有,她迎上夫差的目光,笑道:“吴王,许久不见。”
“不知神女这时出现在我吴国军中,不知所为何事?”夫差似笑非笑地看着梨落,他心里也很清楚当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流言。
“梨落是要去见一个朋友,只是路过罢了。”梨落镇定自若。
“是吗?”夫差道,“范蠡,好好招待欧姑娘。”
“是。”范蠡应道。
夫差转身离去,范蠡和梨落也刚想走开,夫差突然转身:“欧姑娘,你说寡人这次出征有多大胜算?”
梨落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如水:“大王必胜,可是有得有失。”
“何出此言?”夫差问。
梨落看着一眼范蠡,范蠡低着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大王很快就会知道的。”
夫差哈哈一笑:“其实寡人希望欧姑娘能留下来帮助寡人啊。”
“不,”梨落目光坚定,“我也说实话,此次前来,是为了找伍封。”
夫差再也不发一言,转身迅速离去。
“阿梨,谢谢。”范蠡轻声道。
“什么?”梨落笑,“我什么也没说。”
范蠡看着举步离开的梨落道:“阿梨,其实我有伍封的消息。”
“所以我才来找你了啊。”梨落回眸一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得意之色。范蠡也笑起来,追上她和她并肩而行。这家伙还是没有变啊,真是个神奇的人呢,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在,就觉得轻松起来,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原来这笑也是可以传染的。
梨落看着范蠡又点燃几盏油灯,不由嘴角上扬,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其实很怕黑的事呢。有时候伍封,简柏,范蠡三个人其实很相似,笑容温暖,心细如发。只是她的伍封是那样纯粹,他的爱,他的恨,他的幸福快乐,他的痛苦无奈,都明明白白。在他身边永远是那样安心踏实。简柏呢,就像梦境一般总是让人觉得不真实,好像任何时候都可能不辞而别。范蠡也是可靠的男人,只是他对别人的好藏在心里,就像他对他的对手一样,从不愿意轻易表露,即便他站在你面前,你也无法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梨落胡思乱想的时候,范蠡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她面前端详了她好一阵子了。
“我在想你在想什么?”梨落故意和他绕。
范蠡呵呵一笑,在梨落对面坐下,看着梨落的眼睛:“你应该已经听说了齐国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为君。这鲍氏是伍相国的故友,伍封就是投奔他去的,据说已经奉为将军。”
“那他就是你们此行的最大对手了?”梨落盯着桌上的烛火。
“阿梨,你不要怨我。”范蠡轻声道。
“你没有选择,所以我没有办法恨你,事情是怎样都不重要了,结局早已注定,我们都无法改变。”梨落的声音淡若春风。
范蠡眉棱一动,如今眼前的这个女子梨落的平静让他惭愧,她的宽容不是世俗所能理解的。
范蠡故作轻松岔开话题道:“你怎么变得这般清瘦,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重逢。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当你不能拥有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忘记。”梨落再抬头竟是妩媚的笑。
范蠡一愣,脱口而出:“一起走吧,我带你走。”
“你带我走?”梨落看着他,掠了掠鬓发,欲笑还颦,“你要带走的人还真多啊,你的妻子,你的情人,那,我是你的谁呢?”
范蠡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对梨落的情感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那些他频繁出入剑庐的日子,这个欧冶子唯一的女儿,给了他最快乐的记忆,那些记忆如同盛夏树间落下的阳光,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在他心里闪闪发亮,他像兄长一样爱护着这个率真调皮的女孩。后来再见,他只是亡国奴,而她微笑着站在那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身后,温婉沉静,翩若惊鸿。原以为她是为形势所逼,就如同他为了取信于夫差不得不娶陈国公主为妻一样。可是他没想到她是爱得这样义无反顾,连后路都不曾为自己留下。他是不舍得伤害她一分一毫的,可是为什么到最后让她受到最深伤害的人竟是自己,也许从决定娶墨玉为妻的那一刻开始,他永远失去了怜惜她的资格,对此不是没有悔恨过的。那时候他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没有国恨家仇,没有伍封,没有西施,没有墨玉,他有无数的机会,却还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