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44、第四十三章 绿水青山 要有多坚强

　　满目的绿色，漫山遍野的野花，清澈的泉水，我提着一个很大很旧但依然很结实的竹篮往山上走。我听说我爱的那个人就住在那里。突然看见路边有个孩子在哭泣，她说她失去了她的亲人，她说那首歌能否再唱一遍，我心里早就知道，那小孩只是个幻象，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
　　我继续前行，绿色深处，河水清澈如当年剑庐山后面的溪流。一座独木桥静卧，对岸青瓦白墙隐于茂盛的树木和蔓藤间。他真的就在这里吗？徘徊不定间，就看见他了。
　　我的竹篮被遗弃在一旁，水果散落了一地。我们彼此对峙，手中的剑却指向对方的心脏。心痛如刀绞，为何我千辛万苦找到你，却要剑锋相对？我原本以为我们会相拥喜极而泣，我原本以为你会欢天喜地品尝我亲手种的水果，我原本以为从此以后我们会长相厮守。
　　可是你却一句话也不说，用剑指着我的胸膛，你是在埋怨我来晚了吗？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那么好吧，就让你的剑穿透我的胸膛吧。等我的血在雪白的衣衫上绽开最美丽的花朵的时候，你会不会为我流泪呢？
　　我怎么下得了手伤害你？于是我的剑在离你的身体一寸距离的时候我就松手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你手中的剑也同时滑落，你的剑锋划过我的裙摆，有帛裂的声音，是相爱的声音吗？
　　疼……梨落睁开眼，原来是梦，一抹脸上竟是一片冰凉。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觉察自己的眼泪一直流下。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梨落伸手接住那一片桃红。时间对于梨落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坐在这寂静的院子里，甚至可以听见时间从身边流过的声音。春，夏，秋，冬，一季又一季走过。
　　当年和简柏一路躲躲藏藏，原本是打算在海上找个小岛住下，简柏说正好有这样一个海岛，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两个月去那边观察星相。可是走到这个地方，梨落突然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再也不肯走。简柏拿她没办法，就在这山脚收拾出一席之地。简柏怎么知道梨落以前就住在这一带，山上有竹林，林中有小径，恍然世外桃源，前面的湖自然是西湖。只不过眼前的这湖大到无边，倒像是海，估计海也并不遥远了。以前总是想着要在这湖边盖所房子，多幸福啊
　　以前，什么以前？现在想想真是久远啊。寂寥的日子总是描绘不尽寒雨连江，白月苍苍，心却渐渐平静，真的可以这样做一个简单的女子。凛冽的一季埋葬在过去，所有和恐惧，忧伤有关的伤口都慢慢愈合。虽然还是会偶尔想念，想念某一双手的温暖，想得心都痛了。
　　看着阳光从木格子窗户斜斜落下，抬头看见那个男人温暖的笑：“简柏。”
　　简柏眼里的幸福像太阳一般明朗：“在想什么？”
　　“在想春暖花开，天很蓝，水很蓝，人很懒。”
　　“你呀。”简柏在梨落身边坐下，“还是出去吧，去年这个时候你做的风筝我重新拿出来上了颜色，现在正是时候。”
　　“好吧。”梨落拿开放在膝上的小棉被，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走。”
　　简柏摇摇头，任梨落拉着，出了门梨落看简柏拿来的风筝，也笑起来，这并不是我做的那只。去年突然想要放风筝，以为这没什么难的，结果连最简单的那种带个长尾巴的也做得一塌糊涂，等做好了哪里还有心情放，就丢在一边。没想到简柏一直记着，竹架子很均匀，样子也好。外边的风极大，不一会儿就放上去了，简柏是第一次放风筝，兴奋不已，可是梨落可没他那体力，才一会儿就累得跑不动了，于是就把线交给他，自己躺在草垛子上。蓝的天白的云，风筝孤零零地飞着。看着看着突然眼睛被阳光刺痛了，有液体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说过要和他一起放风筝的，说过要和他一起看绿水青山的，说过要和他一起泛舟西湖的。那么多要一起做的事，都再也没有机会做了。
　　明明说好了永远不分开的，可是到底，还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个孤单的远方了。他也会像她一样，不管过多久只要开始思念，就这样撕心裂肺地痛吗？
　　“阿梨，怎么了？”简柏跑到梨落的面前，他的眼睛亮亮的。他一下子坐在梨落身旁，“没想到，这玩意真好玩。”
　　“是啊，以前我就喜欢。”梨落笑。
　　“阿梨，我要出一趟门。”简柏也笑，“我们快坐吃山空了。”
　　“好。”

　　简柏压低竹笠，他极不喜欢这顶竹笠，可是每次梨落一定坚持要他带上，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他也从来不点破，任由她去。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她小小的恶作剧，他大步流星地往回赶，梨落啊平时看她大大咧咧，其实最怕寂寞了，他一直都知道。
　　走得太急，他差点撞上前面人，一站定他连忙回身，被自己撞倒的是一身形娇小的女子。
　　走在前面的一男子大约是她的同伴，一边急忙跑过来，一边责怪道：“怎么走路的，也不看前面。”
　　简柏连忙道歉，这一看竟吓了一跳那不是萱仪公主吗？他暗暗庆幸自己戴了竹笠，他们似乎没有认出他来。他加快脚步，怕他们跟着特地绕了好几圈才回到小屋。
　　他大声地叫：“阿梨，阿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梨落听到简柏叫她，她从没见过简柏这样慌张，就连忙从屋里跑出来。
　　“快，快，进去收拾行李，我们离开这里。”
　　梨落被他的样子吓到，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站在那里。简柏一边推着她一边说：“刚才我在山那头看见萱仪了。”
　　梨落笑了：“我估摸着他们也该到了，果然来了。”
　　简柏停下：“是你叫他们来的。”
　　梨落低下头轻声道：“离开的时候到了，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简柏紧紧握住梨落的双肩。
　　“简柏，十二年的囚禁足够了吧？”
　　简柏松开手：“你还是知道的？”
　　“每次你从外面回来，都有她的味道。”
　　“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简柏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我太了解她了，如果我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没有胜算，因为我比她更了解世界会怎么发展。事实上她猜得也没错，那时，她说要放弃我的时候，我已经决定帮伍子胥了，即便是死，即便改变历史，我也决心帮伍子胥。因为我也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梨落缓缓地诉说，“可是在计谋方面，我终是敌不过她和范蠡。他们还是把我和伍封逼到了绝境，什么神女，什么不会苍老，都不过是谎言，只是想让我死。可是当我被绑在祭台上，看到你来救我，我想她终是没有忘记我们之前十几二十年的友情，所以才决定跟你离开。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现在又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现在过的不就是你喜欢的简单宁静的生活吗？”简柏已经平静下来。
　　“简柏，你真的甘心吗？”梨落不答反问，依然波澜不惊，“没有爱也可以生活下去吗？我不行，这些年我没有一刻停止想念，现在吴越的胜败已定，你们都可以放心了，伍封也走到最后了，我总要和他在一起的。”
　　“原来，从离开的那天开始，你就已经决心求死了。”
　　穿越几十个世纪，在时间的缝隙中等待死亡。死亡是结束还是开始，只有真的走到那一步才会知道。

　　晨光寂寞，飞鸟单行。萱仪环顾四周，背后是矮山，前面是清明的湖，小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三楹小屋，笔直的听雨廊，阶前无人，竹帘静垂，周围种了琼花，风一来，它们一路飞舞，飘扬着远去。侧耳倾听，窸窸索索，像梨落从回廊尽头走来时，衣衫长长的下摆拖在石板上，莲步细碎。萱仪笑，是了，梨落一定在这里没错。
　　果然就在回廊尽头看见梨落，她竟然一点没变，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依然一身白衣，秀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装饰。
　　虽然萱仪有些变化，但梨落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萱仪已经不再是那个羞涩的小女孩了，岁月让她成长为一个妩媚的少妇，看来晋太子没有食言，他让萱仪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女人。梨落迎上去，轻轻地抱了抱萱仪，好像迎接一个从远方来访的好友。萱仪笑起来，如果不笑怕是要落泪的：“梨落，你，过得好吗？”
　　“很好，你呢？”梨落含笑，牵着萱仪的手在倚在廊前坐下。萱仪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是她望着梨落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寂寂地道：“也就那个样子。”
　　“太子没和你一起来吗？”
　　“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离开晋国。”
　　“是啊，我起先担心你都出不来。”
　　“阿梨，谢谢你。”萱仪目光真诚。
　　“谢我什么？”梨落浅笑，萱仪第一次发现她左腮上有个酒窝。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个时候离开了。”
　　“你在那里的确很危险，但这不是唯一的理由。”梨落靠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眼睛，太阳已经还没有完全落下，月却已经挂在树梢了。
　　“那还有什么理由？伍封吗？”萱仪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关于伍哥哥的。”
　　听到伍封，梨落心一颤，手里的杯子差点落下，难道伍子胥自杀的时候伍封已经出了事了？只听得萱仪继续低声说：“我来之前他正好来看我，我让他一起来，他拒绝了，说要去齐国，可是你知道齐国对吴国已经恨之入骨了，怎么会放过他？我又劝不住他，说不定现在已经……”
　　闻言，梨落似被人抽走了魂，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扶住柱子才站住，她摇头：“不会的……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他……”
　　“阿梨，你不要这样。”萱仪见梨落这般光景，也哭起来，“他离开前，给了我这个，叫我见到你给你。”
　　梨落接过萱仪手里的布囊，面色苍白更显出惨烈。她一眼就认出那锦帕，是自己在当年学着做刺绣，手法生疏，伍封要，她怎么也不肯。倒不是怕丢脸，只是上面写的字，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矫情，难免不好意思。可是梨落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时并没有随身带着它，她已经把它丢了。原来那个雪夜他一直在，一直跟着她乘坐的马车风一程雪一程送她离开。锦帕包裹着的是一块蝶形的翠玉，那是他给她的定情之物，当年她和他讲起梁祝的故事，给他唱梁祝。第二天他就送了这块玉给她。想到这些梨落心痛如刀绞。一直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待到看绢上写的字，再也无法抑制这些年的思念和悲痛，吐出一口血。简柏慌忙跑过来，帮萱仪扶住她，萱仪捡起被血沁红的那方绢帕，她和简柏都看清了上面的字：分而不离，离而不弃。
　　萱仪也泪如雨下，要有多坚强，才能念念不忘？
　　简柏默默的看着梨落收拾东西，他走过去，抓着梨落的手：“可以不走吗？”
　　梨落低头，挣开他。
　　“真的一点也不留恋我们一起度过的日月吗？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简柏有些心酸。
　　“十二年对于一千来说，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简柏，不要用爱来欺骗我，欺骗你自己。我心甘情愿呆在这里十二年，是因为我厌倦了勾心斗角，我知道历史是不可能靠我一个人力量改变的，所以放弃了，所以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待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你们不让我和伍封一起活下去，那么我们一起死总可以吧？” 如果结局是好的，何必在意等待。
　　“很多已经离开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不能强求，所以那些人那些事那段岁月终须挥别，不是吗？”
　　梨落淡淡一笑，可是她已经回答了，好像这些年什么也没发生，就像记忆里真的没有发生过，她只是坐在自家院子中，沏一杯清茶和他闲聊打发悠闲午后，如今听到她心爱男人回来就起身道别。
　　“梨落，你这又是何苦呢，我答应墨玉，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好好照顾你的，直到我死。”
　　“那么，你就去死吧。”梨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