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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斗角 你不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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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夫差离城的那一天开始,齐韵每天盛装在城头远眺,等着夫差归来。终于这天她看到吴军的旌旗出现在视线之内,她欣喜不已,连忙提着裙子跑下去迎接,齐韵的肚子已经微微突起,奔跑对她来说是一件费力的事。可是她没有接到她等的王,她站在风里望着夫差把西施从马车上抱下来,一直抱着,从她身边经过,他连一眼都没有看她,他的眼里好像从来只看到西施,也许他甚至从未看清过她的模样,她的自尊心让她停住脚步,始终高傲的眼,终于此刻终于忍不住泪流成河。
“王后娘娘,怎么了?”身边的婢女从没见过齐韵哭泣,一下子都手忙脚乱起来。
齐韵转身飞快地朝后宫走去,从城门到后宫也就百步之遥,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漫长,好像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齐韵一脚跨进宫门,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好像一生的力气就在这短短的一条路上用尽了似的。宫女全都跑过来,把齐韵扶到床上。
“王后娘娘,”从齐国随嫁而来的婢女环棋是跟着齐韵一起长大的,从来没见齐韵这样,她不知道公主刚出去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一小会儿功夫就变成这幅光景了?肯定又是夫差,除了他没人敢惹公主。她见齐韵不停地流泪,也忍不住哭起来:“公主,不要哭,这对身体不好,奴婢再也看不下去了。奴婢明天就动身回齐国去,叫齐王来评评理。”
“父王。”齐韵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们都下去,本宫想安静一下。”
她明白要是齐王知道自己在吴国所受的委屈,定是不会放过夫差的。到时势必两败俱伤,这不是她想要的,一边是疼爱她的父亲,一边是她嫁从的夫婿。怎么都是两难。那现在该怎么办呢?夫差显然被那个越国女子迷惑得不知道南北了。
夫差回吴后的第四天,齐韵刚起身在铜镜前梳妆,环棋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娘娘,不好了。”
“怎么了?”齐韵继续画着自己修长的眉。
“那个,那个……”环棋上气不接下气的,“奴婢刚才出门,听大街小巷都在说西施。”
“西施怎么了?”齐韵停下,转过身看着环棋,她示意,身边的宫女连忙递给环棋一杯水,环棋结果茶杯一口喝尽,缓了缓才说:“前两天,大王和西施娘娘从越国回来。全姑苏城的人都在说大王把娘娘从城外一直抱回馆娃宫的事。”
齐韵低头不语,这事没有人比她看得更加清楚。
环棋又道:“听说那是西施娘娘有喜了,去越国之前就有的。”
“什么?竟有这事?”齐韵惊讶地抬头看着环棋,她脑海里突然想起墨玉对她说的话,想来那时墨玉早就知道西施怀有身孕的事了,齐韵从小在后宫长大,什么样勾心斗角的事情没有见过,她当然知道墨玉是想借刀杀人,可是她是堂堂的公主,现在又是王后,这种事情,她不屑的。她重新转过身,看着镜子中已经变得愈加圆润的脸:“怎么?想让本宫也去恭喜她?”
“不是,刚才我听说西施娘娘的孩子没了。”
啪地一声,齐韵手中的描眉笔滑落掉在地上断成两截,西施这件事,按理说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她也不是没有诅咒过让那个越国的妖女永远都没有孩子。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喜悦,而是莫名的不安呢?她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置身于这个凶险的世界,她要如何保护这个小小的生命?齐韵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上天决定了这一点,他们夺取了西施的孩子,因为她根本没有资格,只有她,齐韵的孩子才是最尊贵的王子,等他长大以后将成为受万人景仰的王,谁也不能从她的孩子身上夺走这一切,除非她死。她捡起断了的半截眉笔,继续对着镜子画眉。
“王后娘娘。”一个小宫女怯生生道,“大王叫人来传话,说是让娘娘过去婠娃宫一趟。”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齐韵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扩大,她不知道夫差怎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想起她来了,难道他知道了她怀有身孕的事了?可是他不是正在忙着西施的事吗?齐韵想着的空档,环棋已经把齐韵上下都打扮整齐了。齐韵打量了镜中的女人,丰满却依然风情万千。
阳光灿烂,齐韵身着华美的锦袍,化着明艳的妆容,一步一步地走上婠娃宫高高的台阶,抬头就看见王站在台阶的尽头,高高在上,近了近了,却看见他的眼里大雪弥漫,他的周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那一瞬间她知道令她不安的一切都会发生,怎么也是躲不掉的,齐韵默默地跪下。
夫差走向齐韵,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女人,虽然她是他的王后。她眉目姣好,却不似西施的柔美,倒有些男子的硬气,身形也比江南女子高大许多。可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她伤害了他生平最珍爱的女人,他不可能放过她的。站在她的面前,他俯看着她,她却依然低头,他伸手用力地抬起她的下巴,眯起眼睛看着她小声道:“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恶毒的女人。”
“臣妾不明白大王的意思。”齐韵镇定地说。
“不知道?”夫差松开手,“你敢说这个东西你不认识?”
齐韵一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那个东西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夫差丢在地上的正是她摆在案头的那个据说叫人参的东西,可是这怎么就跑到夫差手上去了呢?
“这是臣妾宫中之物,臣妾还在齐国的时候从一个外乡人那里得来,臣妾觉得长相怪新奇的,就带来当摆设,可是怎么在大王这里?”齐韵还是不动声色,沉着应对。
“那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一半了?”
“臣妾不知。”
夫差冷笑:“把人带上来。”
被拖上来的一个宫女和一个医官模样的老者,跪在地上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齐韵。
夫差道:“人都到齐了,都说吧。”
“这是人参,平日是不多见的,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可是怀有身孕的女人吃了……孩子就保不住了。”老者微微发颤,跪倒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大王,”如画也一个劲地磕头,“大王明察,奴婢之前一点也不知道此事,只听说这个吃了对娘娘的身体好,所以每日都放几片在给娘娘的药里一起煎。”
等他们说完,夫差看着齐韵:“你现在还敢说你不知道此事?”
“大王若是真的认为这是臣妾所为,那么臣妾再怎么辩解也是徒劳。”齐韵绝望看着夫差冰冷的眼,百口莫辩,突然觉得累了,连解释都不想说,她明白自己已经掉进了他们的阴谋,没有人能帮她,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大约就是等待她爱过恨过,承载了她一生期待的这个男人的发落。
“大王,”姑苏台上,伯嚭站在夫差的身后,“大王真的要赐死王后吗?我担心齐国王……况且她肚子里还有大王的孩子。”
“那也没办法,齐韵必须死,这不是我们现在想要的吗?”夫差望着远方,“我们现在等待的就是一个借口。”
“大王英明。”伯嚭道,“那……西施娘娘怎么样?”
“她会好起来的,这次为了吴国,只好委屈她了。”夫差低下头。
原来如此啊,西施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无力地扶住旁边冰冷的石柱。风吹着她淡薄的衣服,她的心也被冻住了,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就如天上的月色一般惨淡无光。原来她的孩子死了,竟然成全了这么多人,这里面包括她爱的人,她怨恨的人,还有口口声声说爱她的,那个孩子的父亲。
“范蠡那边有什么消息?”勾践站在草宫的窗前,窗很小,月光只能落一小片进来,勾践就正好站在这一小片月光中。屋内黑暗而且寒冷,文种叹了一口气:“大王,天气寒凉。怎么也不生个火盆,在这么紧要的关口,大王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勾践回过头,笑着看着文种:“文大夫说的是,越是这种时刻,保存实力是最重要的。”他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条,他拎了两大块,文种也连忙跑过去帮忙,君臣二人手脚麻利地把火生起来。勾践拉着文种:“来,一起坐。”
“那三千替夫差打头阵的士兵,大王还是向解释一下,现在很多大臣都不理解。这些年上上下下复仇心切,说话冲了点,大王也别往心里去,大伙儿还不都是为了越国。”文种往火盆旁边挪了挪,暖暖的火光驱走了他身上的寒冷。
“嗯。”勾践低头,手里拨弄着火拨子,“文大夫,有件事孤家想了很久,也没能想明白。”
“什么事?”文种侧过脸,看着勾践。
“夫差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呢?练兵的事我们暗地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被听去了风声,也没什么。可是稻谷的事完全是临时的主意,后来又很快否定了,这之间也不过是三两天的功夫,夫差和伍子胥竟然可以立刻知晓,你不觉得奇怪吗?”
“大王的意思是……”文种压低声音道,“这中间有奸细。”
“难道不是吗?”勾践轻描淡写地说。
“那会是谁?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
“算了,你还是先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孤家估摸着这几天范大夫的信要到了,粮草和士兵都要整装待发。”
“好,大王,那文种先回去了。”文种站起身,行了礼就出了。
勾践看着他远离,并没有回草宫。而是往后宫走去。
雅鱼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织布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烛火摇曳,花窗上映着女子娉婷姣好的身段,她还在忙呢。勾践想起雅鱼,脸上露出一丝温柔,他在她的窗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过去,遇上一个小宫女,勾践示意她不要出声,宫女还是跪下磕了头才离去。勾践推开门,坐在案前秋蝉显然没有想到勾践会进来,她心一惊,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她强作镇定:“大王,这么晚了还没歇着?臣妾以为今天大王不会过来了。”
勾践假装没看到她的慌乱,在榻上坐下。秋蝉忙端了一杯茶过来递到勾践手上。勾践接过没有喝,顺手放在案上。他摘下腰上的佩剑,递给秋蝉,秋蝉双手接过,把剑放在剑架子上。
“你坐。”勾践指着案对面的的坐团子。
秋蝉顺从地坐下:“大王可是来催秋蝉上路的?”
“你真的是孤家的妃子秋蝉吗?”勾践眼里有受伤的疼痛。
“大王,臣妾也不想的,让臣妾成为妃子的不是别人,是吴王。”
“吴王。”勾践假装痛心疾首,“吴王还是不相信勾践。”
“大王,吴王不是不相信你。”
“不用说了。”勾践眼角满是疲倦,“为奴这么多年,消磨的不仅是孤家的斗志,还有孤家的身体,孤家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斗了,也不在乎他怎么看待孤家。孤家只问你,在你眼里,孤家是你的什么人呢?”
“你是我的大王,也是我的男人,我此生挚爱的人。”秋蝉的眼里饱含着泪水,只要她稍一动泪水就会汹涌而出。
“可还是你的敌人。”勾践低声道。
秋蝉泣不成声。
勾践正在和文种一行人在田间察看,全国的劳力都在开垦荒地,只等冬天一过,就下种。
“大王,大王。”勾践一回头见雅鱼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急。”勾践见雅鱼满脸是汗。
“大王,不好了,秋蝉夫人她服毒自尽了。”
“什么?”勾践一惊,急忙往回赶,宫女看见勾践过来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秋蝉静静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嘴角的鲜血,她就好像是睡着了。
勾践默默地,半晌才说:“秋蝉,你不该死,是孤家出卖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