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37、第三十六章 粮食

　　梨落转过身笑着对简柏说：“越王的记性真好，动作也快，我都差点忘记了呢？他就特地千里迢迢派人来提醒我。”
　　邯程脸色愈加黯然，他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越王找梨落回去，只是为了不忍心这个女孩终身漂泊在外，颠沛流离，回不了故土。在越国多少大家可以有个照应，在越国勾践才是唯一的王。可是现在看来越王的动机并不单纯。
　　“你这小妮子，到底拿了越王什么宝贝，值得越王派出他最亲信的臣子来追你回去。”简柏调侃道。
　　梨落嘿嘿一笑：“那本也是我的东西，只是几年前脑袋一热，答应勾践要给他的。”
　　“是什么？”两个男人都不免好奇。
　　“现在不想说。”
　　“大王或许不是这个意思，他只命人带你回去。”站在一侧一直没有吭声的邯程突然说。
　　“我比你了解勾践，所以我不会跟你回去。”梨落收起笑。
　　“你不相信大王？”
　　梨落低头半晌一字一句道：“是，我不相信他。”
　　“如果我一定要带你走呢？”邯程看了一眼简柏，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如果他强行带走梨落，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除非我死。”梨落神色绝然。
　　邯程不再说话，抬腿往外走，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他也不可能向越王说谎，所以他唯一的路就是回去请罪。
　　“邯程。”梨落叫住他，“你转告勾践等时机到了，我欧梨落会将他要的亲手奉上，这时就要了去，只会为大王为越国招来灾难，所以在此之前请他先实现当年在祖庙前对越国列祖列宗面前发下的重誓。”
　　邯程背对着梨落沉声道：“欧姑娘，你不要怪我，无论之前还是现在都不是我愿意的。”
　　“我知道的。”梨落走到邯程面前，面前这个男人别看外表粗犷，心却出人意料地温良，“若是有朝一日越王成功了，你一定要及时离开，千万不要贪恋荣华富贵。”
　　“好。”邯程毫不犹豫地答应。
　　“万事小心。”
　　“后会有期。”
　　真的后会有期吗？邯程的身影早就不见了，梨落还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简柏慢慢踱到她身后，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们去不成楚国了。”
　　“嗯。”梨落收回视线，把手放在头上，大声呻吟，“果然酗酒不是好习惯，头都要爆炸了。”
　　“刚怎么没见你喊痛。”简柏站起身笑话她。
　　梨落也不看他径自走到里屋去了，简柏后脚跟了进去，她也不搭理，自顾和衣躺在炕上背对着简柏。简柏也不再作声，背着手站在窗前，过了许久，他以为梨落睡着了，正想出去。却听梨落说：“简柏，我们往回走，去海上好吗？”
　　“好。”

　　越国草宫
　　“大王。”雅鱼见勾践进屋，连忙迎了上去。
　　“哦，夫人来了。”勾践难得露出笑容。
　　“臣妾给大王请安。”雅鱼跪下。
　　“来。”勾践微微欠身，朝雅鱼伸出手，“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有事就叫人来禀报一声便是，何必亲自来。”
　　雅鱼看了一下四周，这里的摆设是当初在吴国为奴时住的草屋一模一样：“是的大王，臣妾不愿看到这些。”
　　“我们不提这个了。”勾践抬手，怜惜地抚过雅鱼的额。
　　“大王，”雅鱼欲言又止。
　　“夫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勾践拉着雅鱼坐下。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雅鱼低头，“就是想请示大王，那个从吴国带回来的女人要如何安置。”
　　勾践听了轻笑：“就这个？还真不是要紧事。夫人自己决定就好了，养着也行，让她当奴婢也行，让她离开也行，夫人说了算。”
　　“这可以吗？”雅鱼忧愁地看着勾践，“她是吴王给你的礼物，如果怠慢了，传到吴王耳朵里，怕是对大王不利。”
　　“那又怎么？”勾践漫不经心道，“很快，夫差就没心思过问这些事了。”
　　“大王……”雅鱼还想说。
　　却见勾践一挥衣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夫人就不要再提。”
　　祖庙前的巨石巍然屹立就如当年他离开时一样，勾践穿过跪倒一地的越国百姓和臣子，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石阶，既然他回来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跪在这里勾践了，如今他的心坚如这磐石，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复仇的决心。他真心诚意地跪在越国的列祖列宗面前，秋收后的土地重新耕犁，等待来年下种；女人们挑灯织布，浣纱女的歌声婉转；军队趁着夜色操练，深山密林剑庐里熔炉的火已经熊熊燃烧，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因为神明庇佑，才能在那么艰难的岁月里，保越国社稷不毁，保百姓不散，保民心不失，让他勾践有机会东山再起。
　　大礼毕，勾践站在高高的山门前，目光凌厉扫过还跪在地上的臣子大声道：“介子豹。”
　　“臣在。”介子豹连忙往前挪了两步，依然跪在地上。
　　“你是何方人士？”
　　“禀大王，臣为会稽人。”
　　“你的父兄是何方人士？”
　　“也是会稽人。”
　　“你的祖父，祖父的祖父……”
　　“大王饶命。”介子豹汗如雨下。
　　勾践看着他，缓缓拿下腰间的那柄断剑，丢在他面前，痛声道：“既然世世代代都是越人，为何背叛！你自己了断，自己跟越国的祖宗去交代。”
　　介子豹痛哭流涕，因为背叛所以一直愧疚自责，死倒是解脱。介子豹颤颤巍巍地拾起地上的剑，顷刻间血流如注，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并不是每个人在苦难在屈辱中都可以不屈服的，那一刻神明都看着吧，是他们选择了勾践。

　　有一阵了吧，雅鱼也和其他普通的越国女子一样埋首与织布，带兵打仗，出谋划策她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个了。不觉很久不见勾践了，她怀着暖洋洋的心情为勾践做了饭菜，亲自端了往草宫去了，可还没等她走近。却见勾践走了出来，往后宫走去。雅鱼把食盒递给身边的婢女，自己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看着有一个宫女给勾践开门自己退了出来。
　　那里住着吴女秋蝉夫人。
　　满地的阳光一下子冷了，寒意一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怎么哭了？”勾践进门弯下腰，对俯在案上的秋蝉道。
　　“大王。”秋蝉连忙起身，“臣妾不知大王来了。”
　　“为什么哭了？”
　　“臣妾没有。”秋蝉转过脸。
　　“眼泪还挂着呢。”勾践轻轻为她拭泪，“是不是想家了？”
　　秋蝉站起身，一袭红色合身的长裙凸显了纤细玲珑的身段，高高挽起的发髻：“臣妾只是感慨的慷慨，竟然得到大王的宠爱。”
　　“慷慨的不是上天。”勾践拉起她的手，“慷慨的是吴王。没有吴王，你怎么可能成为孤的爱妃？没有他的慷慨，什么都是不可能。所以孤这辈子都要感谢你的吴王。”
　　“大王错了，臣妾从离开吴国那一天开始，吴王就不再是臣妾的王了。臣妾是越王的女人，当然是越国人了。”
　　“那么如果有一天，”勾践紧盯着她，“只是如果，孤又不小心得罪了吴王，你愿意和夫人那样到吴国当奴隶吗？”
　　“大王去哪，臣妾自然就跟去哪里。只怕大王嫌弃臣妾。”
　　“孤怎么可能嫌弃你呢？你是孤的爱妃。”
　　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那样分明，雅鱼一个踉跄踢翻了放在檐下的空鸟笼，她扶住廊柱才没有摔倒。她想离开也是已经来不及了。屋内的勾践大喝一声：“谁在外面。”话音还没有落，人已经闪出来了，头发和衣衫一样凌乱，他眯着眼看雅鱼，弯着腰一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衣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是大颗大颗的液体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绽开成一朵刺眼的花。勾践紧握着拳头，走向雅鱼，抬手轻抚她的头发，微微笑着：“雅鱼，怎么了？”
　　雅鱼侧过脸不让他看到泪流满面的自己：“大王，天气寒凉，小心身体。”雅鱼说完以后，她停了一刻，还是快步离开了。布谷鸟在悲鸣，樱花散落了一身一地，那个会在她身后用低低柔柔的声音唤：“雅鱼，雅鱼的男人怎么不见了。
　　回头，再回头，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到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明明彼此都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曾离开，怎么还是越来越遥远？

　　夫差打开用蜡封口的细长竹筒。他对勾践是否真的放心是另一回事，他是否愿意让伍子胥指手画脚又是一回事。夫差看了竹签上的字，脸色阴沉。这时却听人通传公孙举连夜从越国赶回来了。夫差大步走上正殿，见公孙举和伍子胥正在等他。
　　“相国倒是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比起伍子胥的焦急，夫差倒显得格外镇静和悠闲。
　　“这么说大王也得知了。”伍子胥忿忿道，却完全没有细想夫差如何得知的，“这勾践刚回到越国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之前还不是说疯了吗？”
　　“勾践真的在私自练兵？”夫差问。
　　“是，末将已经前去查探了，让士兵装扮成猎户，已经把那里昼夜监视起来了。”
　　“做得好，你回去继续盯着，”夫差顿了一下，又说，“但是不要轻举妄动，等寡人到了再说。”
　　“是，末将遵命。”公孙举迅速离去。
　　“若真有这等事，他勾践的罪可不是死罪这么简单。”
　　“大王真的要去越国吗？”
　　“是，相国有什么要提醒的吗？”
　　“勾践见事情败露，肯定狗急跳墙，大王要谨防他到时……”
　　“寡人不怕。”夫差不耐烦地拂袖，“寡人若是这样胆小怕事之人，就没有资格坐拥这个天下。”
　　“大王，伍子胥请求同行，臣觉得勾践不会只有这么一个行动。”
　　“好吧，你下去安排一下，吴国可以没有大王却不可以没有相国啊。”夫差似笑非笑。
　　明知棉里藏针，却依然捏紧拳头，疼痛，流血，却义无反顾。

　　夫差做事一贯雷厉风行，他吩咐下去准备即刻起行。他自己则大步往婠娃宫的，刚踏进宫门，就大声道：“西施，西施，快收拾一下，随大王去越国。”
　　“什么？回越国？”西施笑道，“大王又在说笑了。”
　　“不是说笑，”夫差拥住她，“寡人知道你想家了，而且寡人也想看看西施的苎萝村，耶洛溪。”
　　西施推开他，站起来：“可是，西施并不想回去。”
　　“为什么？”夫差没料到西施会是这个态度，他以为至少可以博美女一笑的。
　　西施为夫差整理了一下衣襟：“大王亲自去越国，只怕是越国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因着西施，只要是越国的事，都会让大王分外为难。另外西施不愿意背叛大王，可是西施也不愿意看到越国的大王越国的百姓任人冤屈和凌辱，所以臣妾在旁边也会为难，会犯错，对大王对越国都不好。”
　　夫差叹了一口气怔怔地看着西施道：“你啊，看你每天愁眉不展，原是都在想这些事，你要相信寡人，寡人会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的，这次就安心地回家看看。”
　　其实夫差自己又如何不知道呢，有西施在，即便勾践犯再大的过错，他也不能下手的。

　　越国江边
　　粮食已经全部运至江边，等着装船。文种，王孙洛，太子友和公孙举监督着这一切，每个人各藏不同的心思。
　　突然见远处的江面出现了无数只帆船。
　　公孙举得意地笑，这狡猾的狐狸显然知道什么。王孙洛则恶狠狠地盯了公孙举一眼，好像不满公孙举，太子友一脸漠然，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开始，文种就看到他的手里一直把玩和一颗石头，上面好像刻着一个“友”字。唉，这些吴国人，太难以琢磨了。
　　文种凑近公孙举：“将军，那好像是你们吴国的兵船。”
　　公孙举一脸自豪的笑。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问你呢，难道你这粮食有问题？”
　　“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文种急了。
　　“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呢？”公孙举不屑道，“越国人就爱搞这种小把戏，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可是在下真的不明白。”文种辩白。
　　“你不用跟我解释，”公孙举打断他，“有什么话，跟大王说去。”
　　“大王他亲自来了？”文种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勾践，你忘记兵败的耻辱了吗？
　　勾践，你忘记为奴的耻辱了吗？”
　　勾践不敢忘。
　　“勾践，你准备好了吗？”
　　“尊敬的大王，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