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36、第三十五章 醉爱

　　“还没有梨落的消息吗？”
　　“是的，大王。”邯程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都不太习惯太阳的明亮。
　　“尽快找到，然后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是。”邯程退出，他在门前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提着剑大步离开。是的，他必须去找梨落。
　　还在吴国的时候，他得到的消息是简柏会带着梨落一直往北，所以他不眠不休走了三天三夜，可是沿途没有发现一点梨落他们走过的迹象，按照梨落的身体状况定不可能走得太远，所以唯一的结论是她和简柏并没有往北。如今他静下心来，更加肯定了这种想法。简柏和梨落应该很清楚，吴王一直在准备着北上讨伐齐国，那么往北无疑是把自己卷进混战，南下去越国也不现实，恐怕没到越国就被吴王的眼线杀死了。所以最有可能的是他们往西去了，西边是楚国的领地，那里的气候宜人也适合南方长大的梨落。邯程不再多想，简单地打了包裹，骑上一匹快马往西去了。

　　邯程的推测是对的，简柏并没有依照对夫差的承诺带着生性惧怕寒冷的梨落去北方大漠，确是沿着长江往楚国方向去了。
　　冬至快到，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寒冷了。他们走得很慢，但是可以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远离那个争斗的漩涡，她现在必须习惯这样的生活，寂寞而且绝望的生活，活着只是因为活着。可是在深夜梨落依然会被噩梦惊醒，夜不成眠，只能站在窗前，对着月光树影发呆。听悲悲戚戚的风声游荡在死寂的夜里，好像在召唤那些故去的冤魂。简柏总是在她醒来的下一秒站在她的身后，他是寒冷的夜里唯一的温暖，就像今晚。
　　“我真怀疑你二十四小时不睡觉？”虽然简柏的脚步很轻，但是梨落还是听到了，夜太安静了。
　　“二十四小时？”简柏轻笑。
　　梨落也笑，转过头：“没跟你说过吗？二十四小时就是十二个时辰。”
　　简柏只是笑没有说话，这么多年了，比起白天他更习惯夜晚，更何况这一路走得并不平坦，那些凶猛的杀手，总喜欢在暗夜登场，只可惜他们忘了，简柏是个占星师，夜幕才是他的舞场。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树上的叶子还没有落尽，冬天就来了，萧瑟的风吹着漫天飘零的枯叶，满目荒芜。不知道生命的尽头是否就是这般凄凉。梨落和简柏都是极不喜欢冬天的，这个阴霾的季节总是不停地有人死亡。有的是因为疾病，有的是因为寒冷，更多的是因为战争。
　　梨落突然笑出声来，简柏已经适应梨落这些奇怪的小小习惯，侧过头道：“又想到什么了？”
　　“没有。”梨落笑着，“只是想到千年之后的自己总有一个流浪的梦想，所谓梦想就是想想而已，不会真的去做的事。可是现在倒是实现了呢。”
　　“流浪？”
　　“是啊，以前也喜欢到处乱走，从这个城市跑到那个城市，从这个春走到那个冬，可是兜兜转转，那个远方还是没有去过。”
　　“为什么不去？”简柏还是安静地笑。
　　“有时间的时候没钱，有了钱以后就被各种东西绊住，房子，工作，你不会明白的啦，反正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梨落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简柏，有没有酒？突然好想喝酒。”
　　简柏摇摇头，起身去屋内，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一坛酒。梨落一直不习惯这里的酒，烈得似乎可以灼烧整个胸膛。
　　“没有酒盅，就用这个吧。”简柏拿出两个陶碗，看梨落迫不及待地捧起碗来就喝，又说“别喝太多，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像啰嗦的老爸。”梨落笑话他。
　　简柏斜乜了她一眼，自己也端着碗喝起来。
　　“简柏。”
　　“嗯。”
　　“你为什么当占星师？”
　　“我父亲是，我祖父是，世代都是。”
　　“原来也是没得选择的啊。”夜风如水。
　　是啊，从来没有选择。占星是最寂寞的职业，他们离群索居，独自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默读世事的变迁轮回。简氏家族在这一领域无疑拥有无可动摇的地位。上天赋予他们对星相的敏锐洞察能力，而世代积累的经验也是巨大的财富。这使简家无论时局怎么动荡却依然得到天下百姓以及各国君王的敬仰。触怒占星师就等于让自己万劫不复，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满天繁星，还是这么悲伤，是喝了这酒的缘故吗？
　　“你偶尔会想她吗？”梨落喝了酒有些兴奋，她看着简柏，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谁？”简柏端着碗的手一顿，随即坦然，一饮而尽道，“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是什么让你离开你的家族，到遥远的南方的？甚至做一些占星师不屑做的事，比如带我离开。”
　　“你说的都对，只是带你离开并不是她的意思，是我自己离开了，然后觉得和你一起走会有意思。”简柏有些醉了。
　　“是吗？”微醉的梨落笑容妩媚。
　　“第一次见到墨玉，我才十岁，我记得很清楚。十岁意味着到了跟着父亲一起上观星台的年纪，那一整年我都很兴奋。那一天父亲有事，我独自上了观星台一直待到天色发白。山间弥漫着深深的雾气。我刚走下山，就看见她了，手里拽着一把血红的山花，纱裙太长，路边的荆棘纠缠不清，眼里蓄满泪水，却吸着鼻子不肯落下。”
　　“大清早，她一个人？”
　　“是啊，那时各诸侯都会把自己年幼的孩子送到大周，说好听的是授之以业，其实只是人质而已。墨玉是陈王唯一的孩子，刚来不久，趁宫女不注意偷溜出来，结果在山里迷路了。”
　　“然后你带她下山了？”
　　“恩，她在王室待了七年，却一直只有我一个朋友，可是就是对我她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大家都以为她是哑女。再见到她，已经五年之后，可是我们在一起的七年却是终生不能忘的，因为她也是我唯一的玩伴。只是没想到，她变得太多了，我甚至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口齿伶俐的她呢，在我印象中她是个安静的孩子。”
　　简柏真的醉了，他的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动，和每个孤单长大的孩子一样，一喝醉就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埋藏在心里深深浅浅的心事。
　　“她跟我说，大周气数已尽，简柏，和我一起去越国吧。我必须去找范蠡，我要做他的女人。”简柏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喝得太急，呛得他咳嗽不止，“我不能拒绝她，我以为自己只要每天看着她就可以满足。可是我做不到，阿梨，我只是天下最愚蠢的人，我把自己唯一心爱的女子亲手送给了别人。”
　　“不是，不是这样的。”梨落握住简柏的手，“因为爱所以慈悲。”
　　“因为爱所以慈悲……”简柏默念着，突然笑起来，“阿梨，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吧。”
　　“好。”
　　“我们会相爱吗？”
　　“会的。”
　　我们是同一种人，清晰地看着这世间的冷暖，却不愿意承认，一步一步走着害怕会深陷其中，却不得不走，于是本来平坦的路也走得艰难和决绝，挣扎是刀割，痛的伤的是自己的心。
　　既然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么好吧，就当这是一场趾高气昂的流浪，可以骄傲地不怕风霜，时间也不算什么。眼前有望不完的秋水，脚下有走不完的路，当然不想走了就停下来，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彼此与天涯。即使身边不是那个自己想要牵手的人，也可以相依为命。
　　两个人喝着说着哭着睡着了，丝毫没有发觉有人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邯程看着偎依着在一起的两个人，像两个孩子没有一点防备。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刚才那两个蒙面人怕是已经得手了。
　　他上前轻声喊：“欧姑娘，欧姑娘，你醒醒，别在这儿睡。”
　　梨落被邯程摇醒，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看眼前有个人影晃动，支起身子，摇摇头，定睛一看立即笑开了：“邯程，邯程你怎么来了。”一边笑一边张开双臂围住邯程的脖子，不想两条腿一点劲也使不上，站不稳整个人挂在邯程身上。
　　邯程第一次与一个女子靠得这么近，有些不知所措，脸刷一下红了，不知道应该抱住她还是推开，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欧姑娘。”
　　没有动静，再侧过脸，不禁哑然失笑，她竟然又睡过去了。
　　邯程没办法把她抱进屋内，又给回来给简柏盖了一条棉被。火堆快要灭了，他过去添了些柴火，然后才坐在床边，沉睡着的梨落眉头微蹙，可还是那样清秀、温婉、纯净。
　　邯程从小就被勾践收养，在军中长大，他是越王救的，所以他敬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亲人也没有关怀，有的只是冰冷的刀剑，无情的厮杀，深不可测的阴谋与野心。别人给你水喝给你饭吃，你为他卖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时他们计划好了一切，其他的人都自刎了，剑法超群的他是被授命活下来刺杀勾践，然后嫁祸给伍子胥的。他心底不愿意这么做，他宁愿死也不愿意伤害自己一生敬爱的王，哪怕是假的。可是他不能违抗大王的命令，所以他那一剑并不会要他的命。但是为了不让人引起怀疑，他伤得很重。当他以为自己的生命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如他们计划的那样，梨落来了。虽然他意识模糊，但是还是感觉她费劲地将自己拖进林子，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了。昏迷了几天，醒来就看到她明亮的笑，“我是梨落，你呢？”是她习惯的开场。
　　“邯程。”对着那样清澈的眸子，失去了隐藏的能力。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她了。虽然之后，他得知了关于她的一切，可是从始至终，甚至到后来他的伤痊愈，要离开跟她告别，她都没有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受伤。她住在伍子胥家，和伍封关系亲密，她藏匿了他无异就是伍家救走了他。再后来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甚至到最后勾践也如愿回到了越国。可是邯程却始终对梨落充满了愧疚，他利用了她的简单和善良。
　　简柏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头痛欲裂让他呻吟了一声，拍拍脑袋就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檐下，他心一惊，暗自懊恼自己的大意，他掠至里屋看到梨落还在熟睡，才稍微放下心来。这时邯程也跟进来了。简柏冷冷地说：“你是什么人。”
　　简柏看见面前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如寒冰一般没有一丝表情，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倒是后面响起了梨落口齿不清的回答：“哦，他是邯程，我的朋友。”
　　朋友，邯程心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走了出去。简柏狐疑地看了看又倒下去的梨落，又看了看邯程。
　　却见梨落呼地坐了起来大叫：“邯程。”
　　屋里屋外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梨落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拉住邯程，一脸惊喜地对简柏说：“真的是邯程呢。”
　　梨落转头又对邯程：“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邯程微微一笑。
　　“可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简柏笑着冲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反应过来了总算不是太迟。
　　她这么一问，邯程刚浮现的那一丝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姑娘，我，一直是越王的人。”
　　简柏拿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而梨落的笑还来不及敛去，就那样僵在脸上，心却百转千回，原来如此。她拉着邯程衣袖的手垂了下去，低头半晌才平下心：“那，这次，越王又让你来做什么？”
　　邯程的心隐隐作痛，从没有过的感觉，他还是面无表情：“越王，让我接姑娘回去。”
　　“回去？越国？”
　　“是的，姑娘对大王有恩，大王是重情义之人，断是不会亏待了姑娘。”
　　梨落转头对简柏笑道：“越王这是来向我要那件属于他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