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归途（二） 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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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当众宣布放勾践回国，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是所有吴国臣民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举国哗然。一干忠心耿耿老臣更是齐齐聚在宫门之外要见夫差，却都被拦下了，只听得宫内琴瑟丝竹，歌声笑声不绝于耳，气得大家要往里冲，无奈他也敌不过夫差那些身强力壮的侍卫，百般无奈只好围宫静坐以示抗议。
“大王，他们在宫外已经整整一天了，您看……”伯嚭一面观察着夫差的脸色，一面小心翼翼地问。
夫差也不看他：“伯嚭，你怎么不同他们一起跪啊？跪在外面的才是为我们吴国掏心掏肺的忠臣啊。”
“他们啊，”伯嚭嘻嘻一笑，又摇摇头，“他们一群小小燕雀安知大王的鸿鹄之志？”
“噢？”夫差眯起眼睛，有股淡淡的暗香，“你先出去，这件事明天到朝堂上去再说。”
伯嚭回头看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会意地一笑，行了礼，便轻轻退了出去。夫差笑容满面地看着西施，心里却想着怎么对付外面的那群老顽固，眼下的情形是他一早就预料到，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最应该反对的人，这一次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封儿他们出发了？”伍子胥背着手站在窗前，问一直在身后候着的端科。
“是的。”端科恭恭敬敬地低头垂手道。
伍子胥突然涌起无限的倦意，他知道自己应该勃然大怒，应该和那些大臣一起在宫门外静坐抗议。可是他没有，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梨落离开前的那一夜。
那天梨落跟他来告别，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她说要感谢他明知她是越国女子却收容了她，也没有阻止她和伍封在一起。她说她想做他伍家的儿媳，此生不能如愿，就用下半生修来世的缘分。她说，相国，你要学会放下。那天他见到了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好友孙武，他以为他早就离开了，不知道梨落从哪里找到他，还有那个永远都雍容优雅的占星师简柏。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从黄昏一直谈到深夜，说到最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亮亮的东西闪动。天下之大，何以为家？前面真的好像没有路了啊。那天，梨落讲起了伍家。孙武都听得愣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眼前这个苍白的女子就像亲身经历的一样娓娓道来，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蕴藏在她瘦弱的身体内，慢慢地释放。
伍子胥也愣愣地，那些伤痛的往事他从来不肯向人提及，他看着梨落淡唇轻启，却听不见她说的每一个字，因为那些都是这些年他为了复仇放在自己脑海中，每天不断复习的画面。
那一年，伍子胥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他还叫伍员，这是他的祖父伍举起的名字。当时伍举以直谏而受到楚庄王重用，这样说起来他也算是楚人了，他还有个哥哥伍尚，他的哥哥啊，他那个才华横溢的哥哥，那个永远带着温暖的笑容举止沉静优雅的哥哥，即便几十年后的今天，都可以清楚地想起那年冬日他站在廊前看哥哥舞剑，随着哥哥的剑翩然起舞的每一片雪花都依然那么清晰。后来父亲伍奢和那个叫费无忌的小人一起被楚平王任命为太子建的少傅，伍家的灾难便开始了。
费无忌是不忠于太子建的，伍奢和伍尚都知道这一点，当年楚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那是一个叫好的秦国女子，伍子胥见过几次，倾国倾城的容貌。无忌见了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到楚国对平王说：“秦女绝美，大王大可以自己享用，太子尚年轻可以以后慢慢物色其他的。”楚平王从此沉溺于秦女娇媚的笑容和眼波中，不久就生了王子轸，对此太子建不是没有怨恨的。
费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就离开了太子而跑去侍奉平王。可是他又怕一旦平王卒死后，太子即位，会杀了自己，就常在楚平王的耳边说太子建的坏话。再加上建的母亲，一个姿色平平的蔡国女子，已经失宠很多年了。平王也就渐渐疏远了建派他去守偏远的陈邑。
不久之后，无忌进谗言：“太子因秦女之故，心怀怨恨，大王不得不防啊。自太子居城父以来，招兵买马，外交诸侯，这怕是要准备谋反啊。”平王就把伍奢叫去问话。伍奢知道是无忌搞的鬼就说：“大王为什么轻信小人之言却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呢？”这些伍子胥并没有亲见，只是隐隐知道些原因，这天听梨落说起才真正明了里面的来龙去脉。
后来当然是楚平王大怒，囚禁了伍奢，派奋扬去杀太子。司马奋扬却是个忠义明理之人早就先一步告诉太子，建才逃亡到了宋。
无忌又对平王说：“伍有二子，都不是善类，不斩草除根怕是后患无穷。现在可以以伍奢为人质召他们入宫借机杀了他们。”伍奢听了冷冷地说：“我的大儿子尚为人仁，必来。小儿子员为人刚戾智慧过人，知道你们的诡计，必不来，反而会为父兄报仇。”伍子胥的拳头紧握，他清楚的记得那天王身边的侍卫来传召，只一句话：“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
伍子胥当即就明白这并非想放过伍奢，去了，父子俱死。不如投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总比送死的强。
可是哥哥却说：“我知道去了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父召，我却为求生而逃亡，这有悖孝道，所以我必须去！”伍子胥无奈只身逃往宋国，他听说太子建在宋。
“伍相国啊。”当时梨落突然笑起来，“您的父亲也是先知呢。他听说你逃走之后就说楚国君臣要有一场苦战了。”
伍子胥也点头笑：“父亲最善于察言观色，知人心。何况自己的儿子，自然是了解的。”
伍子胥到了宋国是春秋昭二十年，却碰上华氏之乱，就与太子建逃往郑国。后来又到了晋，也就是在晋国，伍子胥才得到楚平王已经下令灭了伍氏一族。可是他甚至连悲痛的时间也没有，那时晋顷公想利用郑国对太子的信任。让建为内应，晋军攻其外，事成之后，晋国将助太子夺回王位。可是太子一回到郑，就被人告发，郑定公叫子产诛杀太子建。伍子胥就带着建的儿子胜直奔吴国。那天在昭关，前面是茫茫的江面，追者在后，似乎生命已走到尽头了。可是天不亡子胥，在他绝望之际，江上出现了一叶扁舟，二话不说送他们过了江，这才摆脱了追兵。伍子胥当即解剑谢道：“此剑值百金，请收下。”
那老父说：“楚王昭天下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这岂只是百金剑！”说完之后，悠然远去了。
泪眼模糊中伍子胥又分明地在梨落眼里看到一种悲悯，他听到梨落小声地说：“还没等他靠岸，就中箭落水，怕是没能活下来。”
伍子胥大病一场，一夜白头，却因祸得福，这白头竟骗过了韶关盘查的士兵，一路靠着乞讨才到了吴国。生存都是困难，更别提复仇。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当初和哥哥父亲一同赴死。终于有一天，在热闹的集市，一个目光清澈而坚定男子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着对他说：“来，我们一同共谋大事，你看如何？”
那是公子光，当时他还是吴国的将军。可是伍子胥知道公子欲杀王自立，而他不想卷入这样的纷争，就把逃亡途中结识的勇士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则与建之子胜耕于野。
五年后平王死后，轸登上了王位，为昭王。而吴王僚趁楚大丧，使二公子发兵突袭楚，而公子光就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成了吴王阖庐。楚平王死讯传来，伍子胥夜不成眠，那些仇恨在他体内生长，如今已经要爆发了。所以当阖闾召伍子胥与谋国事，他不再拒绝，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他答应阖闾若能助其报灭门之仇，就将穷其智帮吴国称霸。
阖庐没有食言，三年之后，就兴师伐楚。
“那时，伍相国和孙先生已经成为好友了吧？”梨落笑。
孙武和伍子胥也相视一笑，伍子胥说：“没错，我把他推荐给了老吴王，就兵法而言，孙兄可是远胜于我的。当时他只说了六个字民劳，未可，待之。”
孙武说：“当时我也没有想太多的，只是看人困马乏才建议回去的。时机未到啊。”
“可是两年后，还是拿下了六与灊。”伍子胥回想着那些辉煌的年代，他的思绪回到金戈铁马的疆场，“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伐吴却被我军大破楚军于豫章，直取楚之居巢。”
“柏举，真是漂亮的一战。如果囊瓦听沈尹戍从背后包抄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得胜。”孙武点头，“ 九年，联合与唐﹑蔡兴师伐楚。当时夫概自动请缨，王却只没用他只遣了五千人攻打楚将子常带兵营就得胜了。于是吴乘胜，连打五战，一直打到郢。”
吴兵进驻郢城，伍子胥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梨落没提这件事，可是伍子胥和孙武的眼神已经泄露了他们的思绪，鞭尸三百，那是怎样的仇恨使其下手，怕是伍子胥此生再也不想踏上生他养他却又给了他刻骨铭心的伤痛和仇恨的那片土地了吧？
再后来申包胥在秦国的宫门前哭了整整七日七夜。秦哀公心生怜悯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并请求吴王放过楚国，这时却传来夫概自立为王的消息，阖庐顾不上楚国，回到吴国对付夫概。夫概哪是阖闾的对手，逃亡楚国，楚昭王见吴有内乱，又重新入主郢城。这次又过了两年，阖庐才使太子夫差伐楚。五年后伐越，勾践伤了击败了和楚国连年交战的吴国，从此吴越结下了梁子。至此吴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此时大家突然都沉默了，各怀心事。
可是伍子胥为吴国做的又何止于此，夫差自己心里也很明白的。伍子胥还是吴国第一任城建部长。在当时保卫家国的唯一办法就是修筑城墙。伍子胥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筑阖闾大城。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城墙的设计不仅要固若金汤，还要考虑交通便利，又要利于观察敌情。周长47里的阖闾大城其实到了夫差即位才正式建成。水陆城门各八座。伍子胥命人在朝向东南越国方向的大门刻上盘龙，因为勾践属蛇，龙是克蛇。
“这动荡的一生已经历尽了生离死别，爱恨荣辱，还有什么不能放下？所以相国，带着伍封和孙先生离开吧。不然……”伍子胥永远无法忘记那天梨落的样子，愈见清秀的她脸色苍白，好像把一生的力气都耗尽了似的，到最后只能把头无力地靠在简柏身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伍子胥知道她是用自己的生命救自己救伍封，这样违背天意的她将难逃一死，可是，梨落啊，我伍子胥又可以归往何处呢？既然这样……伍子胥久久地凝望着窗外，不知道那丫头此刻是不是还在人世，做着什么。
“端科，备车。”伍子胥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他该进宫了。
“大王，这里别有一番风景吧？”
“是啊，与王宫相比，这里更有一份天然的秀美，西施若见了，定会喜欢。”夫差早就从脚步声中听出是伍子胥，他心里一直在等他，该来的终是要来的。
伍子胥笑：“大王最近说话行事，有些英雄气短啊。”
“相国不是又要批评孤家沉迷与女色吧？” 夫差回头望了伍子胥一眼，很久不见他似乎更加苍老了，原本灰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伍子胥对吴国的忠诚之心可鉴日月，他一手将夫差送上王位，助他打下这半壁江山，在夫差心里他已不仅仅是臣子，倒更是他的老师甚至父亲。夫差突然觉得有点愧疚，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这倒不是，据臣看来，西施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哦?你也了解西施，说来听听，她怎么了不起了？”
“这个么……对了，说到西施娘娘，今日送行越国君臣，怎不见她？”伍子胥低头沉思，还是问。
“她去姑苏台了。”
“这就奇怪了。勾践回国，西施娘娘也出了不少力，怎么说今天都得来送送啊。”紧紧相逼。
“怕临别徒增伤感吧，昨晚她又一夜未眠啊。”
“大王果然是性情中人，这件事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碍于大王的面子谁也不说而已。”这真的是迫不得已的办法。
“什么事情？你说！”
“西施娘娘在入宫前早有心上人了，这才是她今日不来送行的原因。”轻描淡写，却暗藏波涛。
夫差许久都没有说话，有顷方道：“是勾践？”
“不，是范蠡。”
“范蠡……”
他走了，满地的阳光冷了，西施站在高高的姑苏台上。锥心地痛，原来那些记忆还在，一直在。
突然后面传来轻轻地脚步声，西施头也不回，低声问道：“如画，你说，他们现在走到哪了？”
“他们归心似箭，恐怕已经到了江边了。”回答她不是如画，却是夫差。西施忙起身行礼：“西施拜见大王。”
夫差搀起西施拥住她：“我的西施在看什么？”
“看山色，看夕阳，看云海。”
“也在看越国吧？”
“今天云太多看不到。”
“既然如此惦念，今日为何不去送送他们。”
西施心一动：“大王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从伍相国到宫中扫地烧水的，孤家都问过了，现在就看西施对不对寡人说实话了。”
“大王想让西施说的，是范蠡吗？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没有过去，要真的过去，你就不会在我面前故意回避他。”夫差紧紧地盯着西施。
“照大王这么说来，西施今天若是去见了范蠡，才是对的吗？”西施拂袖，但还是一脸淡定。
“你以为你还是清白的吗？你与我同床共枕，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个人。这个真相，所有人都知道，却只瞒着寡人。西施，你要星星月亮寡人都愿意摘给你，这样全心全意对你，你却……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啊！”
郑旦死了，梨落离开了，勾践范蠡回越国去了，这个说爱她的男人也丢下一句于心何忍就转身离开了，高高的姑苏台望不穿山山水水，望不到故乡，何时才能归去？西施站在上体会前所未有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归途（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