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离殇 她没嫁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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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锁链沉重得快让梨落无法承受，她任由几个高大威武的士兵推推搡搡，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祭台，她往下看夫差的座位安置在离祭台几丈开外，他旁边站着的一个黑袍蒙面男子，异于常人的高大，梨落推测那就是吴国的大祭司。几个士兵把锁链固定在祭台四个角的大铜锁上，就下去了。梨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风极大，吹得梨落的白色衣衫猎猎作响，已经垂到地上的黑色长发也四下飞扬。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但没有丝毫恐惧，却突然生出些许欣喜来，也许压抑得太久了，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士兵们开始梨落的脚下堆积已经风干了的树枝。梨落又看了一眼台下，发现众臣都恭恭敬敬地站在夫差的身后，唯独不见伍子胥。这时夫差侧脸对大祭司说了些什么，大祭司走出列，面朝祭台，大声地说着什么，因为距离太远，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梨落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听到士兵百姓齐声道：“大王英明，大王英明。”梨落估摸着他们鼓动得差不多了，时辰也该到了，果然就看见大祭司一个手势，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就不见了，梨落像看一部哑剧，看着一个士兵点燃火把，递给大祭司，举着火把的大祭司就一步步朝祭台走来。他们是想用火刑吗？梨落甚至可以感觉到下面那些人那种帜热的目光，他们那么急切地想看到熊熊大火把这个该死的妖女烧成灰烬。
凛冽的风让梨落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她突然笃定这一次可以让她回到千年之后。梨落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这突然一笑把大祭司给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他站定，决定放弃走到梨落旁边去，就把火把朝那堆干柴用力地丢掷过去。只听啪地一声，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箭，硬生生地将火把在空中下落的弧线改变了方向，反而朝大祭司砸了过去，在众人的惊呼中，大祭司一闪身竟然生生从十几米的祭台上落了下去，传来一阵惨叫。梨落急忙朝箭飞来的方向望去，一匹黑色骏马如风一般飞驰而来，在夫差面前骤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马上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
那是梨落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简柏。
简柏单手握着一张巨大的弓坐在马上俯看着夫差，这时士兵们也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将简柏团团围住，一支支长戈利戟对着简柏，他根本插翅难逃。
夫差瞪着简柏大声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闯吴国祭祀之地，扰乱祭天仪式，还杀死吴国的祭司！”
简柏却不畏惧，他大声对夫差说：“那种祸国殃民的祭司留他何用，他死有余辜！”
“何出此言！”夫差道。
“难道大王没听过凤凰吗？”然后简柏突然用在场的人都可以清楚地听到的声音道，“我以普天下最好的占星师的名义，告诉你们。你们囚禁，你们要烧死的这个女子，的确是知晓未来的神女，所以她不可能被这种人间的火烧死，相反她会如凤凰一般，在烈火的焚烧中获得重生，到那时，吴国将面临灭顶之灾。”
话音一落，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锅，这时一个穿着麻衣的老头匆匆走到夫差面前，行了礼后，又上前走了几步，小声对夫差说了什么，夫差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了。他吩咐身边的士兵几句，然后才转身喝退围住简柏的士兵，说：“不知寡人是否够资格请简先生回宫一叙，自简先生来吴国寡人还没有好好招待简先生。”
简柏淡淡地道：“吴王客气了，简柏先谢过大王了。”
梨落一个人站在祭台上，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祭台上。
“勾践死了？”夫差边往老吴王阖闾的陵寝走去，一边问那个麻衣老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王，您也知道这一阵勾践都疯疯癫癫的。”老者道，“小的，怕他有什么闪失，出什么意外，一直在暗处盯着，依小的看，刺杀勾践的正是当日被勾践自己杀害的旧部唯一幸存的郸城。”
“郸城？那个壮汉？”夫差皱起眉头，“他不是消失了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从身形上看，极有可能是他。”
“这么说，他昏迷的时候，有人救了他？”夫差停下脚步，“你去吧，好好照顾勾践。”
“诺。”老者话音还没落就消失了，夫差都没看清他怎么离开的，他赞赏地点点头，回头往西施住的院落走去，他现在谁也不想见，除了西施。
远处传来的是谁的琴声，就这样拨动了路人的心弦，夫差一时听得痴了，西施为他弹过无数次的琴，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那里面有相聚有分离有喜悦有哀伤，这样那样的情感像满溢了一样，不停不停地从她手底流淌出来，充满了耳管。
“西施？”一曲终了，夫差深情款款地唤道。
西施一惊，她丝毫没有觉察夫差在她身后，她望着夫差，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大王，真的——要烧死梨落。”
“就为这个么？”夫差捧起西施完美无瑕的脸，心疼地为她拭去眼泪。
“妾身可以保证，梨落不是什么妖女，她是我看着长大的。”
“寡人知道。”
“那为什么……”
“这不是西施要操心的。”夫差抱住西施，却被西施用力挣开，跪在夫差面前：“大王，西施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可是这次，西施求你放过梨落，如果没有梨落，此刻西施怎么可能站在大王面前？”
夫差看了她，默默地走开了。
大殿之上简柏正在等着他，他身后是梨落静静地站着，脸上还带着擦伤的痕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长的时间。夫差开口道：“简先生，如果刚才在祭台前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有别的解决方法？”
“有！”简柏肯定的回答。
“你说！”
“我带她离开，”简柏道，“我带她远离这里，去江南之外中原之外的远方，永远不再回来。”
夫差把目光投向梨落。
梨落目光淡定，平静却坚定地说：“我会离开，可是恳请大王让我见伍封最后一面。”
简柏低头，夫差不语，他们都知道痴情的人多半固执，多说无用。
伍封从齐国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去看望梨落。而梨落知道今日是伍封的归期，也早早就起来梳妆，淡扫娥眉，为了让自己的脸色不会过于苍白还在腮边抹了淡淡的胭脂。梨落拿出伍封新置的衣裳，白色，袖角裙边点缀着浅浅地桃花，因为太漂亮了，一直没舍得穿。梨落捧着衣裳又忍不住落泪。
“阿梨。”
离别终于来了。
梨落转身，已是满脸的笑意灿烂如衣服上的桃花。
细语，总是从你开始，由我结束，但我乐此不疲。
“你来了？”谁的问候断了你的心肠？
“我走了。”我的不舍从此永无止境。
“你要放宽心才好。”你对我说。知道你不喜看见我的泪，于是我咬住嘴唇，想用淡淡的微笑捂住伤口，却终掩盖不了沧桑，包括相遇，包括分离。
可是什么也不想说，不说等你的每一个寂静的夜，不说我心中藏着怎样的眷恋和不舍。我们静静坐着就好，凝望渐成忧伤，以后以后的以后你在此地，我在天涯。我知道从此不能再相见，心里却还是巴望你能循着灯沿着我走过的路，走到我面前，你真的会寻我而来么？而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用今生等来世缘。
原来我长久的等待，竟是为了今天，你看着我低头瞬间那温柔的这双眼；竟是为了给你唱这首独一无二的歌，曾经沧海，难为水，此生我不肯再唱第二遍。
还是要说再见。细心呵护，小心珍藏，可仍阻止不了分离。这一次，真的要到两鬓飞霜，青丝成雪也不复再见。
那么，此后无数个漫长的夜，你手捧书卷，挑灯夜读时，谁为你沏一杯清茗，磨墨添香？
那么，长长的红尘之路，你不在，如何让我的心躲过每一滴湿重的雨？又有谁，陪我静看人间一场繁华一场风霜？
雨意空疏，梨落从纱窗往外望去，雨卷着黄叶飘下，路上的人都无精打采的，一张张萧瑟的路人的脸。这个秋雨清寒的早晨，梨落突然觉得自己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她一直想置身事外的，可是为什么她每走一步都足下牵情。郑旦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根在阵痛中，可是她哪里来的根，明明就是水里的飘萍，没有根，所以只能带着无奈和迷茫继续漂泊。她不想在继续下去了，从此彻底了断，彻底断了。
端科站在车下回道：“姑娘，小人已经吩咐他们去准备了，待打扫干净了您再下来。”车里人开口了，却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有劳了，吩咐他们仔细着点，梨落姑娘可惊不得，我陪姑娘说会儿话，就是慢着点，也不碍事的。” 端科觉着纳闷，车帘子被挑起，探出个人来，竟是前些日来访的那位占星师。他救下梨落的事端科已有所耳闻不由起了敬意，正了正身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才离去。梨落坐在车里，面色苍白，神情还算稳定，她的手冰凉，简柏握在手里不免心疼，他也不动声色，温言道：“那件事不要再想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从此远离这世间的纷争，安安静静地生活。”她看着简柏微微露出点笑来，那笑容清寒似梨花，依旧是冷清清的脸，冷清清的笑，只是眼睛里透出一点暖意。她此刻却不可抑制地想念起伍封，曾经那么接近光明，那么接近温暖，以后的余生哪怕再难，只要想起这些，就觉得满足。身后一片寂静，知道他不会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说好要为你着红妆，可惜终是没有，终是没有。到如今却只能这样落荒而逃，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是一件太过残酷的事情，伍封，我不能让你承受这些，离开，只是为了给你留些希望，让你觉得我只是在一个你看不见地远方呼吸生存。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伍封看着梨落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痛不欲生，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开。他以为他和她会永远在一起的，都说好了，即使她要回到她以前的世界，也会和他一起走。可是为什么……
在这样寒冷的夜看着心爱的人离开，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吧？
“回去吧，只有简柏懂她，只有简柏才能给她完整的爱，以及最完美的幸福。”墨玉低低地说，刹那时大雪弥漫，墨玉的瞳孔中映着伍封脸上暗无天日的黑暗以及眼底无穷无尽的绝望。墨玉突然意识到，自己简短的一句话，就像黄昏时在伍封面前关上沉重的门，匡地一声，落日的余辉就一下子挡在门外，一秒钟黑暗降临。她似乎有些后悔了，也许应该让他们在一起的，即便难逃一死也会比分开活下去来得快乐些。可是已经迟了，再也无法挽回了，梨落将永远离开，她也许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是她的记忆会随之抹去吗？如果不能，那就是自己将两个相爱的人打入了无间地狱，她亲手将最好的朋友推入深渊，顷刻间便尸骨全无。将别人的幸福摧毁和杀人夺命，哪一个更慈悲？哪一个比较容易得到宽恕。而自己和范蠡的幸福是在梨落尘埃落定的爱情废墟上建造的。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吗？墨玉不确定起来。回头就看见范蠡，他看到墨玉脸上的愧疚迷茫和悔恨，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紧紧拥住她。每个人都有伤口，寒冷的夜里这样相拥取暖，知道彼此的伤口因此更加疼惜彼此，相爱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罢。
让惭愧灭绝吧，都是为了将来，遥远的将来，心安理得的将来，牺牲，某些牺牲是必要的。莫问前因，只想后果。
那个雪夜，让伍封一病不起，墨玉再看到他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夫差让他送已经奄奄一息勾践回国，她和范蠡也去送行了。他显然更加消瘦了，更加寡言。梨落走了，也把他的心带走了。从失去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无所谓幸福或者不幸福。
“阿梨，她……”墨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公主，我该走了。”伍封并不看她，抬手去拉缰绳，上马前，墨玉听到他如风一般的声音：“我没能力保护她，她没嫁我，原来……原来也是好的。”
墨玉望着他孤单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突然流泪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比梨落好，觉得梨落都没能融入这个世界，她只会用她以前的方式固执地活着，可是今天墨玉终于明白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为了和范蠡在一起，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明明知道范蠡会和西施会相爱，也可以假装看不见，而恰恰是这种冷淡，证明了她其实并不在乎范蠡，她对范蠡的感情，说不上好或不好，只是彼此需要才在一起的。可是梨落不一样，她是爱伍封的，那种爱恋也许是多年以前他们初次相遇，马上马下的那一瞬间的相望，从此爱在彼此心里像年轮一直在增长，一直爱到懂得放手，爱到心甘情愿地忍受孤寂。纵使不能在一起，也依然彼此顾惜。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离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