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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归途(一) 这个世界上 ...


  •   “娘娘,梨落姑娘来了。”蔓儿俯下身,在郑旦耳边说。
      郑旦有些费力地要坐起来,梨落赶紧上前扶住她:“姐姐,你还是躺着别动。”
      郑旦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她挥挥手,示意没关系,不想又是一阵猛咳,蔓儿见状麻利地端了水过来。
      “夫差还是没过来看吗?”梨落霍然起身问蔓儿。
      蔓儿见郑旦喝了一小口,止了咳,就把杯子端来,站起身来:“是的,梨落姑娘。蔓儿是想去告诉大王的,可是娘娘不让我去。”
      “什么?夫差还不知道娘娘病了的事?”
      “阿梨,”郑旦拉了拉梨落的衣袖,让她冷静一点,“别怪蔓儿,都是我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啊,姐姐。”
      郑旦轻声说:“这样,对越国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为了越国,郑旦也好,雅鱼也好,甚至范蠡,他们是一群死士,他们时刻准备着迎接死亡,活着的每一天只不过是等待一个死亡的最佳时机。对自己的王后不闻不问的夫差,对迷恋一时妃子薄情寡义的夫差,在自己的臣民面前,在天下各王面前,怕是要一点一点地磨去过去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威望,夫差还没有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其实是很脆弱的,在你还没有来得及发现,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那其他人呢?侍卫,医生,宫女都到哪里去了?”梨落指着空空荡荡的四周说。
      “西施娘娘得宠,那群势利小人就跑那边去了,哪里还会来这边。”蔓儿轻声说,眼眶也微微泛红。
      “我去!”梨落有骂人的冲动,转身要往外走。却被郑旦拉住了,她对蔓儿挥了挥手,蔓儿会意,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阿梨,你还不明白吗?本来就没准备活着走出这里。这么做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的。”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梨落看不到郑旦脸上的表情,可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最近我听到一种传闻说,你能预测未来,这是真的吗?”
      “什么?”梨落一惊,“你哪里……”
      “不要打断我,我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越国肯定可以复国的。我也一直相信,可是最近,我开始怀疑了,你也一定得知我们的大王他……” 郑旦又剧烈地咳起来。
      她小声地在郑旦耳边说:“姐姐,放心,大王他会好的。”
      郑旦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明朗,压抑的喜悦:“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是的,”梨落压低声音,“也许这次真的可以回到越国去了。所以,姐姐千万要保重身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回到越国我还想和姐姐一起浣纱,吃姐姐做的好吃的饭菜呢。”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一定,一定会的。”梨落突然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滴在和郑旦紧握着的手背上,不由地鼻子发酸。

      夫差去看勾践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阖闾的陵寝静静地像一条冻住的河,管事上前来行礼,夫差手一略,让他起身,自己径自往勾践住着的茅屋走去,勾践并不在屋里,只有雅鱼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夫差突然觉得有一丝歉意,也许这样沉睡倒是好事。那时若不让她回这里,把她留在宫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唉,这个伍子胥……夫差回头问管事:“勾践到哪里去了?”
      “在河边吧。”
      夫差举步朝河边走去,果然看见勾践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回头对手下说:“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士兵拖了勾践过来,勾践拼命挣扎,还大声嚷嚷:“大爷,大爷,不要打我,我会好好干活的,放开我。”
      勾践被狠狠地摔在夫差面前,他没有看夫差,而是小心翼翼摊开手掌,夫差一看他手里紧紧拽着的竟是一个泥团子,而勾践脸上却露出笑来:“还好,我的馒头还在。”然后就往嘴里送。夫差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勾践吃第二口的时候,手里的泥团却被人打掉了,夫差一看竟是西施。勾践见状像个孩子一样蜷在一边大哭起来。
      “西施,你怎么来了。”夫差想去搂西施,却被西施甩开了。
      “越国的旧臣低声下气为吴王打理战败的越国,越国的百姓为吴王种粮,越国的工匠为吴王建造宫墙,越国的女子进宫为吴王唱歌跳舞侍奉吴王,想讨吴王欢心。可是吴王,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王是怎么对待我们越国的大王的。把他的尊严踩在泥里也就算了,还让晋使糟蹋了雅鱼夫人。现在他疯了,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吧!”西施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压抑了这么多天,一下子爆发了,好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无奈终于找了个缺口,终于无法阻挡地蓬勃而出。
      望着拂袖而去的西施,夫差一时愣了。这些日子和西施同卧同眠,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简直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让夫差差点忘了西施是一个越国人,他甚至忘记了西施是怎么被带到吴国的,忘记了也许西施的父兄就是吴军铁蹄下的亡灵,忘了勾践曾经是她的王,这样那些的仇怨即便是给再多的宠溺也只能是屈辱。
      夫差刚想追过去,有女子在背后大声道:“大王,请留步。”
      夫差转头看见是梨落,他一心想着西施,没好气地说:“消息很快啊,你也来为勾践抱不平吗?就不怕这样会适得其反,惹怒寡人,反而对勾践不利吗?”
      梨落郑重地在夫差面前跪下,大概由于奔跑的关系,她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还粘着一片不知哪里飘来的桃花,洁白的额上有细密的汗。这是梨落来吴国的第三个春天了,可是在夫差的印象中这个总是面带倔强的女子从来没有这样下跪过,即使剑尖指着她的眉心也没有跪下求饶过,现在就跪在他的面前,看来伍子胥这次做得真的太过了,虽然是战败国,可是激怒百姓其实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夫差不禁望向勾践。他还在那边疯疯癫癫的模样,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好像跟他无关似的。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作为,可是这些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每天都刀尖上活着,随时都可能性命不保,这值得吗?
      “我不是为勾践来的。”
      “你说什么?”夫差没想到梨落竟然说不是为了勾践。
      “大王没听清楚吗?我说我不是为了勾践来的。”梨落抬头毫无畏惧地看向夫差,“今天我是为了郑旦,你的郑旦娘娘跪在你面前的。”
      “郑旦?”夫差微微皱眉,对了,最近都没见到郑旦,“她怎么了?”
      “大王果然不知道啊。”梨落从容地起身,她望向远处怒放的桃花林,突然笑了,眼神却凄美而落寞,“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大王,你是忘记陪伴你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的郑旦了。”
      在夫差眼里梨落绝对算不上美女,可是她这一笑倒是让夫差的心动了,他隐约明白为什么伍封会这么痴迷这个女子,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女子了,所有的心情全部在一颦一笑间,无论对面站着君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一样坦荡。
      “郑旦……到底怎么了?”这个梨落可真是奇了,大家都把目光放在勾践和雅鱼身上的时候,她倒像是完全不介意这件事似的,反而关心起被他遗忘多时的那个没什么心眼的郑旦来了,莫非伍子胥太多疑了,这个才智高人一筹的女子好像真的没有野心。
      “她病得很重,这是在越国,西施和郑旦带着我躲避吴兵,我掉到河里了,郑旦为了救我撞到了河里的暗石上,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梨落的声音中有掩不去的哽咽,“大王,你也应该很清楚一个越国女子在吴王宫里的处境,她要靠什么活下去呢,大王您的一晌贪欢,是她支撑到现在的原因,早晨她巴望着您中午过来,也许晚上会来,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就这样撑到现在。”
      夫差低着头,没有说话,脸上又是他常常的木然,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如果大王真的对她没有眷恋了,能不能让我带她回越国去。”泣不成声。
      “回越国就能救回她的性命吗?”夫差眉头一挑。
      “什么?”梨落转头正视夫差。
      “郑旦不会死的,寡人会救活她的,寡人的妃子,寡人自己来保护,欧姑娘就不用操心了。”夫差不容置疑地说,
      他手一挥,对站在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张榜召集天下名医,能治好娘娘的心疼病,重赏。”
      “这下满意了。”夫差笑看着梨落。
      “谢大王。”梨落欠身道,脸上自然浮现出轻松的神色,“早该想到的,大王是宽容的大王,怎么会弃旦姐姐不顾呢?真是白担心了一场呢。”
      夫差看她有些孩子气的笑,不由也哈哈大笑起来:“寡人开始喜欢你的性格了。”
      “可是,大王,现在还不是你喜欢我性格的时候,再不去,西施娘娘就该卷铺盖走人了。”梨落笑眉一挑,不要命地调侃道。
      夫差经这一提醒才想起西施来,赶紧急匆匆地离开,往西施的寝宫去了。一路都很安静,竹影斑驳,西施喜竹,夫差就在房子的四周都植了翠竹。郑旦爱桃花,夫差就命人在她住处的四周遍种桃花。想到郑旦,夫差不由叹了口气,听梨落一说他倒是真的有些担心起郑旦了。他不由想起郑旦的好来。她不是那种有心机的女子,看来在越国受了不少苦,即便在这吴王宫平日里也一定受了其他妃子的气。但从来没跟他抱怨过,每次无论他送她多么微小的东西,她都视若珍宝。可是西施,即便他为她挖空心思想逗她开心,她都视若无睹,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梨落目送着夫差远去,她这时才转头看勾践,勾践并没有看她,还是抱着那块石头自顾自念念叨叨。她走过去,看到勾践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疤,旧伤还没好全,又添新疤,她不忍再看,只是轻声说:“再坚持一阵,已经快了,那一天已经快要来了。”
      勾践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他根本就没有疯,在梨落回头的那一刹那,勾践突然伸出手,坚定地握住雅鱼的手。他用这个小小的动作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了梨落,他知道聪明的梨落一定能懂得他的意思,他也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是他就想让她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疯。勾践对梨落总有一种很奇异的感情,勾践明白如果他疯掉的消息一旦传开,越国的百姓士兵臣子都可能失去原有的斗志。可是他不想梨落失去信心了,在危难的时候这孩子总是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她冒着危险给他送过食物;烈日下被夫差关在笼中,没人人敢接近他,那次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梨落跑到他面前给他喂水;她还为他挡过鞭子;在他要放弃的时候说,你会成为天下的王。只是这孩子的表情太让人心疼了。勾践在心底里发誓,如果能活着回到越国,他一定要让梨落锦衣玉食,一辈子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梨落记得那天静静的月光从窗口斜照在勾践和雅鱼身上,她清晰地看到那两只相互紧握的手。她突然想起之前那个时代,那个叫张爱玲的女子讲:说什么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了。生死离别,都是由不得我们的东西,却偏要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不要分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也许话音未落就生死两茫茫了,那么如果离别真的摆在面前,除了紧握他的手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爱,就是一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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