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23、第二十三章 春寒料峭 指缝太宽，

　　自从上次雅鱼宁死不从，夫差就再也没有找过雅鱼，现在怎么突然……雅鱼不安地望向勾践，勾践却并没有看她，只是低着眼盯着地面，刚刚那一丝浅浅的担忧之色也早已敛去。雅鱼心下凄凉，站起身正要随侍卫离开，手却一紧，原来勾践握住她的手，随即又迅速放开。
　　他还是担心我的呢，雅鱼眼眶一热，她一边走，一边把手放在胸前，手上男人的余温还在，一切的不舍，无奈，愧疚全都在无言的相握中，瞬间传给了雅鱼。让雅鱼的恐惧化为乌有。雅鱼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越王宫，她雅鱼虽是越国的王后，王后是什么？只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名分，只是某种地位的象征，但至于谁在上面对于勾践而言都是无足重轻的。可是这场灾难褪去了勾践的所有光环，而一直伴随不离不弃的雅鱼再也不仅是王后，也不仅是女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妻。雅鱼明白即使她此刻死了，即使勾践复国再次拥有粉黛三千，她依然会是勾践心中最重的，永远都不能放下的妻。这些想法在雅鱼脑海像夏日从树间漏下的阳光闪闪发亮，让雅鱼不觉扬起一丝甜美的笑来，她也不知道这一丝难以觉察的笑竟然是她噩梦的开始。
　　赵鞅不是第一次来吴国，可是每次都因为行程繁忙而无暇逗留，这次吴晋两国的联姻顺风顺水的，太子已经带着公主回晋国去了，他之所以留下来，只是要将事先说好的事宜以盟约的形式定下来，一切都将告一段落，他赵鞅在这件事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江南女子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越国女子倒是第一次细看，没想到个个皮肤白皙细腻，清丽可人。赵鞅隔着薄纱的幔帘看一字排开的女子，暗自赞叹众女子的美丽容颜，他的目光却停留在一个穿着素色罗裙的女子身上，在这些女子中，她并不是最年轻的，但无疑是最美丽的，而且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平凡女子没有的高贵与优雅，赵鞅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来，这笑容一下子使她整个人变得生动妩媚起来，他走到他身边，牵过她的手，出乎赵鞅的意料，她的手竟有些粗糙，对于这样的女子，应该享尽荣华富贵才是，怎奈越国亡国，越国人也成了奴隶，可惜了这女子。他在灯下细看眼前这女子，发现她脸颊有一条粉红色的疤痕，不仔细看倒像是特意装点上去的，柔美无比，这让赵鞅一下子心猿意马起来。
　　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难道刚才喝的水里被下了迷药，雅鱼看着那个长相萎缩的老家伙朝自己一步一步靠近。
　　心如死灰。

　　“昨晚玩得尽兴吧！”赵鞅刚收拾停当，就见伍子胥满脸笑意地进来，只是那笑容无端让他感到有些冷意，心中隐隐不安。果然坐定以后，伍子胥手一挥，站在一旁的一文官模样的人给他端过来一卷竹简，他摊开来一看，一下子变了颜色。
　　“伍相国，这……”
　　“是不是觉得和之前商议的有些不同啊。”伍子胥依然笑着，“这是自然的，过了昨天那晚，晋国的处境已经改变了，所以我们连夜将盟约做了一些小小的变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鞅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
　　“你知道昨天伺候你赵大人的，是什么人吗？”
　　“她是谁？”果然和那个女子有关，赵鞅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早该想到伍子胥这老狐狸，不会有那么好心，专门找人来伺候他一个使臣，再说早应该想到的，那么高贵的女子一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那可是堂堂的越国夫人。”
　　“什么！”竹简啪地一声从赵鞅手中落下。
　　“越国被我吴国灭了之后，我们大可以杀了越王夫妇，但是我们的大王宽大为怀，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可如今越国夫人竟然光天化日被晋国的使者践踏，这要是传到诸侯国，谁都会觉得晋国太狂妄了，已经不把任何国家放在眼里。我们虽然联姻了，但是我们吴国并不是周天子钦封的诸侯国，所以一向对各个诸侯国一样敬重的，实在是不能得罪任何一个，所以还请您和晋王了解我们吴国的难处啊。”伍子胥振振有词道。
　　“这是你们的陷阱！你们太卑鄙了！”赵鞅气得脸都发青了。
　　“是啊，陷阱又怎么样？”伍子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可是谁会相信你呢？晋王还是其他各王？谁会为你作证呢？老夫还是被你糟蹋的越国夫人？”
　　伍子胥说完，丢下瘫倒在地的赵鞅，扬长而去。
　　梨落赶到马厩的时候，已经是雅鱼昏睡的第三天了。她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大王。”
　　勾践好像听不见似的，神情黯淡，目光也有些呆滞。天哪，难道这三天他一直……梨落有些慌，她拉着勾践的衣袖：“大王，大王，我是梨落呀，我是梨落。”
　　勾践站起身来，几天滴水未进让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撞到几个进门来的吴兵身上，他们一甩手勾践就被甩得两米之外，头重重地撞在墙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梨落跑过去，蹲在勾践身边，迅速扯下自己裙子的下摆，捂住勾践额上的伤口，愤怒地冲着那几个吴兵大吼：“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也活不了！”
　　吴兵原本是来查看一下勾践和雅鱼怎么样了，见当下这情形，也有点心虚，但是嘴上还是逞强道：“他勾践只是个奴隶，死就死了罢，有什么关系。”
　　梨落冷哼了一声：“连你们大王都没有决定要不要他的命，哪里轮得上你们？还不快滚去报告，再不去怕是真出事了。”
　　几个吴兵一听也没了主意，赶紧跑去报告夫差了。
　　梨落把勾践拖到茅草铺就的床上，清理了勾践的伤口，拿起旁边的食罐，只有一些野菜粥，不觉有些鼻子发酸，但是她强忍住泪，勉强喂进一些，又坐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应该去告诉范蠡。走出茅屋前，她回望了静静躺在一起的勾践雅鱼。

　　“什么！”梨落还没讲完，范蠡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那现在大王怎么样了？”
　　梨落沉思了一下说：“我看这次是……疯了。”
　　“怎么会这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范蠡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任何一种结局他都想到了，但是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勾践会突然垮掉，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墨玉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对梨落说：“你跟我出来。”
　　梨落看了一眼范蠡，就跟着墨玉往外走去。
　　“你跟我说实话，勾践他真的……”墨玉的眼里充满了怀疑。
　　“不相信我吗？那么陈国公主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梨落没好气地说，她已经和她的身份合二为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梨落真的已经把她当成陈国公主来看了，再也想不起那个朋友白玉狐了。
　　“金砖，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墨玉突然柔声道。
　　“谁是金砖？我可不认识什么金砖。”梨落转过脸。
　　墨玉笑：“你看你，一点没变。”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总要有变化，即便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青春岁月里我们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与现实妥协。所以梨落，你不要对我说谎，你应该很清楚的，越王勾践不可能疯掉的。”
　　“你不要问我了。”梨落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看上去样子完全是疯了，流了很多血，也没知觉。难道历史真的出错了？现在怎么办？”
　　墨玉紧皱着眉头，梨落看她久久不说话，就站起身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梨落刚走进相国府就看见伍子胥正等着她，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真不想和这老家伙说话，特别是心情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可是躲也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听说，你去看了勾践？”伍子胥目光尖锐。
　　“是啊。”梨落不看他，“终于如你们所愿，越王夫妇生不如死了。”
　　“勾践，他怎么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王，被人当成狗一样使唤践踏，看着自己的女人受尽凌辱，却无能为力，甚至连死亡也成了奢侈的事，你说他能怎么样？”梨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
　　端科在伍子胥耳边小声说：“范蠡往大殿去了。”

　　范蠡到达吴王宫的大殿前恰好遇上了伯嚭，一问之下，原来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范蠡一寻思着，这伯嚭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么难得的打击伍子胥的机会。这下倒是好办多了，于是和伯嚭一前一后进了前殿。
　　伯嚭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夫差的脸越来越阴沉，范蠡看得出来这事夫差绝对是被蒙在鼓里的。他跪下，哀声道：“两年前，罪臣宁愿跟着勾践来吴国为奴，是因为罪臣相信大王是仁慈的王；一年前，罪臣决定辅佐大王，是因为范蠡明白大王是心怀天下的王，放过勾践是大王经过深谋远虑，让其他各国看到吴国不同寻常的气度。可是臣万万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会出现这样的事。全天下都知道勾践夫妇在吴国为老吴王守灵受惩，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境遇，勾践的夫人任人凌辱，勾践也疯了。大王……”范蠡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阵掌声打断，众人回头一看竟是伍子胥：“范大夫好口才，老夫真是有幸，听到范大夫的慷慨陈词。”
　　“相国，”夫差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应该给寡人一个解释。”
　　“老臣完全为了我吴国着想，”伍子胥躬身道，“老臣一心想和晋国签下对我们有利的盟约，再说当时也没有想到赵鞅会看上越国夫人，他的品味只是太独特了，臣为了准备了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可他偏偏看上了勾践夫人。”
　　夫差明知是个局，但是伍子胥是两代重臣，他的忠心也是毋庸置疑的，当下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当下挥挥手，留下伍子胥伯嚭相互吹胡子瞪眼，气冲冲地离开。

　　梨落站在河边，轻柔的杨柳风已经完全没有冬天的痕迹，如爱人的手抚过脸颊，寂寞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已经苏醒，于是绿遍了江南，穿着青布花衣的船娘摇着橹悠然远去，草长莺飞，应该是风筝飞满天的日子，可是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战争一天不能停止，那么春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伍封到处找不到梨落想她是来了河边。果然看到她，一身浅绿色的薄衫，粉色的小坎肩，样子有些奇异，是她自己亲手做的。风带着花瓣飘摇而过，有一两片停在她的发梢，恍若惊鸿。总觉得世间只有她最美，什么郑旦，西施全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梨落……”
　　梨落转过身，笑容有些疲惫，这让伍封有些心疼，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我都听说了。”他停了一下虽然有些不忍还是继续说：“刚才郑旦娘娘那边来了人，说娘娘得知了那件事，病症突然加剧，吐了好些血。”
　　“什么！”梨落惊得退了好几步。
　　“阿梨，你先不要急。”伍封扶住她。
　　“伍封，她不会死的，你说，她不会死的。”梨落有些失控地抓着伍封，一直憋着的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阿梨，你冷静一点。”伍封用力抱住梨落，“没事的。”
　　梨落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原来真的什么都无法改变，就像那个记忆所规划好的的，郑旦已经注定了悲惨的命运，她终将客死异乡。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是当一切走到跟前的时候，还是不愿意接受。郑旦只是个开始，越国复国，吴国被灭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接下来会是伍子胥，那么伍封也将在劫难逃。到头来她梨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以后的以后她将只能看着她爱着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生命是一场悲剧，那些带给她快乐和温暖的人和事都将无声无息地从她指缝间流走，她用力地握紧拳头，怎奈指缝太宽，年华太瘦，无法挽留。如果他们都不在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再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