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25、第二十五章 孙武 陪君醉饮三

　　夫差果然没有食言，不日吴国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那就是吴王的娘娘得了心口痛的毛病，大王要不惜任何代价为她找名医求名药。夫差这样为一个越国女子，吴国臣民不免摇头叹气。

　　夫差走进西施住的院子，西施不肯住在宫内，她想念家乡的溪流，他就在溪边造了一座别苑，夫差自是喜爱富丽堂皇的宫殿的，可是因着西施，他十分迷恋这间清净素雅的房子。撩起竹帘，满屋子都是明丽的阳光，密密地笼住两个亲密无间的人，下雨天也好，廊下细密的雨线，比珠帘还好看，还有西施出离尘世的清决的脸，如丝如缕温柔缱绻。
　　夫差推门而入，西施正坐在窗前，一名侍女在给她梳头，见夫差，正欲下跪，被夫差一个手势阻止。夫差接过侍女的梳子，侍女悄悄退下。
　　“惜儿，你今年可有十五了？”西施望着窗外闲闲地问。
　　“我要说出来，你就嫌我老了。”夫差笑道。
　　西施听是夫差的声音，急忙抬头吃惊地望着他，随即又扭过头不去看他。
　　“怎么？还生气呢？”夫差扳过她的肩，“你说的我都知道，这次的事是伍相国太欠考虑了，但是寡人事先真的不知道。”
　　西施不作答，无言无喜不恼也不嗔，却静静流下一滴清泪来，只这一滴，就让眉山目水间浓成化不开的忧伤。
　　夫差在西施柔软的眼泪面前投了降：“好，寡人答应你，会和大臣们商议放勾践回国的事。”
　　“真的？”西施含泪道。
　　“寡人怎么会骗你呢？来，给寡人笑一个。”夫差轻轻抬起西施的下颚，低声道。
　　西施一笑，脸上春暖花开。

　　翌日，吴国众臣聚集在大殿之上。
　　夫差大步走进大殿，俯看他的大臣。他们怕是已经等候多时了。让他吃惊地是范蠡竟然没有像以往一样站在角落，而是站在了伍子胥的旁边，显然是有事要奏，果然不出所料。范蠡走出列，躬身道：“大王，臣范蠡有一事想奏请大王。”
　　“何事？”夫差不免好奇，这是范蠡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臣想娶一位女子，请大王恩准。”范蠡言道。
　　“哦，是谁家的女子，有幸得范大夫的垂青？”夫差突然心情大好，毕竟是件喜事，最近这宫里太压抑了，难得轻松气氛。
　　“陈国公主墨玉。”
　　夫差他看了一眼伍子胥，后者显然早已知晓此事，正拈着胡子点头微笑，看来也是赞成此事的，就哈哈大笑道：“这件事寡人也有所耳闻，范大夫是寡人的重臣，普天下才智出于其右的怕也是不多，陈王得此贤婿，也不委屈。范大夫你放心，不日寡人就会为你准备厚礼到陈国求亲的，并赐你宅邸一座，良田数顷，你看如何？”
　　“大王不计前嫌，如此厚恩于罪臣范蠡，范蠡没齿难忘，”范蠡叩首道，“范蠡愿助大王称霸天下。”
　　接下来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事，临了，夫差突然说：“既然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议，那么寡人来提一件事。”
　　大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夫差停顿了一下说：“大家都知道，勾践已经疯了，估计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所以寡人想送他回越国，众卿觉得如何？”
　　一言既出，大殿上像炸开了锅，大臣们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伍子胥也始料不及，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站出来道：“大王，这万万使不得，勾践那厮狡猾之极，之前无论大王怎么屈辱，他都能忍，怎么突然就疯了？依老臣看定是装疯。”
　　“怎么叫突然，是你叫赵鞅玷污了他的夫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不疯的话还能活下去吗？”夫差冷冷道，他对雅鱼的事耿耿于怀，他一向是不屑拿柔弱女子做赌注的事情。
　　“大王，勾践不是那种为了女人就疯掉的人。”伍子胥苦口婆心想劝夫差，“勾践一回去就等于放虎归山，越国将卷土重来，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就凭他一个废人？”夫差的脸越来越沉，“伍相国，你也太小瞧我夫差了。越国已是吴国的属国，现在吴国面对的敌人是北方的诸侯，而不是越国，相国你怎么总是把目光盯在越国呢？”
　　“我看大王是被越国的妖女迷惑得不知道南北了。”伍子胥一直把夫差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此时一急，竟然忘了君臣礼仪，把夫差当晚辈，出言不逊了。夫差哪里丢过这种脸，一时大怒，一挥手将案上的酒杯扫落在地。群臣见夫差动怒，都不敢出声，只有伯嚭，虽然脸上没表现，但心里却是暗暗得意。伍子胥不顾夫差，拂袖而去。这次夫差真是有些恼了，半晌他才平静下来，他看了范蠡，范蠡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这让夫差多少有些失望。只好说：“范蠡，你对这件事有何高见。”
　　范蠡躬身道：“大王，此事范蠡怕是不能多言。臣现在虽为大王效命，但是越国的旧臣，说了各位大臣怕也不服。到底能不能放大王应该很清楚。”

　　简柏远远地望着坐在亭榭的梨落，她坐在那里很久了。好像丝毫没有觉察天色一丝一丝暗下来，简柏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挑亮房子亭中间石桌上的烛台。梨落的脸在突然亮起的烛光中显得更加清丽，简柏一时愣了，如同看见夜间一朵白色的昙花绽放开来的刹那芳华。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简柏轻声道。
　　梨落一惊，见是简柏，才放下心，一笑，眉眼之间也有了些温暖的生气。她理了理发鬓：“简柏，你怎么来了。”
　　还是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静静的笑，静静的言语。两人坐了一会儿，简柏开口道：“阿梨，你可听说，吴王准了范蠡和墨玉的婚事。”
　　“恩。”轻描淡写。
　　“知道他们怎么相识的吗？”简柏淡淡地笑。
　　“怎么相识的？”梨落把手搁在翠竹栏杆上，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简柏，一脸听八卦的表情。
　　“我和墨玉从小就认识，她是个哑巴。”简柏开始把玩自己左手中指上的玉戒，这是他的小习惯，“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说话了，她说她要去找范蠡，她要跟他在一起。那时我就知道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墨玉了。后来等我渐渐参透了天象，知道大周被灭是早晚的事，也便知道她的缘由。于是我就陪她到了越国。为了引起范蠡的注意，为了那场相遇，墨玉做了太多的准备。那些杀手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差点出事，也亏得她自己机智过人，还是准时恰好出现在范蠡要经过的小路。”
　　“这样啊。”梨落笑笑，口气淡若秋风。
　　“你要……”简柏还欲说什么。梨落的目光却落到他身后，口气却突然变得欣喜：“伍封，你回来了。”
　　“简先生也在这里啊。”伍封朝简柏点点头道，声音沉稳柔软。看着梨落站在伍封身边，简柏隐隐有些失落，阿梨，其实我可以带你走的，可是你在他面前，笑靥如花，幸福如此我怎么忍心带你离开。三人聊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伍封梨落留简柏吃饭，简柏却说有事先走了。
　　到底还是出事了，梨落和伍封回到府中就觉得气氛不对，骤然见伍子胥坐于堂上，难得见到他这般愁容满面。另一边还坐着跟伍子胥年纪相仿中年男子，虽然眉宇间掩不去英气，但也是忧虑重重。伍封好像认识此人，他连忙拉着梨落上前。伍子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想躲避的意思，反而对梨落说：“丫头，还不快来见过孙将军。”
　　孙将军，梨落一惊不假思索道：“莫不是孙武孙将军？”
　　伍子胥笑笑，对孙武说：“看到了吧，还真是没有我们府上的这位梨落姑娘不知道的呢。”
　　孙武此时也正打量眼前这位貌不起扬的女子，他曾不止一次听伍子胥提起她，他的这位好友很少这么看重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身形瘦弱，可是却沉着大气，宠辱不惊的模样，想来必有她的过人之处。
　　梨落对孙武有一种不能言传的感情，以前她看了关于他的很多传记，当然包括他的孙子兵法。此时人就在她面前，见到偶像，不免有些激动。她走过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伍子胥愣了一下，大笑：“我说，老弟，你的面子果然是极大的，这丫头对老夫都不曾行此等大礼。既然礼也行了，我们开始说正事吧。”
　　孙武看了一眼伍子胥又看了一眼伍封和梨落，还是有些迟疑，这两个娃娃能帮上什么忙？不免又叹了一口气。
　　在攻打越国之前，夫差就想请孙武一起出谋划策，可是孙武反而劝他不要攻打越国，并且提出归隐，夫差当时就很生气，但大战当前，也没空计较，等到越国攻下以后，为了防止孙武逃到别的国家去，夫差囚禁了他的家小。
　　伍子胥是想劝说孙武留下来共同扶持夫差，但两人风风雨雨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了解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伍子胥也知道孙武见夫差这般对待他的妻儿，定是拒绝再帮助夫差的。可是万一孙武真的离开，夫差自是失去了一条手臂，没有这位谋略过人的将军，想要完成一统天下的目标怕是不是一件易事。梨落听得也不由皱眉，她知道伍子胥的意思，可是要怎么告诉这个忠心的臣子，他最终将死在他一心辅佐的夫差手上？要怎么告诉他孙武的顾虑是对的，他想要选择归隐的路也是对的。
　　她叹了一口气：“伍相国，现在最棘手的是孙先生的家小还在夫差的掌控之下，都说伴君如伴虎，可是夫差这样对待功臣，孙先生心寒也是情理当中的。”
　　“这倒无妨，我伍某这点能力还是有的，只要老夫出面，量他们也不敢不放人，只是……真的只能离开吴国吗？一大家子一起离开怕也是件难事。”
　　“我可以护送你们离开。”伍封对自幼敬重孙武，此时能帮上忙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伍子胥对儿子的表现微微颔首。
　　“这可使不得，”梨落站起来，“相国，你不要忘了，你刚刚为勾践的是惹恼了大王，现在伍家一步都不能错了。”
　　“好歹老夫也是为吴国出生入死，没有老夫哪有夫差今天？”伍子胥满不在乎地说。
　　“相国不可如此大意，要说功，孙先生也是功不可没的，可是你看夫差翻起脸来，还不是得认命？”
　　伍子胥闻言不再做声，孙武也不得不佩服梨落的沉着冷静。
　　“伍相国，孙先生，以小女之计，孙先生佯装应了夫差，看能不能恢复将军之职，要回家小然后等夫差稍微松弛，则称孙先生染疾暂时无法上朝，实则赶紧离开，有伍相国帮忙出吴国应该可行，等到了安全之地，先生潜心修写兵法，然后交给伍相国，这样一来，想必夫差也不会再怪罪了。你们看如何？”梨落一口气说完，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声。
　　半晌，孙武才道：“我看梨落姑娘的办法可行，这样我和家人可以归隐山林，也不用连累老哥哥你啊。”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伍子胥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已经很深了，伍子胥和孙武还在谈一些细节上的事，梨落突然感觉很疲倦，最近想的东西一多，就很容易觉得累，伍封觉察了，就告辞，带梨落一同离开。
　　伍封看着梨落，发现她瘦了，之所以不显得憔悴，是她一贯从容淡定。这让他心疼，她淡淡的表情在他眼里，让他觉得有无限愧意，是他带梨落来吴国的，可是却没有好好照顾她，她再也不是初见时，眼睛总是带着狡黠的笑，有些古灵精怪的那个梨落了。许诺过的那些事一件也没有做到，虽然她不抱怨，但他知道她已经厌倦了眼下的一切。
　　梨落背过身，伸手推开雕花窗，风掠过竹林迎面而来：“你在想什么？”
　　“阿梨，我在想什么都没为你做。”
　　“谁说的？”梨落把头靠在伍封肩上，“这里最让我觉得安全了呢，伍封，我们来喝一杯怎么样？”
　　“好。”伍封见梨落突然来了兴致，也高兴起来。
　　“真想就这样，月光下，一壶清酒，一束桃花。”表情柔和，语气轻柔，梨落的心就会变得很柔软，酒真是好东西，再冷的也喝着喝着，也就喝出了温暖。梨落常常觉得自己已经不复清澈了，因为再不是当初那个无所顾虑的孩子，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有了顾虑，然后就有了疼痛，开始有缺憾，开始害怕自己看见的那个未来。伍封也有些醉了他抱起梨落躺在床上，他听到他怀里的女子轻声说：
　　陪君醉饮三万场，不诉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