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20、第二十章 但愿人生只若初相见 互不相干，

　　天还没有全亮，端科却早就起床张罗了，要在太宰起来之前准备好一切，但见门生匆匆忙忙跑过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端科仔细看了令牌，确是自由出入太宰府的凭证，据他所知拥有这令牌的来头怕是不小，这么早就来叫门，怕是出事了。端科不敢怠慢一边叫门生去领那人进来，自己转身向西院走去，最近太宰大人一直留宿住着越国女子的西院。端科刚走到房屋的拐角，果然看见太宰正在院子里练剑，他也顾不上挨骂，匆匆上前叫了声：“大人，大人。”
　　“什么事？一大早的就这般大声嚷嚷，成何体统。”伯嚭语气里明显的不悦。
　　“大人，有个持着令牌的女子一早就在外面叫门。”端科道。
　　“女子？”伯嚭放下剑，接过端科递过来的令牌，笑道，“这丫头，一大早的，又耍什么鬼主意。”
　　伯嚭走到前厅，意外地没有见到梨落，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陌生女子，后脚还没迈过门槛，那女子听见有人，转过身来。伯嚭一下子顿住了，眼前的的女子虽然穿着平淡无奇，但是仍然无法掩饰她的绝色容颜。
　　“太宰大人！”西施轻轻一声，把伯嚭的神唤了回来。
　　“姑娘是……”
　　“民女西施，是梨落叫我来找太宰大人。”
　　“梨落。”伯嚭若有所思，他还是很快换上他惯有的笑容，“姑娘现在府上住下，以后的事由我来安排。”
　　“那西施先谢过太宰大人了。”
　　太宰手一挥，端科立即上前躬身等待吩咐。太宰嘱咐了几句，让端科领着西施下去，自己在厅里喝了一盏茶，朝宫里去。

　　吴王后宫
　　“听说大王要娶齐国的公主？”郑旦问旁边的侍女，“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呢？听说早在娘娘进宫前，齐国使臣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大王没有立即答应，可是最近突然就派了使臣到齐国去了呢，一边还吩咐下去准备大礼了。”侍女边帮郑旦梳理着长发一边忿忿地说，“前一阵大王还对娘娘百般宠爱，才过几天啊就……”
　　“蔓儿，”郑旦打断她的话，“在这宫里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小心为是，因为我们是越女，别人不会忘了这一点，我们自己更加不能忘。知道了么？”
　　“知道，娘娘。” 蔓儿应道。
　　郑旦怔怔地站在窗前，丝毫没有觉察夫差已站在她的身后，直到夫差伸手抱住她，她回头见是夫差，立即笑道：“大王怎么走路一点不发出声音呢？大王什么时候来的臣妾一点没发觉。”
　　夫差也笑：“是寡人的娘娘想事情得太入神了。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齐国公主应该是何等尊贵，不想臣妾出身卑微……”夫差轻轻掩住郑旦的唇，叹了一口气：“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无人能替代的。你应该明白寡人一直没有立后，是因为王后那个位置是给那个能带给吴国利益的人留的。”
　　“大王能对臣妾说这些，足以见得大王对臣妾的信任，有大王的宠爱臣妾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大王放心，臣妾会和这位齐国公主好好相处的。”郑旦巧目倩笑。

　　马厩
　　“民女郑旦拜见大王。”郑旦正要往下跪，勾践连忙上前扶起。“不要这样，郑旦姑娘。你到这里来……”
　　郑旦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眼前勾践和雅鱼这般光景不觉心酸：“郑旦只是来看看大王。”
　　“娘娘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了，免得落下口舌。”
　　“是，”郑旦难过得低下头，雅鱼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民女先行告辞了。大王保重。”
　　勾践和雅鱼目送郑旦渐行渐远，心如刀绞：“伴君如伴虎，该保重的是你自己啊，都是孤家的过错，让所有越国人蒙受这样的耻辱，夫差，这一切终有一天勾践要向你一笔一笔讨回。”
　　走入屋内，勾践从袖中拿出郑旦低头那一瞬间给他的竹签，上面写：吴齐联姻，找回西施。勾践把竹签丢进火堆，看它燃为灰烬才放心走开。却见伯嚭也急冲冲往这边来了。
　　“太宰大人，怎么有空来这边来？”
　　“勾践，我是有正事跟你商量。”伯嚭一反常态认真地说。
　　“出什么事了？”
　　“您是否认识一个叫西施的女子？”
　　“西施？”勾践低头想了半刻，“听范蠡说起过，却没有真正见过。她怎么了，莫非大人见到她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呢？”伯嚭道，“她是这次随着献礼的女子一起来的，不知怎么大王没有见着她，却被伍子胥要了去，那老匹夫想要就要了，却偏要杀了她，还好梨落帮忙这才逃了出来，让她来找我，怕也是梨落的主意，你看这事……”
　　“既然是美女，太宰自己留着也罢，有什么大不了的。”勾践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一边仔细观察伯嚭的脸色。看来伯嚭是真的急了，他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伍子胥发现的话，我就死定了，现在朝廷上下就他说了算的，我可不想为了一个女人丢了小命。再说，这女子也非池中之物，伯嚭福浅怕是消受不起？”
　　“那就献给吴王，天仙般的美女除了吴王还有谁能消受得起呢？”勾践有意无意地说。
　　“大王说得对，看来只能这样了。”伯嚭不觉又习惯性地称呼勾践为大王，勾践眼色一凌，伯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讪笑，“还有一件事，范蠡向大王进言吴齐联姻是什么意思？这样一来有齐国做靠山，吴国在诸侯国中间更加理直气壮了？”
　　“是范蠡的主意？”
　　“是的，他向伍子胥提起的，伍子胥早就知道孙武将军是齐国人，孙武将军一直担心夫差攻打完越国之后会把矛头指向齐国而几次提出归隐，现在好了，定了孙武的心，又找了个得力的帮手。”
　　“太宰大人，刚才你提到的西施的事，你还是和范蠡好好商量，找个适当的时机，让西施和吴王见面，你看可好？”
　　“也好，我相信夫差见到西施一定会爱不释手的。”伯嚭笑。
　　勾践还在沉思，雅鱼进来：“大王，吃点东西。”
　　“好，”勾践接过雅鱼递给他的野菜粥，没有喝却问雅鱼，“雅鱼，你说范大夫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大王，你说过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相信范大夫的，范大夫这么做肯定是为了越国。”
　　“是啊，”勾践宛然，端起碗把粥一口喝尽。

　　相国府
　　“范蠡，你这一招真的很厉害啊。”墨玉眯起眼睛望着正在窗前沉思的范蠡说。
　　“什么，哪一招？”范蠡转过身望着她。
　　“吴齐联姻啊。”墨玉走到桌前坐下，一手支在桌上托腮道。
　　“说说看，妙在哪里？”范蠡饶有兴致地单腿蹲在她面前，他最近越来越喜欢跟这个女人说话了，每次都很有收获。
　　“首先，最近由于夫差宠幸郑旦，让一些老臣很是不安，与齐联姻正中他们下怀，让他们安心，不再将矛头直接指向刚刚得到一点稳定的越国。”
　　“说得好，继续。”
　　“第二点，可真是深谋远虑了，有齐国公主在这里，那么操控齐国也有更多的机会和借口了，你说呢？”
　　“果然厉害，这世界上没有比你更聪明的女人了。”范蠡笑道。
　　“那你是不是很害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啊。”墨玉故作得意。
　　“我有什么可怕的，你是我的贤内助。”范蠡也半开玩笑道。
　　“范大夫怎么也学会贫嘴了？看你的贤内助怎么收拾你！”两人相互打趣。

　　“看来范蠡很喜欢陈国公主，这对我们倒是好的，等大王大礼一成，我就向大王提一提这事。”伍子胥对伍封说，“对了，最近怎么不去看梨落了，你不是整天都想和她腻在一起的吗？”
　　伍子胥看伍封沉默不语：“吵架了？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收了她做妾，爹不会有意见的。”
　　“不，她永远不会成为妾，她是我的妻，唯一的妻。”伍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伍子胥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的娘了。
　　夫差答应了齐国联姻的请求之后，就开始准备和齐公主的婚礼。而伯嚭和范蠡再仔细商议之下，决定还是让夫差大礼之后再想办法让西施进宫。
　　大礼在即，宫里所有的人都在忙，准主角夫差倒是正真的闲人，他突然起了兴致，换了便装出宫走走，走到太宰府的时候，夫差愣了半刻还是决定，当然伯嚭并不在家，此刻伯嚭正忙着张罗应付各国前来道喜的使臣，夫差站在廊上想着这些，有些孩子气地笑出声来，他的大臣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他正悠闲地参观他的太宰的府邸。
　　夫差听见后面有人轻缓的脚步声，转身，挥剑，帛裂，幔布落下，剑锋急转，深深地钉在旱船的木格子花窗上，月光下，女子秀发如瀑，裙裾翩然宛若水中莲，夫差怔怔地望着她：“姑娘……”
　　女子颔首低眉浅笑，朱唇轻启：“民女西施见过大王。”
　　“你认识寡人？”夫差愕然。
　　“那日姑苏台上，西施有幸见过大王。” 西施依然平静地说。
　　“你是越国的女子？”夫差更加惊异，“寡人怎么没见到你？”
　　“怕是大王的目光在别处。”西施的声音和银色的月光一起让夫差觉得不真实，他伸出手，触及处温婉如玉，有风吹过，长发缠绕指尖，似丝如缎，是梦境吗？
　　吴国举国欢庆，因为他们的大王为他们迎娶了一位尊贵的公主，真的是这样吗？梨落趁没人注意她一路小跑溜进了太宰府，幸好有月光，不然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太宰府这么大还真的可能迷路。梨落估摸着，朝女眷住着的西院走去，刚拐过西廊，就看见旱船上有人影晃动，赶紧隐身于旁边的树丛，再定睛一看竟是西施，那个男人不是夫差，又会是谁呢？
　　纱窗上的花影，沐着月色暗香浮动，他们终于相遇了，多少年后，当一切真相都呈现于彼此眼前，是否还能记得这晚呢？这样的情境是多么熟悉，梨落啊梨落，连你自己都忘记了。和今晚一样那年那日，也有着今晚一样的月色，那个男人骑着马来到她的面前。还有曾经的某年某月某日，那溪，那山，那树，那草，那碧绿荡漾的荷塘，那飘满落叶的石阶，那石阶上的斑驳日影，还有那人的目光，梨落你怎么都一一淡忘了呢？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遗忘真的是很难的事，突然之前全部都汹涌回来了。梨落没有想到伍封这个男人早已经在她心里了，那些回忆就像是风筝，线的另一端系在了心头，风平的时候，不会觉察它的存在，可是现在梨落想改变方向，她以为只要低着头拼命往前走，就可以把回忆丢在远方，可是在这一刻，终于发现，那些记忆一直都在，每往前一步，那根细细的风筝线扯着梨落的心，那种锥心的痛，让梨落几乎不能再承受。
　　梨落飞奔离去，她想念伍封，想念他温暖的微笑，想念他不管梨落怎么任性都好脾气地说：好，没关系。
　　伍封并没有进宫去，独自坐在荷塘边饮酒。场面上的事不是他热衷的，况且，自他从越国回来，梨落就有意疏远他，他不知道原因当然想改善也就无从做起。梨落，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然后他就看见梨落一手扶着腰，一手抓着秋千的绳索，大口大口地喘气。
　　“梨落，发生什么事了？”伍封心一紧，赶忙迎上去。
　　梨落上前两步，紧紧抱住伍封，她感觉的伍封瞬间有些僵硬的身体，他拉开她，一脸焦急：“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没事，只是……”梨落含着泪，微笑，“只是太想念你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柔软，伍封知道他的梨落回来了。
　　相见时，你年华正好，我容颜未老，我微笑，你微笑，全是暖暖的光。
　　你离开的那日，染尽感伤，在树枝在泥上一笔一笔写：互不相干，不思量，永相忘，终是不能做到。
　　那么，但愿人生只若初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