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19、第十九章 姑苏台试剑 夫差更是得

　　梨落转头推了一把西施：“快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会看到太宰府，伯嚭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西施有些哽咽，想说感谢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拿着梨落给她准备的包裹，消失在夜色中。
　　伍封静静看着梨落，一句话也不说，从认识梨落的那天起，他就一心只想走到她身边去，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明明她就在眼前，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了。那天他发现墨玉替代了梨落前往越国，始终觉得不放心，就急急赶回相国府，果然梨落已经不在那里了。夫差动作很快，他离开不到半日，就开始行动了。他在宫门外直到天黑才看见梨落出来，而梨落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去越国找文大夫，他知道宝剑的下落。” 他知道梨落和夫差还有他的父亲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于是不再相问，只是马不停蹄赶到越国连夜，见了文种，文种见伍封已经知道宝剑的存在，万般无奈只好答应将宝剑作为礼物进献给夫差。等到他从越国回来，越国众女子献礼，他一眼望见梨落站在高高的姑苏台上。
　　对于夫差和伍子胥而言，梨落最大的利用价值是她的身份，是欧冶子的女儿。一开始他们以为欧冶子一死，天下铸剑大师就只剩下干将。只要把越国的宝剑一一归为己有，就不会有后患。可是看到梨落之后，伍子胥直觉梨落不是普通的女子，他们甚至开始怀疑梨落继承了她父亲的铸剑技术。
　　梨落一直明白这一点，所以那天白玉狐说让她去越国的时候，她看到白玉狐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一定要帮助范蠡为越国翻身的，况且在白玉狐之前，伍子胥已经来找过她了。她知道他们是不会让她离开吴国的了，不如成全了白玉狐，再说她相信夫差不会那她怎么样的。所以当伍封一走，夫差叫人来召她入宫她一点也没觉得惊讶。
　　那是她第一次和夫差正面交谈，也让她第一次觉得迷茫起来，因为她所见的夫差并不是暴戾刚愎自用的人。相反言语间充满了睿智，同时也不乏一统天下的野心。这样的男人是有资本成为天下的王的，那么勾践呢？他们之间最后只会有一个人活着，现在的情形看来，实在看不出胜败，也许能证明这一切的只有时间。
　　可是眼下，她不知道怎么跟伍封说，她知道伍封有很多话想问她，她又要从何说起，也许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对她对伍封都是。她原本就无心帮助任何一方，也没想和这里任何一个人有关联，可是事实已经有些不能掌控了。
　　梨落和伍封各自想着心事，走回相国府，却见灯火通明，伍子胥正等着他们。伍封有些惊慌，他想他父亲一定是知道了梨落放走了西施。可是他望向梨落，却见梨落并没有慌乱，只是低着头却一脸平静。
　　“你放走了西施？”伍子胥紧紧盯着梨落。
　　“父亲，阿梨和西施是朋友，所以……”。
　　“封儿，这里没你的事。” 伍子胥大声打断了伍封想为梨落辩解。
　　“可是……”伍封还想说什么，却听梨落道：“没错，我放走了她。看来伍大人记性不太好，梨落可是清晰地记得那天在殿上，吴王亲口答应，只要越国献上我爹铸造的宝剑，就会善待来自越国的女子。可如今相国已经忘记了，赐白绫于我的姐妹西施，吴王若是知道相国这般无视他，怕也会不高兴的。梨落只是在提醒相国，不要为一女子搞得君臣不和。再说伍大人在害怕什么？西施也只是个女子而已。”
　　“她是个不平凡的女子，留她，后患无穷。欧姑娘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一点。”伍子胥道，“可是要不是我故意放你们一马，欧姑娘，你怎么可能带她离开？”
　　梨落一惊，但并没有流露出来，伍子胥暗暗赞叹她的沉着，继续说：“我这也只是给欧姑娘一个面子，可是仅此一次希望姑娘记牢这一点，如果姑娘执意要犯险，伍某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梨落看着自信慢慢的伍子胥，不觉有些不忍，她心里知道只要西施见到夫差，从此以后伍子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下手了。伍子胥原本以为梨落会有一丝惧意，可是他错了，他在梨落的眼里看到了悲悯，一种与她年纪完全不相符历尽沧桑的悲悯。隐隐的不安。此时天已经一点一点亮起来，宫里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伍子胥突然想起来，今日吴王要在姑苏台试剑。
　　伍子胥、伍封和梨落到达姑苏台时，夫差早就在那了，看来他非常重视试剑。梨落把略带忧虑的目光投向夫差身侧身着华服的郑旦，郑旦冲她一笑，看来事情还是很顺利的，这让梨落稍微松了一口气，勾践则跪在一边，一如既往地低着头。
　　“欧姑娘，依你而言欧先生生前只铸成了两把宝剑，一把已经被寡人折断。”夫差瞟了一眼跪在一边佩带着断剑的勾践，不免有些得意，“另一把应该就是这把了？”
　　梨落接过，看了一眼：“没错，听父亲说这把叫纯均剑。”
　　“很好，那要怎样证明你说的属实呢？”
　　梨落冷哼了一声：“大王宫中良剑逾千，拿来一试便知。”
　　“取破山剑来。”吴王夫差命令道。
　　侍卫将破山剑捧到夫差面前，这是他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夫差将两把剑擎在手中，端详了好一阵，摇摇头说：“寡人看不出你的剑与破山剑有什么不同。”
　　“大王将两把剑的剑刃相对，稍一碰撞，便知优劣。”
　　夫差双手各执一剑，将两剑相互砍去，只听得铮地一声，破山剑出现了一个小裂口。
　　夫差将破山剑丢在地上，兴奋地赞叹：“果然是天下第一剑。”
　　“好剑，好剑，果然名不虚传。”在场众臣纷纷附和。
　　梨落一眼瞥见干将站在众人的后面，道：“可是大王，我想这已经不是天下第一剑了。”
　　“什么？”梨落的话使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望向梨落，只有干将低着头。
　　“我想干将已经铸成比我父亲更加锋利的宝剑了。我说得没错吧，干将。”
　　“干将何在？”夫差大声道。
　　干将不敢迟疑赶紧出列，跪在夫差脚边：“臣在。”
　　“干将，欧姑娘所言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不日前，确有宝剑铸成。”干将面色苍白，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秘密铸剑的事，梨落是如何得知的。
　　“为什么寡人一点也不知晓此事？”夫差面色微寒。
　　“臣铸此剑，三年乃成，臣没有禀明大王，是想给大王一个惊喜。”
　　“那还不快些去取来。”夫差大手一挥，回头对身边的侍卫说，“你们跟随先生去把剑取来。”
　　夫差心情大好，在姑苏台上舞起剑来，引来众人纷纷叫好。梨落原以为夫差是用戈的，剑法肯定不怎么样，可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干将回来了，手里捧的却是两把剑。
　　梨落暗暗松了一口气，想：是了，看来这一把是赌对了。梨落只依稀记得干将莫邪铸剑的故事，但也不确定他们这个时候真的已经铸成了。
　　“为何是两把？”夫差问。
　　“大王看了便知。”干将道。
　　夫差把剑从剑鞘里缓缓抽出，高高举起，两把剑都发出了“嗡”的声响，夫差仔细端详，两把剑的剑身和剑柄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剑锋处的铸文不同，一把为龙形，一把为凤形。
　　伍子胥突然拍手赞道：“果然好剑。吴国的铸剑师技艺非凡，今日真是打开眼界了。请问先生，两把可是为一对龙凤剑。”
　　“没错，相国说得对，确是一对雌雄剑。”
　　“大王，”伍子胥面向夫差躬身道，“既然是龙凤剑，大王何不与娘娘共舞一次剑呢？”
　　夫差见伍子胥脸色，知道他又在故计重施，有些不悦，但还是满脸堆笑地朝郑旦走去。
　　梨落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比谁都了解郑旦对吴王的仇恨，她暗自焦急生怕郑旦会像越女一样，那……
　　郑旦见状缓缓起身，眉眼含笑道：“伍相国说笑了，妾身哪里会舞剑啊。”边说边接过剑，梨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郑旦话题一转：“可是大王，刚才妾身听到这剑竟能如同乐器一般发出声响呢，真神奇。”郑旦将剑举到肩头，伍子胥也抓紧自己的剑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只见郑旦慢慢转动剑刃，有风吹过，那剑果然发出一声嗡的长鸣。郑旦兴奋得像个孩子：“大王，你听到没，这是林钟之音。”
　　“没错没错，”夫差哈哈大笑，看向郑旦的眼里多了一丝宠溺，撇向伍子胥的时候确是有些得意。他将自己手里的龙剑也举起，不一会儿也发出了声音，这一次声音如同洞箫，更为浑厚。
　　“是黄钟之音，龙剑为宫，凤剑为徵，五度相谐，巧夺天功啊。恭喜大王，得此天下无双的宝剑。”郑旦跪下去，众臣也跟着连连道喜。
　　夫差大悦，他拿着龙剑向纯均剑砍去，纯均剑顿时断成两截，夫差更是得意：“干将，你的剑天下第一了，我们吴国的剑天下第一。伯嚭！”
　　“臣在。”
　　“重赏干将莫邪！”
　　梨落回头，干将脸上并没有半点喜色。夫差拥着郑旦离去，大臣尾随，梨落走到勾践面前，将他扶起，因为跪得太久了，勾践没站稳，一个踉跄，幸好梨落扶着他才没摔倒。
　　“阿梨，你要去哪？”伍封见梨落要离开，赶紧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梨落转过脸不去看他：“难道伍公子怕我乘机放了勾践吗？”
　　伍封没想到梨落会这么说，一愣之下不由松了手，他看着梨落远去，这还是他的梨落吗？
　　“真的一定要这么做吗？”勾践坐在马厩前的大石，接过雅鱼递给他的水，“他看起来……”
　　“大王，原本就是利用了他的，先为了来吴国，后来是为了不受到伤害。现在好了，已经到了吴国了，而且干将的剑也已经超过我们铸的剑了，夫差应该不至于把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样了。”梨落望向远方，那里是被勾践杀死的老吴王的墓。
　　勾践看着梨落冷漠的眼中突然有了一丝暖意，“你还是留在越国的好。”
　　“纯均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断呢？”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炼成了龙凤双剑。”
　　“怎么知道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瞎猜的，那年在越国的剑庐，你怎么可能没发现我父亲铸剑的蛛丝马迹？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有所成了吧？”梨落冷冷道。一提起欧冶子，干将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说得好，纯均剑怎么会断呢？”梨落缓缓转身，面对干将，“我说过，干将，你永远无法超越我的父亲，你铸的剑怎么能砍断我父亲铸的剑呢？能砍断纯均剑的只有我父亲自己的剑？”
　　“你是说还有更加锋利的剑？”干将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勾践也有些动容，方才见龙凤双剑，他以为那是最高境界的剑了。难道欧冶子没有献上那剑，是因为他一早就预知了今天这一切？
　　梨落看着干将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天下第一的名声真的这般重要吗？欧冶子曾悲哀地说：“匠人最可悲的地方在于将自己毕生的精力铸在剑里，至于最后剑落在谁的手里，他就无暇也没有能力过问了。”欧冶子才是真正的大师，他和干将的不同之处是他努力追求铸剑之道却并非为了名分或是帮助谁得天下。他只是把铸就最精美锋利的剑作为自己毕生的意愿和心灵的慰藉，很显然，干将没有做到这一点。
　　前面是一道石门，太宰府高耸的屋顶映入西施的眼帘，这样雄伟的建筑在这个城里也是不多见的，光夯土层就有六尺高，加上屋脊两端突起的虎头雕饰，更显出显贵的气派，毕竟是君王之下最高级的官吏之一。西施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叩响门环，不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西施拿出梨落匆忙之下塞给她令牌，开门的侍者一下子变得恭敬，躬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迈进这道门槛，怕是再也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