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18、第十八章 锦绣繁华

　　墨玉见范蠡走远了，转过身面对西施，故意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西施，你这样，如何能和范先生并肩而立呢？”
　　“你又是何人？”西施回过神来，“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是谁并不重要，所谓旁观者清，我只是看着觉得可笑，恰好又是范先生的朋友，所以忍不住才说的。”墨玉正色，“姑娘心里一定觉得自己爱着范蠡吧？你觉得凭自己的美貌和智慧，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配得上范蠡的女人吧？”
　　“你……”西施没想到墨玉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这样的话，虽然她说得都没错，但是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中心思，感觉真不好。
　　“可是在我看来，西施姑娘还远远配不上范先生，你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墨玉眼里有一丝不屑闪过，她相信敏感如西施应该不会错过。果然西施脸上浮现微微的怒色：“你又不是我，你又如何知晓我对范先生的感情之深。”
　　“好，那你知道范先生的志向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忍辱负重跟越王到吴国吗？你知道他在吴国过着怎样的生活吗？”墨玉紧紧地盯着西施，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带着怎样的心情回越国把自己国家的女子送到吴国受欺辱，你根本没想过他在以什么心情对你说那些话。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深爱着这个男人，你不觉得可笑吗？如果你知道，还是不愿去吴国，那么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你并不爱这个男人，你什么也帮不了他，你只会让他变得更加不幸。”
　　西施低头：“我去了就能挽救一切吗？越国就能复国吗？”
　　“不一定，但至少多一点希望。”墨玉见西施有些动摇，继续说，“你以为范先生就不想带着如花美眷泛舟太湖，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吗？他想的，只是不是当下。”
　　西施吃惊地看着墨玉，心里暗暗道：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对我和范蠡的事如此了如指掌，难道范蠡早就跟她说了自己的一切？这种想法让西施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疼痛从针尖开始蔓延。
　　“大约你也知道范先生的为人吧，当年他既然决定出来为越王效力，那么在越王落难的今天他就绝不可能弃之而去。即便是死即便知道没有希望他也会努力走下去，苟且活着对于他来说也是痛苦的折磨，这就是范蠡啊。”
　　“退一万步说，万一越国最终不能复国，范蠡必死无疑，那你们永远不可能相见，至少在吴国可以多见几次面，你也知道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墨玉有些得意地看着西施被自己的话怔在那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范蠡站在楼台上，出神地看着不远处，正在和众女子一起练习吴国礼仪的郑旦。
　　“你在想郑旦，真美，对吧？”
　　范蠡转身看到墨玉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他回过头继续看郑旦：“是啊，以前见过几次，并没有注意，今日一看竟也是这般出众。”
　　“西施可是在她之上，范先生不会舍不得把她送去吴国吧？”
　　“你说服西施了？”范蠡侧脸看着已和他并肩的墨玉。
　　“还没，但她迟早会答应的，像她那样的女子是不会隐于山林的，不可能也不甘心。”墨玉道，“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她对你的迷恋吗？”
　　“前途未卜，范蠡哪里还有资格谈儿女私情。”
　　“你这是没有了信心吗？”墨玉问。
　　“那么，你，陈国的公主，又何来对已经灭国的越国还有已成为奴隶的范蠡有如此笃定的信心？”范蠡不露声色道，“不要告诉我又是从星相上看出的。”
　　“范蠡，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墨玉说，“的确，那一仗越国是败了。可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心志，饿其体肤，你看在越国忍辱负重的越王勾践，你看为了复国偷偷操练的越国勇士，你看宁愿放弃尊严去取悦敌人的女人们，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越国怎么可能没有希望？范蠡，我坚信你，坚信你的选择。所以也请你相信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帮助你的。还有我也并不是没有私心的，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等到那一天，你带我走。”墨玉不容置疑地说，“以先生的为人不会在危难时候抛下越王，可是经过了这么多磨难，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到那天，范蠡，你能放弃荣华富贵带我走吗？”
　　“墨玉。”范蠡突然笑了，墨玉说的正是他日日夜夜反复思索斟酌的心思，如果真的有出头之日，就远离这是非之地，过自己的清闲日子去，“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
　　“如果我说我和梨落是一国的，其实我们属于这里又都不属于这里，你相信吗？”
　　相信？可以相信她吗？范蠡望着眼前这个几乎能洞察一切的女子，她那么柔弱，却让人感觉到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在这个连自保都难的极度压抑的情况之下，范蠡不是神，他也有绝望的时候，也需要这样的力量，能遇见女子，怕也是上天对范蠡的眷顾，所以相信她吧，相信她能和他度过所有艰难一起走到最后。他微笑地走过去，握住墨玉的手：“好，我带你走，远离王宫，我们在太湖边找个地方住下。”
　　“我们可以经商，富甲一方。”难得偷闲，难得做梦，“可是在此之前我们要有很长的路要走。”
　　西施站在不远处，望着墨玉轻轻地把头靠在范蠡的肩上，这是第几次了，范蠡？为什么你的目光可以这样温柔地看着别人，却从来不落在西施的身上呢？真的像那个女子所说的是西施不懂你，只是自私地一厢情愿地要和你过平静的生活，却不能体会你的志向吗？如果我到吴国尽我的力量帮助你，你就会这般认真地注视着我吗？
　　西施出现在文种面前的时候，文种也愣了，因为他不敢相信除了他的王后雅鱼这个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可是这样的女子，竟然……他随即惋惜地摇摇头。

　　姑苏台
　　夫差站在高高的姑苏台上，他身后是太子友和伍子胥伯嚭等一干重臣，再后面竟是梨落，墨玉转头看看伍封，伍封也正看着梨落，他的神情比起在越国已然轻松了不少。勾践和雅鱼跪伏在地，郑旦西施一行人身着盛装，将进献的宝物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上姑苏台。
　　他们就要相遇了，墨玉紧张得不能呼吸，她偷偷地去握范蠡的手，范蠡也不露声色，宽大的袖袍下，十指相扣，给彼此力量。墨玉又回头看了一眼梨落，只见梨落面无表情好像对眼前这一切并不关心，她面色苍白，比之前更加消瘦了，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伍封已经站在她的身侧。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玉寻思间，西施她们已经来到跟前，为首的墨玉不认识，梨落却是知道的，真是当年被夫差斩去首级的灵古孚的女儿灵玉。紧随其后的是西施，在后面是郑旦。越国最美丽的女子都在这里，梨落想，文种范蠡他们应该已经做好了交代，应该不会再重演越女的悲剧了吧。一切都如历史那样发展着，可是为什么还是这样悲哀呢？好像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了，越国真的能复国吗？这些日她看到的夫差可不是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的，一个西施真的能改变他改变越国的处境吗？
　　众女子排成一列，依次上前，等到西施的时候，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夫差一眼就看见后面被惊而抬头的郑旦，刚看到灵玉就已惊叹越国女子的清丽，可是郑旦让他的目光再也不能离开。他径自走过去，伸手抬起郑旦的下颚：“你叫什么？”
　　“郑旦。”
　　那日郑旦就被领进宫，其他女子也被夫差赏给他的将士大臣，他没想到这次伍子胥竟然主动向他要了一个越国女子。他原先还担心伍子胥会反对自己宠幸越国女子，现在他这一要求正好合了夫差的意，当下就答应了，而范蠡一干人却暗暗着急，因为伍子胥要的就是西施。当晚西施被送去相国府。
　　“你叫西施？”已是深夜，但相国府依然灯火通明。
　　“是，正是民女。”西施抬头看眼前的男子，虽然满头白发，却依然英气逼人。满门尽灭让他一夜白头，那些苦难凝重在他眉眼间，明明是应该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还是带着隐隐地忧患，看来那些伤痛并没有释怀。师父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男人配得起西施。一个是范蠡，另一个是伍子胥。
　　“你为什么来此？”
　　“正如你看到的，为了表示越国对吴国的忠诚，我们受命向吴王进献宝物。”西施镇定自若地回答。
　　“就这样？”
　　“那相国以为呢？”西施反问。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越国人再玩什么把戏，勾践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我们大王的宽容。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
　　“相国以为西施一个女子如何能为所欲为？你这是在质疑吴王的定力吗？”
　　“我不和你争辩，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对天发誓离开吴国，永远不要见吴王，要不然下一次见到你，我一定亲手杀了你。如果你坚持留下……”伍子胥漠然地看着西施，指了指案上。
　　西施看着案上的那匹白绫心中悲凉而绝望，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两条都是死路。
　　“相国，能给小女一点时间吗？”西施抬起眼。伍子胥见西施泪眼婆娑，也有些动容，他不再言语，默默地走开了。
　　西施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能不为她的美丽容貌动心的这两个男人，世上唯一能让她倾心的这两个男人终于把她逼上了绝路。
　　西施正望着那匹白绫发愣，忽然被一黑衣人拖入暗处。
　　“你是谁？”西施急急想推开对方。
　　“西施姐姐，是我。”
　　西施见来人拉下蒙在脸上黑色的面纱，竟是梨落：“梨落，怎么是你？”
　　梨落示意她不要再说话，她在相国府住也不是一天两天得事了，轻车熟路就把西施带离了相国府。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西施姐姐，你赶紧走，伍子胥很快就会发现的，他肯定会派追兵，他不会手下留情的。”梨落急急地说。
　　“那你呢？你怎么办？”西施有些动容，没想到到最后救自己的是自己耿耿于怀的梨落。
　　“你不用担心我，伍子胥现在还不敢把我怎么样。”梨落一边把准备好的包裹塞给西施一边说。
　　“梨落，谢谢你。”西施抓住她的手，“可是，我已经决定留在吴国了。我想见夫差。”
　　“什么？你真的要去侍奉夫差吗？我相信没有姐姐，越国一样可以复国，到时候姐姐就可以和范蠡……”梨落急急地说，却被西施打断了：“梨落，我真的已经决定了，以前你说过，我最终会成为范蠡身边的女人，我自己也坚信这一点。可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亲手将我送给吴王？”
　　“可是范蠡这么做也是为了……”
　　“怎么都不是为我。”西施走到水边，掬一捧水，抬眼时已是目光清明，“梨落我要想接近夫差，应该怎么做？”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是的。”
　　“现下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太宰府。”
　　“带我去吧。”目光坚定，难道那个记忆有差错，“既然得不到想要的，那么这一生我要锦绣繁华。”
　　锦绣繁华……梨落看着水中涟漪里那个清丽倒影，宛若纤尘不染的水仙，楚楚动人。她不由怔住了，一瞬间，心思芜杂。是啊，既然君不恋念这般绝世容颜，那么，要这一生锦绣繁华。可是然后呢？繁华过后又如何呢？事已至此，也许即便回头一万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还是会走到这一步，还是会穷途末路。只是她的心，在她最单纯的年纪里，留在了苎萝村宁静的青山绿水间，留在那个人温柔如春风般的笑容里面。
　　都说美人误国，怎么不说彼人误美人一生？那么自己呢？自己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到最后烟花散尽，飞灰湮灭，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时空，从来没遇见过这些人这些事？
　　梨落看着西施心生无限悲凉，目光突然撇到十步开外的樟树后，男子熟悉的身影，她心一紧，是伍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