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伤 ...
-
梨落回到宫女居住的矮房,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漫无边境的黑暗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光亮也没有希望和方向,如此下去只能死,没有其他可能。
按理应说这段时间还算相对平静的。虽说吴国刚战胜越国气势正盛,可连年的战争之后终需要修养生息,几日前伍子胥离开吴国出使齐国去了。看昨天晚上吴王夫差看着雅鱼的表情怕是对越国女子感兴趣了,难道西施就是这个时候投其所好进的宫?那要不要先去告知范蠡呢?范蠡和西施真的是恋人吗?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蜂拥而至,想得梨落头都要爆了。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去。不想又被一阵嘈杂声给吵醒了。一睁开眼只见同屋的几个女孩早已穿戴整齐,梨落不敢耽搁跳下床连忙穿好衣服,垂手站在一边。一个低眉顺目的中年女子就走进来,对她们说:“大王今天出猎,你们小心伺候着。”
“出猎?去哪里?”话一出口梨落悔得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要下来。她感觉刚刚还算柔和的那道目光此刻已经变成锥子直直地朝她飞过来。她赶紧低下头不再说话。大概是临时的决定,很多东西需要准备,那个大妈也没空和梨落计较,果然傻人傻福。
不觉天已经大亮了,一切也都准备就绪。梨落混在宫女的列队中,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夫差所乘之车的旁边,所以也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只想着等会儿趁人不注意掉到后面,也许比较安全。视线落在车轮上,不觉眼前一亮。简直是艺术品啊,天然的纹理是多么漂亮,她想起以前看过《考工记》,里面说:“悬之,以视其辐之直也;水之,以视其平沉之均也。”也就是说工匠在做好轮子之后在轮子上面悬一个锤子用以观察条辐是不是直的,把它放在水中,观察轮子的四周能否平整地浮出水面。这是多么简单而充满智慧的方法啊。
梨落沉思之际,夫差已经登上马车。梨落赶紧回神。车手也已经就座,只等着夫差一声令下就可以启程,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夫差下令,梨落纳闷地望向夫差。夫差脸上却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梨落回头一眼就看见紧跟在王车后面的伍封,他铠甲在身,身下还是初见时那匹白马,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只是他的目光却飘忽不定,像是四下找寻什么,梨落知他是在找自己,不觉心中暗喜。却听夫差开口了:“把马撤了。”
梨落一惊,她立刻明了夫差的意图,暗暗焦急。夫差见众人都一脸迷茫,接着慢悠悠地说:“今日让寡人的马好生休息,勾践,你可愿为寡人拉车啊。”
此言一出,一干人都愣住了。勾践还是低着头,梨落看不见他的表情,范蠡皱着眉头,低头沉思。
随行的吴军齐声道:“勾践,为大王拉车!勾践,为大王拉车!”
从马上卸下来沉重的车辕压在勾践的背上,马鞭也随之重重地落在勾践的背上。梨落不忍再看,她猜想夫差肯定是有心理疾病。估计这么多年处心积虑要为父报仇吃了不少苦,现在所有的怨恨都发在了勾践身上。唉,倒霉的勾践,你就忍着吧。
貌似范蠡要出场了啊。不出所料,不多久,范蠡就站出来了。跪在夫差的脚下:“大王,请准罪臣范蠡为王拉车。”
“果然君臣一心。好!寡人就成全你。”
吴军又是一阵欢呼。夫差面露得意之色。
紧随其后的太子友却眉头紧锁,他旁边的伍封也是心不在焉。梨落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往后退了几步,悄悄地用手指戳了戳伍封的脚后跟。伍封一低头就看见梨落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是他熟悉的笑脸,仔细打量,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到达猎场的时候,勾践和范蠡已经快要脱虚了。梨落刚想随宫女们到大帐后面去,却被一只大手抓着,来不及尖叫就被捂上嘴,拖到浓密的灌木后面去。靠,敢黑老娘。梨落从怀中掏出匕首就狠命的往后面刺去。
“阿梨,是我。”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梨落赶紧收住手,回头眼看果然是伍封。
“什么事?”梨落小声地问。
“快,把这个换上。”
梨落一脸疑惑地看着伍封手上的小兵铠甲:“为什么?”
“我不想等天黑了,你在夫差身边太危险了,我不想冒险。”
梨落心中一暖,不再言语,接过衣服,迅速换好衣服,再次站在伍封面前时已是一个清秀的小兵。伍封满意的点点头,大步朝前走去。梨落紧紧跟上。
远远地就看见勾践倒在那里,他的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背上的衣服已经磨烂了,也沾满了血。范蠡在勾践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递给他一个黑色的馒头,勾践缓缓地伸手去接。却被旁边的一个吴兵的鞭子打落。馒头掉进了泥潭。旁边的几个士兵也哄笑起来:“捡起来,捡起来吃啊。”
梨落正想上前,却被伍封一把拉住,她回头狠狠地瞪了伍封一眼,示意他放手。伍封却一动不动反而握得更紧。
“好,我不过去,你放手。”梨落压低声音,跟着伍封离开。却完全没有兴致干别的事。伍封因为不放心梨落,也向夫差称身体不适而留在了驻扎的营地。
梨落坐在树下看着勾践捡起沾满泥巴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她看着他们把皮囊里的水倒在地上也不让勾践喝一口。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屈辱,但是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残酷。梨落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她在等待天黑,等待时机。伍封一脸担忧的看着梨落。他很后悔当初答应她进宫,如果让她留在相国府,那么梨落就不会看到这一切,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为此去冒险。
天渐渐地黑下来,夫差狩猎归来,伍封被驮着大堆猎物的太子友拉走了,连范蠡也被伯嚭叫了去。梨落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夫差那边,迅速揣着两个馒头,抓起皮囊朝勾践跑去。走近才发现勾践已经昏迷不醒了,梨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让梨落赶紧缩回手。她将皮囊的尖嘴靠近勾践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水倒进勾践口中。
水,水,勾践觉得这水是天下最甘甜的水了。他贪婪而费力地想要得到更多。恍惚见,听见女子美妙而清晰地声音:勾践,你听着,你不能死。忘掉怎样为王的高傲,怎样焦心的仇恨,卑贱地活下去。终有一天天下是你的。你将成为霸主,手执王者之剑,君临天下。
是幻觉吗?可是马鞭清晰地刺痛让昏迷的勾践又清醒过来。他看到一个拿着水囊的小兵被踢到一边,正疼得捂着胸口蜷在地方。
“君临天下啊。”落在身上的马鞭,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君临天下是多么富有诱惑力的字眼啊。我勾践将成为天下的王。勾践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梨落懊悔不已。因为她给勾践水和食物,勾践却因此受到更重的鞭笞。梨落扑上去,马鞭重重地落在梨落的身上,好疼。梨落闭上眼清晰的体会到背上已经火烧火燎的疼痛蔓延到每一根神经。鞭子还在继续落下,这次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然而鞭子却停了,梨落抬头,看见伍封抓住了那只扬鞭的手。伍封。夫差显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勾践,又看了一眼梨落。梨落突然忘却了恐惧,她豁出去了,反正大不了一死。她站起来,毫无畏惧的迎向夫差的目光。
“大王杀又不杀,只是一味侮辱,只会令其更生报复之心。”
“报复之心?”夫差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放声大笑起来,突然又严肃地对梨落说,“你觉得寡人连一个奴隶都控制不了吗?”
刚被那个吴兵鞭打的时候梨落的发带就已经松了,现在竟慢慢落下,黑发也随之滑落。
“是个女的!”众人惊呼。伍封脸一沉挡在梨落和夫差之间,梨落却往旁边一闪,直面夫差。
夫差眯起眼,他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突然夫差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来了:“你是欧冶子的女儿?”
一旁的勾践微微颤抖了一下。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伍封走上前跪在夫差面前:“大王请你放过梨落。”
“梨落?伍封,你怎么为一个越国女子求起情来了?”夫差望着跪在地上的伍封,看来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伍封平静地说。
伍封你这个傻瓜,遇到这种事,应该逃得远远的,干嘛自己跳进来。看见伍封不顾自己的立场为自己求情,梨落都快要哭出来了。
“哦?是吗?我还以为等到秋天伍相国会向寡人求亲,让你和萱仪成亲。伍相国知道这件事么?”夫差细长的眼还是眯着,借以敛去目光中凛冽的寒意。
伍封却丝毫没有动摇,他摘下佩剑:“如果大王一定要杀死她,那么,也请刺死伍封。”
太子友显然被这一连串的事弄晕了,到此刻才稍稍明了事情的原委,见好友陷于危难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赶紧跪下来:“父王,儿臣也认识这位姑娘,她与伍封确实快要成亲。”
夫差哈哈大笑:“这个伍子胥啊,动作也太快了,寡人还在到处找这位欧姑娘的下落,他却已经将她带回府,将她变成儿媳了。”
“你们都起来吧,寡人原本就没打算伤害她。”他说着深深地看了梨落一眼,这一眼明明是笑着的却让梨落毛骨悚然。
背上的疼痛感再次袭来,再也支持不下去,倒下去之前她闻到伍封身上熟悉的气息,听到他焦急地叫着:“梨落,梨落。”
伍封,欠你的越来越多了,我要拿什么偿还。
伍封在生气,相国府上下谁都知道这件事。梨落当然更清楚了,瞎子都能感受到伍封身上散发的寒意。所以这种时刻最好收敛些免得自取灭亡。
“我已经没事了!真的,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梨落小心翼翼地对阴沉着脸的伍封说。为了表明自己没在说谎,还站起来蹦了一蹦。伍封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她,却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这动作虽轻却牵扯到梨落背上的伤口。梨落小声的呻吟声没有逃过伍封的耳朵,他赶紧把手从梨落肩上拿开。
“来,再擦一次药。”伍封的口气还是冷冷的。
“不用了,等下叫小芹帮我……”梨落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伍封拉进屋。“还以为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这时候怎么知道害羞了?”
“什么城墙?我那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好不好?”梨落嘟嘟囔囔,趴在床上。伍封小心地掀开梨落的衣裳,看见梨落背上的伤痕并没有结痂,还渗着血珠。“明明那么怕疼的人,还……” 伍封的语气中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怜惜。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世界安静得只听见雨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声响。梨落在沉入梦境前听到伍封说:“阿梨,知道吗?你的背上有颗的红痣,非常漂亮,所以不管你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认出你的。”
梨落醒来的时候伍封已经离开,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梨落趴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伍封说的话来,他说我背上有颗红痣?红痣吗?记得妈妈的眉心有鲜红漂亮的美人痣。可是金砖的却长在脖子以下脊椎的正中心,这一度让金砖很懊恼,一直留着长发为的就是遮住这颗奇怪的痣。梨落难道也有?
梨落伸手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果然摸到那颗痣。梨落把脸埋在被子里面,任泪水放肆地流下。
伍封,你说的,凭着这颗痣就能认出我来,就算我是金砖,站在千万人中,你也能一眼认出我来。
无法挽救温柔如斯的你,叫我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