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12、第十二章 雅鱼 雅鱼用力挣

　　“封儿，你让那女孩住了竹苑？”伍子胥站在门口对正在案前写字的伍封说。
　　“怎么，”伍封没有抬头，“不可以吗？”
　　“那是你娘……”
　　“她生前你对她不闻不问，死后也没为她流一滴眼泪，何以现在惦记起她的竹楼。”依然没有抬头。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梨落的声音老远的地方传来：“伍封伍封。”只见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差点撞上正要往外走的伍子胥。紧急刹车啊，看到伍子胥，梨落举着一朵从荷塘新采的硕大的莲花往后退了一大步。一时重心不稳，眼看后脑勺就要亲吻到地面。伍封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跟前，稳稳地托住了梨落。
　　梨落站稳后，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踮起脚尖在伍封脸上亲了一下，笑道：“这次做得不错，表扬一下。”
　　伍封满脸通红，伍子胥一下子变成化石，梨落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啊，恶作剧得逞的快乐怎是一个爽字了得。
　　梨落走进房间，顺手将莲花插在一个陶瓶。化石人伍子胥恢复活力故意假装沉思状慢慢移出门去。伍封脸上的红却还没退去。梨落坐在窗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喂，你还要脸红多久啊。”
　　伍封的脸又红起来，梨落的嘴巴都要咧到耳根了。多单纯的男孩啊，太可爱了。
　　“我哪有害羞。倒是你跑到哪去了，满头大汗的。”伍封掩饰着去拿了一方纱巾去擦梨落额上的汗水。
　　“我这么满头大汗，是因为刚在门口听到你们的话。我怕接下去会听到要赶我出去的话，所以逃走了。”梨落还是笑着继续说：“我又怕真的被赶出去，所以又跑回来故意打断你们。”
　　伍封的手停在半空，此刻女孩的笑，让他心的突然痛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对梨落一无所知。他一直只是自私地把梨落留在身边，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她是什么人一点也不重要。可是现在他很懊恼自己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忧伤地笑着。
　　“梨落，梨落，我不会赶你走的。”
　　“如果我是越国的奸细呢？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为什么要跟你来吴国？”
　　“我的梨落怎么可能是奸细？她只是做她觉得该做的事。” 依旧眼神清明，笑容温暖。
　　突然就感动了，原来被人信任是这样的感觉啊。可是自己真的值得伍封这样的信任吗？说到底她现在做的一切只是想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生活得容易些。那些记忆一刻不停地困扰着梨落。伍子胥会被夫差赐剑自刎，这个国家会被彻底打败，那时伍封会在哪里？梨落又会在哪里？梨落突然很厌恶那些记忆，它们在一刻不停告诫她，伍家只是暂时栖身之地，三年后她要顺着历史的脉络随着勾践和范蠡他们回到越国，勾践将统一天下成为霸主，到时只要把王者之剑献给勾践，从此天下太平，从此可以过自在的生活，或许还可以回到两千年以后。这么做可以了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牵挂。想让郑旦不要死，想要让伍封也一起活下去。这些要求过分吗？一直不喜欢复杂的梨落只想站在自己的舞台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顺利地到达终点。那么期间遇见的这些人，这些梨落清楚知道有着悲伤结局的他们真的值得梨落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争取吗？
　　此刻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呢？伍封望着梨落。她安静的样子，真的很美。“伍封。”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伍封抬头一看是太子友。伍子胥是中年才得子，所以伍封竟和太子友一边大，两人从小一起玩，犹如同胞兄弟。
　　伍封远远地就看到伍封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他觉得很是惊讶，伍封为人向来寡淡，连他那个花容月貌的妹妹萱仪都视而不见。何以现在……
　　伍封笑道：“太子怎么得空来此啊？”
　　太子也笑：“府上有佳人如花，安能不循香而来。”
　　“梨落，见过太子。”梨落提裙微微欠身。
　　夏末暖暖的光透过竹林过滤了炎热从窗口进来，照在那女子身上，她的衣裳淡如秋月，眸子却亮如秋星。一时痴了。
　　伍封斜瞥了友一眼，一把拉过梨落：“对这家伙不用这般多礼。”太子友觉察伍封的心思不由哈哈大笑：“难得看到你对别人这么上心。看来以后我有什么难处找你帮忙，怕是叫不动了。”
　　“少说废话，今天来所为何事？”
　　太子友看了一眼梨落，梨落望向伍封，手指着外面，用眼神问，要我出去。这好奇宝宝显然并不想出去，这种时候显然是获取信息的最好时机，怎么能错过？伍封握住梨落的手平静地说：“说吧，阿梨不是外人。”嘿嘿，得逞，梨落有伍封的支持立刻嚣张起来跳到桌前，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太子友呵呵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勾践他们已经到了。”
　　“大王准备怎么处置他们。”伍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也不清楚。”太子的目光望向窗外，对于父王他是敬重的。可是他总是高高在上，让仰望他的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就像这件事，原以为他会杀了勾践的，可是他却不惜和伍子胥闹翻留下了勾践的命，还让他来到吴国。
　　伍封低头沉思，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只听见屋外山泉流动的声音，三个人各有所思。历史正在以它应有的面貌慢慢呈现，梨落你不属于这里，你只是一个旁观者，想插手也是无能为力的。所以你想救郑旦和伍封也是无能为力的。这样想着梨落觉得胸闷。她没发觉伍封一直望着她。伍封看到梨落的眼神突然变得哀伤，以为她想起越国。正寻思着用什么话题岔开。
　　“太子，能带阿梨进宫吗？”梨落的话，让伍封和太子友都吓了一跳。伍封带着疑问望着梨落，而梨落却没有看他，她正盯着太子友等他回答。她想干什么？伍封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她专注地看着别的男人。
　　“你为什么想进宫？”太子恢复常态，望了一眼伍封，并没有把不屑挂在脸上，心里却为伍封不值，还以为会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现在还不是一个庸俗的女人，想着法子接近王，想得到王的宠幸，伍封怕也只是她的跳板吧。
　　“我是越国人。”梨落依然笑着。伍封也是第一次听梨落说自己的身份，但随即宛然。她并非为了荣华富贵进宫的。而太子拿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望向伍封，发现他的好友没有丝毫惊讶，想来一早就知道此事。
　　“你为什么想进宫。”
　　“我想见夫差。”梨落见太子友脸上浮现怀疑，忙道：“只是好奇，我只是想看看打败我们大王的王是什么模样。再说我一个弱女子能干什么？”
　　“太子你带阿梨去吧。”伍封突然开口，梨落吃惊他会帮自己。
　　“既然伍封都开口了，我怎么好推辞，准备一下，待会儿自然有人来接。”太子友说完，起身告辞。伍封送他出门，转身见梨落正看着他：“你为什么……”
　　“阿梨只是做她觉得应该做的事。”伍封的语气不起一丝波澜。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纵容我？”梨落突然很生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我说了我是越国的奸细，我说我要帮助越国复国，我要进宫告诉勾践，叫他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到那时吴国被灭，你也会死。可是你还要帮我。为什么？”
　　伍封看到眼泪从梨落的眼里不停落下，他伸手想去为她拭去，却被梨落甩开：“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伍封顺势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秀发，让她安静：“不要哭，我的梨落，万事都有定数，无法更改的强求不来。”
　　日落时分，果然来了一辆马车，说是接梨落进宫。伍封将已经一身宫女打扮的梨落扶上车：“你自己小心。”
　　“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回来。”
　　“好，我等你。”
　　梨落不敢回头看，她知道伍封一直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开，她怕一回头自己就会跳下车，回到伍封温暖的怀里。可是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也许只有面对，才有可能找到机会改变。
　　梨落被人带着进入吴王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老嬷嬷搜了她的身之后。有人递给她一盏宫灯，和火种。低声说：“今日由你去吴王寝宫掌灯。动作利索些，吴王怕是要回来了。”
　　太子友办事效率果然不是盖的，他以为梨落是想接近吴王，这个掌灯的宫女可谓是最接近吴王的了。梨落按了按胸口，深呼吸，然后举步进去。梨落站定四下张望，宫内只点着几盏油灯，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摆设，只看到从梁上垂下的幔布静立。梨落开始点墙壁两边的宫灯，红纱灯一盏盏亮起，这时进来几个端着香炉的宫女，空气中顿时弥漫了一种檀香。宫女放下香炉，在门口垂手站成两排，梨落也低着头，偷偷地站在她们的后面。不一会儿，一个人大步进来，梨落抬眼一看，果然是夫差。
　　他一身月牙白色的长衫，黑发随意束起，显得分外修长。他在案前坐下，有宫女端着酒壶上来，昏黄的灯光下，梨落看到和白日里截然不同的夫差，他的眼角眉梢全是倦怠和慵懒。只见他一挥手对身后的宫女说：“叫卫姬，不。”他停了一下，眯起细长的眼睛：“去把越夫人叫来。”
　　梨落心里咯噔一下。夫差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越国夫人已一身华服，站在门口却不进去。梨落看她的手微微颤抖，她在紧张。突然一支金钗从她头上滑落，叮地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越夫人蹲下身，紧张地四下张望，赶紧把头钗捡起来，放入袖中。夫差显然听到声音，从幔后走了出来。一旁的梨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不到夫差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是春风得意的王，一个是被俘的女人，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除了侮辱还会发生什么？梨落有些绝望，可是她不能动，暴露了也许就是死。
　　暗夜沉沉，吴王寝宫烛火明灭。夫差拿起一边的长矛，挑去越夫人的面纱，梨落听到夫差压低声音的惊呼，忙转头去看越夫人。一下子也愣住了。
　　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西施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那是一张怎样明丽的脸！略微施了淡红色的海棠胭脂的，乌黑的头发本来用金钗挽起，刚才金钗掉了此刻就如瀑般泻于身后。一袭藕花色轻衫没能掩盖住她的双臂和脖子，几近透明的皮肤吹弹可破。西施美是极美，却没有越夫人与生俱来的优雅，那种优雅让她即使身处绝境也保持她的高贵。原来当今天下第一美人确是这个越国夫人雅鱼。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美，可惜你跟错了人，当初你怎么没有遇上本王呢？” 夫差慢慢走近，伸手抬起雅鱼的下巴，雅鱼闪开。夫差轻笑：“没关系，现在还不是来侍奉寡人了？”
　　夫差不管越夫人的挣扎，用力把她拖到榻上。衣衫与木地板相擦引起窸窸索索暧昧的声响，清晰而明朗。梨落正在想要怎么阻止。
　　“大王，是想让贱妾侍奉你吗？”雅鱼突然道，声音中不带一丝暖意。
　　“你想不从吗？你不怕寡人杀了勾践？再说如今勾践只是寡人的一个奴隶，你还在他身边干嘛？”夫差伸手抓住雅鱼的裙带。
　　雅鱼拿出袖中金钗，指着自己的胸口厉声道：“勾践是奴隶，大王要杀便杀，不用拿雅鱼作借口，大王若要再用强，雅鱼只能以死相从。”美目中全是绝望，举钗就向胸口刺去。夫差赶紧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这是何苦，你真不从，寡人也不会强求。寡人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寡人身边。”
　　雅鱼用力挣开夫差的手，金光一闪，尖利的头钗划破了那张完美无缺的脸，长长的伤口从额前一直延到左腮，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滴在地板上。梨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雅鱼戚声笑道：“这样，你也要我留在你身边吗？”
　　夫差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雅鱼会如此刚烈，良久，他转身对梨落说：“送她回马厩。”
　　梨落连忙扶着雅鱼出去。血还在流，雅鱼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梨落用力撕下裙角，捂住她的伤口。跟着前面掌灯的宫女往马厩走去。
　　勾践衣衫褴褛，但依然昂首站立，就像当初在剑庐看到的时候一样，他看到雅鱼，并没有过来，而是一言不发转身朝茅屋走去。
　　雅鱼绝望地望着他的背影：“大王，大王。”
　　“这里没有大王，只有奴隶勾践。”勾践没有转身，背对着雅鱼。
　　“大王，雅鱼并没有负于大王，你要相信雅鱼。”
　　“娘娘，你应该好好侍奉吴王，以后的日子自是荣华富贵，还回来这里干嘛？”勾践冷冷地说。可是他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强忍着的愤怒。
　　雅鱼甩开梨落扶着她的手，扑到在勾践脚下，抱住勾践的腿：“大王，真的什么都没发生。真的。”
　　勾践声音柔和了下来：“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夜深了，勾践仍然没有入睡。梨落走过去，递给他一瓶药。勾践回头，夜色的掩护下，他并没有发现是梨落。他接过：“是吴王送来的？”
　　“是。”梨落小声作答。
　　勾践叹了一口气，走到已经睡着的雅鱼身边，为她敷药：“雅鱼啊，勾践对不起你，看你受这样的屈辱却无法保护你。”
　　“夫人和吴王之间真的没发生什么。”
　　“我知道。”勾践低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雅鱼，若是有什么，怕是现在回来她的尸体了。”
　　“那我先回去复命了。”梨落欠身离开，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雅鱼，她发现雅鱼的眼角流下泪来。原来她一直没有睡。
　　勾践望着女孩消失在夜色中，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他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