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纪事》羽夏萤

4、微光 “楚小姐—

　　“楚小姐——楚小姐！三号棚子和七号棚子的人争草药，几十个人打起来了！”这日，楚暮醒刚来到破庙门前，下人们便心急火燎地前来回报。另一人抢道：“楚小姐，那边还有上百号人没排上饭，已经一天了......”
　　这边未说完，又有人急道：“楚小姐，十一号棚子里，又有个孩子死了！”
　　“楚小姐.....”
　　“楚小姐！”
　　楚暮醒头疼万分，来到人群中间：“大家！请再等一个月！请再坚持一个月......”众人见她出面，稍稍平静一些，楚暮醒暗暗渗出几滴汗，硬着头皮道：“我知道现在很辛苦！但是一个月后，一定会好的，我保证！”
　　楚小姐那天人一般的形象已深入民心，众人早把她当成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听了这番信誓旦旦的话语，互相看了看，散开了去，之前打闹的人觉得再闹下去也没趣，也罢了手。
　　“平息下来了？”阿雍问姜昭。姜昭摇了摇头道：“只是暂时的。”闭上眼睛，唇边攒出一个笑意：“快了，快了。”
　　楚暮醒牵马准备离去，上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下来，只好俯身靠在墙边，缓慢地平复着呼吸。她，委实太累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担着这些，已耗尽了体力，内心更是疲累不堪，但既然已经出手，她便没有回头的打算。
　　“何必让自己如此辛苦？”姜昭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她面前，长身玉立，将耀眼的秋阳挡住了大半，没挡住的几缕光照着他的侧脸，描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默默看着楚暮醒，道：“何不安心享受眼下的荣华富贵？毕竟，你现在已经是相府千金，未来的皇后。”
　　楚暮醒细细体会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疲惫一笑道：“该说不愧是你吗？不错，我不是宰相的嫡亲女儿，只是他贫困的同族的孩子。”她慢慢立起身，侧过头去，道：“这事知道的人极少......”
　　姜昭沉默了一下，道：“开始只是略有疑惑，你一身的衣料与首饰，与那根从不离身的钗子，也太不相配了。”
　　楚暮醒抚了抚脑后的一根青玉簪，垂下眼睛，黯然道：“这是父母留给我的东西......虽然粗糙又廉价，却已是他们当时倾其所有。”她回忆起旧时往事，母亲的怀抱和父亲的笑颜，春日里母亲抱着她去摘野地里的石竹花.....父母相继离世后，邻家婶婶曾把她接到自家屋里，和自己的三个孩子一起抚养，那时候的生活虽然清贫简朴，在楚暮醒的记忆里，却已是最珍贵的吉光片羽。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姜昭，淳朴又纯粹的善意，你有接受过吗？虽然只是半碗粗粮，有时却是救命之药呢。”见他一脸的无动于衷，于是一边翻身上马一边道：“啊，问了多余的事呢。你们生来就尊贵如王侯，怎可能尝过挨饿挣扎的滋味。”在马背上回头，向他爽朗一笑：“不过，还是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事，你就看着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吧。”随即飞奔而去，留下一个鲜衣怒马的背影。
　　“一根筋，傻到底，这位贫民皇后，该说不愧是贫民出身吗？”阿雍下结论道：“来朝华之前，就听闻她极美丽聪慧，此时一看，相貌不过清秀，聪慧更谈不上，传闻果然信不得。”
　　“不”，姜昭目光水远山遥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忆起她临别时的嫣然一笑，唇角微勾道：“我要收回自己的话。确实绝代佳人，散发着如此灿烂的光芒。让人不禁想...一把揉碎啊...”
　　黑云压城城欲摧，这一日，终于熬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下人气喘吁吁来报：“楚小姐，粮食不够发放。”
　　楚暮醒一惊，转向姜昭道：“姜昭，你把明天的份......”还未说完便被姜昭把话剪断道：“楚小姐，您的首饰，的确件件价值连城，但再珍贵，也撑不住十万流民每日一分饱饭，所以，确实没有粮了。”
　　话音刚落，门外登时一阵骚动，有几人窃窃私语道：“里面说没有粮了！”“怎么办？”“又没东西吃了？”
　　那吵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干脆掀开门帘大声质问道：“楚小姐，真的已经没有粮食了吗？”
　　姜昭手中正握着本书册，冷眼旁观，心道：我就少少加一把火吧。对着身边的阿雍悄悄吩咐了几句，嘱道：“去吧。”
　　楚暮醒揭开门帘，挺身而出，安抚众人道：“大家，大家听我说！”
　　“楚小姐，我们又要饿肚子了吗？”一人嚷道，随即有人急道：“楚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楚暮醒竭力分辨道：“说什么没有粮了！虽然现在的确......”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更大的质疑声淹没。
　　“楚小姐，你看你这身华服和首饰！你发饰上的硕大珍珠，衣服上的金丝银纹，随便哪样都够好多人吃饭了！”
　　楚暮醒一愣，惊愕得双眸圆睁。
　　那声音继续道：“明明穿着一身足够上千人吃三年的华服，天天在我们这些饭都吃不上的人面前装模作样！”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是为了博名声吧！”
　　“你看她裙角还坠着宝石。”“虚伪！”
　　“谁不知道我们的赈灾银子都被她爹那些狗官瓜分了，她享用的都是我们的钱，还要装出施舍的样子来！”
　　有人气愤道：“楚小姐，你这样太过分了！”
　　有人忧心忡忡道：“没粮了，我们又要过那种随时会饿死，跟老鼠抢半口饭吃的日子吗？”
　　所有的质疑声汇集到一起，最后变成了带着冲天愤怒的一句话：“扒了她的衣服去换粮食！”
　　此话一出，义愤填膺的人们纷纷振臂高呼，“扒了她！”“扒了她！”一时间呼声震天，闹哄哄一片。
　　“哎呀，那小子做过头了！”姜昭微微摇头：“算了，这样也好。”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冷地望着这些愤怒的人群，心中哂道：“只要帮助了，就会越来越习惯，天下大势，天下万民，皆是如此。”
　　让我看看吧，天真的“朝华之光”，熄灭的瞬间......他双手交叠，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眸中慢慢盛放出亮光，如暗夜的星辰般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