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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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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破庙外面已用竹木搭建起了几个简陋的棚屋,使流民们有了遮风避雨的一席之地,又筑起了灶台,让这些人能领到聊以度日的薄粥,这几天从庙中清理出来的尸体也比往常要少。马车仍然往庙中搬运着果腹驱寒的所需之物:米、面、油、盐、棉衣、干柴等。楚暮醒每天都来巡视,因怕有人挨饿,先问那几个从相府调来的助手:“有哪个棚子还没领到今天那份饭啊?”
“四号、十五号、二十七号.......”
楚暮醒便到棚屋的锅灶边,挽起衣袖,用木勺将粥打入碗里,排队的人见到她如见到活菩萨一般,接过碗,双手微微发抖,嘴里喃喃称颂,对他们的楚小姐感恩戴德。
但好景不长,没过几日,流民之间疫病肆虐,庙前的尸体一日多过一日,楚暮醒心中那力不从心的衰竭感越来越盛,连日愁眉不展:“防疫的草药,防疫的草药买哪些呢......”
一个小厮问道:“姑娘可有大夫开的方子?”
楚暮醒摇了摇头,双眉蹙得更深,目中几乎盈出泪光:“城里的大夫都不愿出城。”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只闻身后有人轻轻道:“石灰水,金银花,艾草。”楚暮醒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窒,转头道:“你是在帮我吗?”
“不是。”姜昭修长白皙的手递过来一张清单,微微一抿唇:“只是举手之劳。”
楚暮醒接过时愣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命仆人们速去将清单中所列药草买来。回过神,细细打量着这个令人猜不透的家伙,他比自己高了不少,此刻静立在她面前,便如寻常少年一般,脸上像是带上了几分笑意,一眨眼又不见了。楚暮醒仰脸望着他半张清俊的侧面,心中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蔓延开来却是一股浅浅的暖意,他们见过那么多次面,他在月下踏着莲叶翩然前来,他骑着马悠然驰来,他挥扇掩面如流云蔽月,可是唯有这一次——他的形象镌入她的记忆里,留下一页光明的印记。
姜昭身量颇长,她全身笼在他的影子里,欲言又止:“你......那天射你一箭,向你道歉。”随后莞尔一笑,生动之极,连额环上的珍珠都跟着曜曜生光:“你虽然嘴坏,却是个好人,谢谢你。”
姜昭垂首,正好望进她眼睛里去,她的眸子既清又亮,如同半满的秋水,整张脸庞都泛着欢喜的柔光。她不愁,不怒,放下戒备心,单纯喜悦着的时候,真是意态天真,娇憨可人。其实她的五官也生得很美,但这个时候反而令人忽视过去。
姜昭移开眼睛:“您过誉了。”随即转身离去,漆黑的长发在秋风中微微一荡。
客房中燃起了一盏昏昏的烛火,姜昭正运笔疾书,阿雍支着腮不解地道:“少主,都一个月了,虽然是要‘记录’,您也不必做到这地步吧。”
姜昭闻言,执笔的手停了下来:“不这样......如何能在第一时间等到?”
“您在等什么?”阿雍惊讶道,昏昏欲睡的脸一下来了精神。
“流民暴乱。我想......”姜昭唇角微弯,用笔尖蘸了些朱砂,轻按下去,几点朱红跃然纸上,如寒冬盛放的梅瓣,如指尖初落的血滴。
“我想,那光芒熄灭的一瞬间,定是绝望幽怨的散落之美。”这几个字从他唇齿间吐落,格外清亮优美,尾音一叹,令听的人心中陡升几分荡气回肠之感。
郁郁朱华,西风舞。命如朝露,天已暮。佳人回首,顾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