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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手 “啪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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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声轻响,楚暮醒当着众人的面,将颈上挂着的一串珍珠项链扯断了,握在手中。涟涟泪珠从脸颊边滑落,她拼命忍住。
“是我疏忽了,对不起。”楚暮醒泪眼朦胧,对着众人一笑,道:“我身上所有的宝石,玉佩,首饰,都拿去吧。”她果真将身上一干首饰都摘了下来,堆在地上。
“衣服上的金丝刺绣也尽可抽去,只要别毁坏布料,请让我有完整的衣物遮身。”她跪倒在地,全身的力气如被抽离,无法再站起来。
“对不起,父亲的贪污和官员分赃都是真的。”
“你们的家乡,本来是粮食丰收之地。”
“只因为官员们把维修河堤的银子瓜分了,才会有水灾,我也知道。”虽然这些不能怪罪在她身上,但此刻她仍然向所有人道歉。
“但是,我还是请大家再等十日!”楚暮醒泪痕满面地抬起头,因绾发的簪子被拔去,黑真真的秀发凌乱地披满了一身:“皇上被混账的官僚蒙住了眼睛,所以才会看不到黎民的疾苦。十日之后,我会成为皇后!”她竭力道:“到那个时候,我会尽我所能——尽我所能,给大家一个安心生活的朝华!”
众人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皇后?她是皇后?”“天啊......”“楚小姐她......”“天啊,皇后对我们下跪?”
人群中这时走出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来:“我们的朝华,本是这世上最富饶的国家。自古以来,就风调雨顺,阳光充足,年年都是丰收之所。”
老者忆起往事,老泪纵横,向楚暮醒道:“楚小姐,那样的朝华,老朽还能见到吗?”
楚暮醒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掉落,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回答他:“......能的。”唇边绽开了一朵微笑:“朝华,是‘朝向太阳的土地’啊!”
老者哽泪道:“有小姐这样的人在,老朽也相信,一定会有可以回去安心耕种的一天......”双腿一曲,向楚暮醒跪行了一个大礼,道:“谢谢你,楚小姐。”
遥观这一切的两人,阿雍一脸的不可置信:“居然平息了,不可思议。少主,你说......少主?”姜昭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单手支颌,双眉微皱,微咪着眼睛,不知在思索什么。
“这是那些首饰和珍珠,所换得的物资清单。”姜昭上前递过一本薄薄的册子,对上马准备离去的楚暮醒道:“省着点,还能维持些时日。”
楚暮醒接过后一页一页翻阅,一边道:“姜昭,我若求得皇上招你为国师,你会接受吗?”
“不会。”姜昭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楚暮醒心中已料到了七八分,不再坚持,转身向众人辞行:“各位请留步,暮醒就此别过!我一定会把大家的声音传达给皇上。”双眸灿灿地笑道:“大家,封后大典上再见吧!”
翌日,宰相楚千秋携其女暮醒觐见当朝皇帝。
“民女楚暮醒叩见皇上。”盛装的楚暮醒随楚千秋向皇帝下跪,只听前方一个错愕的声音道:“你就是我的皇后?”楚暮醒咋听见这般稚嫩的童音,十分诧异,抬头一瞧,浑身如受雷击:龙椅上坐着的,竟是位满脸表情痴呆的孩童!正骨碌碌地玩着玻璃弹珠。身量未足的他,一身黄袍曳及地,显是新衣尚未来得及赶制,只好穿着不合体的旧衣。一旁的太监端着一个果盘,盘中盛满了这个季节的新鲜水果。
楚暮醒又惊又疑,思量道:“皇上为什么是个孩子?之前明明......”
回到府中,楚千秋站在书房的一盆澄黄若金的蟹爪菊前,背着双手,道:“先皇昨日突然急病身亡,先皇无子,论理当由他的幼弟即位。国不可一日无君,事有缓急,昨日已昭告天下,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楚暮醒冷笑一声,道:“急病身亡?因为皇上已经成人,你们这些......”
未等她说完,楚千秋一个凌厉的眼风递了过来:“暮醒!”探手抓住她的右肩,微微一使劲,楚暮醒觉得她的肩膀要裂开似的,一阵钻心之痛。“你该知道,我不缺‘听话的女儿’。别忘记是谁把你从那种破烂地方捡回来。”楚千秋收回手,甩袖冷冷道:“好好当你的皇后。”
三日后,楚暮醒呆呆坐在镜子前,侍女们正在为她插戴上最后几根凤钗。只见镜中的楚暮醒身着大红礼服,头戴翠蓝夹雪青的华美凤冠,额间垂着一块猫眼祖母绿,耳环如两片金灿灿的落叶,纤纤十指交叠放在身前,嘴唇饱满浓丽,睫毛浓长,目光一动不动,周身似笼罩了一层光晕,美得如画中人一般。楚暮醒看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自己,只觉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她蹙着双眉,脑中时不时出现那位顽劣孩童的身影,与之相伴的是另一幅百姓流离失所,相互搀扶的画面。心中不停地自我安慰道:“没有关系,只要好好教育皇上就行了,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定能把他教导成一位有为之君。”随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所希望的事情,是没有用的。”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楚暮醒睁开双眼,心中不知为何竟然升起一丝隐隐的喜悦,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姜昭?你怎么来了?”回头果然见到姜昭站在身后:“得了您父亲的盛情邀请,前来观礼。”
侍女们退下后,姜昭看着一身大红嫁衣,浓妆的楚暮醒道:“你还要在这里沉沦下去吗,楚暮醒?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会有任何好转。”姜昭口中再次吐落出那句曾经惹她不快的话:“这是我一族,已预知好的,朝华的命运。”
楚暮醒发觉两人已站在他们初见的回廊上,廊下,当初那郁郁苍苍的水面如今只剩下几株残荷。她盯着一片干枯的、欲坠不坠的荷叶,呆立了一会儿,垂首望向自己掌心,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稀薄却努力的温暖,倾力而为的宽容,那是我在底层生活时,感受过的东西......”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口中执着道:“朝华如果灭亡,只能灭亡在人们的心里,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的嘴里!”
姜昭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递过手中折扇:“这把扇子——你以后若想逃走,就拿着它到城东客栈,自会有人通知我......”
楚暮醒迟疑地接过来,正细细端详,却听他无奈道:“谁叫我对你......”说了一半却又噤声。
“咦?”她好奇地抬头,周围哪里还有姜昭的踪影。
一个时辰后,盛装的楚暮醒和身量仅到她腰间的新任皇帝,在一群内监的簇拥下,准备移驾城墙。皇帝握着一个苹果大嚼,内监总管禀道:“皇上,要到城墙观礼了。”他充耳不闻,那人继续禀道:“摘冠后您要记得将娘娘的头发散下,知道吗?去冠后由夫婿散发,才算夫妻礼成哦。”皇帝将吃剩的半个苹果“啪—”的一下按在他脸上,哈哈大笑。
楚暮醒强颜一笑,拉过皇帝的手,温柔地说:“皇上,我们去城墙,看看你的国家,你的百姓,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今后请您一定要好好守护他们......”
总算把皇帝哄了过去,只见墙下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一见到他们出现,便大声嚷了起来。
“看啊!是新皇上和皇后呀!”“皇上好小......”“皇后很美啊!”“不要挤,别挤......”
楚千秋看到这一幕,皱眉问自己身边的尚书:“那些臭烘烘的叫花子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渗出几滴冷汗,对维持秩序的士兵们吼道:“怎么流民也放进来了,赶走!”
士兵们得令后,一个个跃马提枪,上前驱赶城墙下的百姓,“滚开,死叫花子!”“南部来的滚出去!”“滚开!”
人群中有人不服:“你凭什么赶我们,我们是来看皇后的!”
一个士兵不耐烦道:“找死!”,向那人一脚踹去,正中他后腰,将他踹倒在地。
立刻惹得四周怒声一片:“你们干什么!”“我们只是来看看,官兵却要杀我们!”“跟他们拼了!”“拼了!”
局面乱成了一锅粥,手无寸铁的流民们虽然奋力反抗,但怎敌得过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有几个流民被长枪刺中,即刻便血流满地。
楚暮醒急道:“他们在做什么?皇上!快叫士兵停手啊!”
皇上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停手?”咯咯直笑道:“一枪串一个,多好玩啊!”
一旁的皇太后厌恶地捂鼻:“真难看,典礼上看见血,这些流民怎么不事先清扫好?”
“看到了吗?”姜昭站在楚暮醒身后,在她耳边轻轻地道:“腐败的官场,不知疾苦的宫廷,流离失所的众生......你要如何徒劳呢?
“......徒劳?”楚暮醒樱唇轻启,微微一笑,双手扶着凤冠,将它从头上搬离,甩到了地下。她顷刻间从袖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皇帝的咽喉上,随即对城墙下吼道:“停手!”。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吓得动也不敢动,楚千秋惊疑不定,怒道:“暮醒!你干什么?”
楚暮醒冷声道:“让他们住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手中短剑又向里近了几分,皇帝的喉咙上登时现出一道鲜红,他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楚千秋向身后一挥手:“住手!”此令一下,果然有效,士兵们纷纷收手。楚暮醒又喝道:“退后!”众大臣不敢违抗,都往后退了约有十丈之远。
秋风飘飒,姜昭临风而立,双袖鼓得如伸展的蝶翼,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一步一步走进,在楚暮醒身前十步停下,两人遥遥对望,中间隔着的,是一场浩荡的秋风。楚暮醒郑重道:“纵使我只有半分力气,倘若将这半分用在了我的憧憬之所,我的行为,就从来不会是徒劳!”
她将姜昭送的那把折扇掷还给他,他并不去接,那扇子“嗖——”的一下飞来,在空中划了几个圈,便“啪嗒—”一声落地。楚暮醒斩钉截铁道:“我不会逃!”
姜昭盯着她,默然半晌,俯身拾起那柄折扇,摇摇头,双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话音刚落,城中突然现出炽烈的白光,染亮半边天际,随后便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近在耳边,响如春雷,城中不断冒出阵阵黑烟。与此同时,守卫在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倒戈相向,亮出兵器,将朝廷一干大臣们如捆粽子一般捆了个结实。楚暮醒浑身一震,刀子掉在了地上:“那个是......”皇帝乍脱离桎梏,忙不迭跑开,却被身旁一个士兵如拎蚂蚱一样拎了起来。她未及理会,只见姜昭笑道:“只是一点烟花而已。”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轻松地说道:“炸了皇宫的关卡,搬清国库,分放百姓......这点礼物,你喜欢吗?”
“你......”楚暮醒无言,喉咙一时被哽住,又过了一阵子,才道:“虽然我知道你们势力很大......但你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楚千秋此刻已被五花大绑,由两名执刀者按着,不能动弹分毫,听了此话,怒从心头起,大声叫骂道:“姜昭,你身为记史一族,要插手诸国的国事吗?!”
姜昭毫不理会,径直走到楚暮醒身前,他被秋风吹透的身体散发出清冽的气息,牵丝袅绕地环绕在她周围,渐渐沁入五脏六腑。他伸出手,指尖绕过她潋滟的红唇,轻轻触上她的脸庞:“用毒药、计谋、财帛、美人,控制各国的军中实权人物,由此控制军队。是我们的常用手法。”
他修长白皙的手移到她的发上,帮她将仅剩的一根凤钗拔落,任由那三千青丝披泻下来,笑的又温柔又甜蜜:“你不肯逃......那就换我留下来吧。从今以后,我的人脉,我的运气,我的智慧,都将用来拯救这个国家。”她的头发又轻又滑,带着微微的凉意,被他拢在手中,他握住其中一束,俯身轻柔地印下一吻,低低的道:“......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楚暮醒怔在那里,仿佛被人定身似的,一动不动。直到一双雪白柔荑也被人握入掌中。姜昭握住她的手,狡黠一笑:“对了,突然想起来,你今年十九岁。”他的脸忽然凑近,双眸弯成了新月:“我小你两岁呢,你不介意吧?暮醒姐姐?”
楚暮醒云里雾里中,脸颊突现两朵飞红:“啊?啊啊?啊??”
执朝四十年,举朝安康,宇内升平,百姓安居。
------------《朝华纪事·姜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