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纪事》羽夏萤

2、救赎

　　孟秋的清晨，城东客栈一个僻静的客房里，二人对坐在窗前小几上下象棋。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将红色的卒推进一格，避开了对方咄咄逼人的马，手的主人漫不经心道：“两个月。”晨光透过窗纸照耀进来，令他微眯了下眼睛，一身衣冠楚楚，墨发半垂半束，除却姜昭更有谁？
　　“最多两个月，这朝华国就要步入灭亡之路了。”姜昭嘱咐道：“所以，东西不要准备太多，我们很快就会回去了。”
　　“真可惜。”与他对坐的阿雍一副小厮打扮，随口道：“听闻这国家以前很富饶的。”行了一步棋，又问：“灭亡之后呢？”
　　“东部四城会被礼国吞并，西部五城则归入娄渊国，南部二城会成为两个大国的缓冲地带。”姜昭将卒进至对方九宫格的中心，道：“两月之后，再无朝华。”
　　“少主，既然天下大事都在我们一族的预计中，何必还要走这一趟呢？”这一局胜败在即，阿雍盯着棋盘上的黑子，托腮思索道。
　　“因为......”姜昭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唇边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长老说，朝华尚有一丝余光。想必是一些试图挽回局面，不甘挣扎着的人们吧。”
　　“那些光芒会在一瞬间异常耀眼，然后熄灭。记录这些，是件非常有意思的工作。”
　　“这是长老交代给您的任务吗？”
　　“......只是个人兴趣。”姜昭默了一会儿，将此局定了胜负：“将军！”

　　楚暮醒盘算着去见她父亲，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朝廷的消息。这一日来到父亲书房中时，当朝的宰相大人正拈着颗雪白棋子自奕，“父亲，您听听我说话呀！别玩棋了！”楚暮醒蹙眉道：“南部遭水灾的流民聚在城外，已经两天没有食物了！”当朝宰相楚千秋听后“哦”了一声，端起一盏茶，小心地吹着热气。
　　“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呢？”楚暮醒扑到桌前一扫，黑白子们登时飞洒开来，哗啦啦铺满了一地。
　　楚千秋并不理会，连眼皮也没抬：“想必又被军部那边瓜分了吧。”
　　楚暮醒双眸圆睁，震惊道：“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父亲，您不管吗？！”
　　楚千秋沉声道：“他们很懂规矩，也有送我的份额来。”用盖碗轻轻拨开水面的茶叶，呷了一口：“你若是闲的紧，可多加练习宫中礼仪，别成天东想西想了。”眼风斜斜一瞟，加重语气，意味双关道：“切莫忘了你的身份！”
　　楚暮醒听到此话，心上如受重锤，将她最后一点飘渺的希望也击落满地，呆立了片刻，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取出钥匙，开了箱柜，搬出几个首饰盒子，“哗啦”一声将盒中之物尽数倾出，倒出一堆明晃晃、亮澄澄的宝石水晶，雕工精致的鬓花、玉簪和几个碧绿荧荧的镯子，用桌布一包，打了两个结，挽成个包裹的样子，往身上一挎，便要出门。一旁回过神来的小洛阻拦道：“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呀！”

　　楚暮醒不理她，径直来到马厩，挑了一匹额上有白斑的棕色骏马，翻身一跃，朝相府大门飞驰而去，看门的仆僮上前来相拦：“大小姐！”楚暮醒喝道：“开门！我要出去！”
　　早有机灵的仆人急报到楚千秋跟前，宰相书房已被重新收拾干净，楚千秋仍是排了个棋局，自己跟自己对弈，听了下人的回报，淡淡下令道：“随她折腾吧，只要两个月后，她会乖乖去当她的皇后。”
　　都城街上，白日格外繁闹，晴空爽朗，日色晶明。一位华服的年轻公子展开手中折扇，悠闲地挥了两下：“哎呀，秋高气爽，真是适合出城赏玩的季节啊！”四下里顾去，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人人行色匆匆，无暇他顾。话锋一转：“只是城下不太安全，不宜出行，可惜可惜。”
　　阿雍嘴里塞着根糖葫芦，闻言含含糊糊道：“流民很多吗？感觉不出来啊。”
　　姜昭收扇，支着下颌正色道：“约有十万之数吧。”
　　阿雍取出嘴里的糖葫芦，微微疑惑：“城里不是遍地豪奢么？市场也很繁华，刚才路过那家官宅还倒了大堆碰都没碰过的饭菜出来。”
　　姜昭正要说话，眼角一瞥，瞥见一匹棕色骏马朝集市飞奔而来，人群纷纷开道，马上载着位服饰鲜亮的贵族少女。来到一排店铺前，少女奋力一勒马缰，高声道：“来人！此处米行、盐行、杂货商的领头人是哪位？全部出来见我，我要做笔大生意！”
　　“哎呀，她就是我昨晚一时兴起去看过的，宰相的女儿楚暮醒。”姜昭唇角微弯，眼中露出点不可察觉的笑意。
　　片刻之间，楚暮醒已被一群商贾打扮的人士围在中间，只见一人赔笑道：“楚小姐，不知你想买什么？鄙人这里尽是米粮、油盐这些俗物，只怕不入您的法眼。”
　　楚暮醒道：“你们只需把这几样的市价告诉我，我再决定如何买。”
　　一群人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山羊胡子道：“盐价一百文一坛，油价五百文一坛，至于米粮棉花么。。。。。。”他捻着胡子思量道：“米价连日来暴涨，此时已涨到八十文一坛了，棉价也是连涨，三两银子一车。”
　　只听见楚暮醒清澈的声音响起：“盐、油优先各给我一百坛，盐要细细的，不准拿次品充数。”语调一变，斥道：“什么八十文，欺负我不懂行情吗？米价现在是五十文一斗，买得多你还该给我折扣！”
　　“夏天棉价明明降了，现在顶多是二两吧！”
　　“五百担柴，都要干柴，不许拿湿的哄我！”
　　一行人诺诺，不多时便散开了去。
　　阿雍回过神来喃喃道：“少主，这就是朝华的‘微光’吗？”
　　“嗯。”姜昭兴致盎然地吩咐道：“跟上去吧，看起来，颇是有趣。”
　　二人各寻了匹马，远远跟着楚暮醒。只见她雇了辆车，将所购物资都装上车，一路出了城门，来到城郊的一处破庙前，命人停下。
　　凉风渐起，庙前一棵参天大槐树黄叶簌簌掉落，正是秋气渗骨的时节。
　　庙前聚满了衣衫褴褛、面色如土的乞丐和流民，或坐或躺，都好奇地移来目光，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因家乡遭受水灾，良田和房屋均被大水淹没，一路流浪过来，不约而同地在京城这个繁华富庶之地落脚。楚暮醒下马后，命人将车上之物尽数搬下来。有几个乞丐躺在地上，正奄奄一息的等死，此时陡见有人将一袋袋米面疑似物的布包搬到庙前，眼中立刻精光大盛。有些较为年轻强壮的，蜂拥而上，将楚暮醒和搬运的几个仆人团团围住，楚暮醒大声喝道：“不要挤！排队来，都有份，让小孩先来。。。。。。”很快她的话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有吃的，赶紧上啊！”“大伙一起分！”“妈呀，谁打我一拳，有种的滚出来！”“妈的，你竟敢推我！”一时人挤人，乱作一团。
　　这一幕，被跟随在后的那两人尽收眼底，姜昭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看起来，这位未来的皇后小姐相当能干呢。”复又沉吟道：“流民的安置、保暖、疫病传播......要管理这些，是个繁重的任务，可不是一己之力能够完成的。”
　　他两腿一夹马腹，驱马上前，远远唤道：“楚暮醒小姐---”
　　楚暮醒回头一瞧，圆眸大眼中流露出惊讶和一丝不善：“又是你！”
　　姜昭在她身边下马，手中的折扇一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双一望过去深不见底的眼眸，双眸微弯道：“只是吃饱饭，可解决不了事情，何况......”欲言又止，有趣的看着她。
　　楚暮醒垂下眼帘，黯然道：“不错，我不懂筹划，但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啊！”她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扬起脸，握住他的衣襟，恳求道：“你叫姜昭......我知道你们一族都聪明无比，你能帮帮我吗？”她的双眸熠熠如星子，倏然间整个人都洋溢着明艳绝伦的光彩。
　　姜昭将扇子一合，简捷利落地回复她：“不能。”
　　楚暮醒急道：“为何？”
　　“因为我们不得插手诸国国事。”姜昭轻描淡写道。
　　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种富贵闲人的姿态，别人的事情，他不相扰。任何人的事情，也休想扰到他。他们‘记史一族’的仙人，毕生都将用来阅尽诸国之史，也许他已活了很久，见怪不怪。想必在他眼中，这种程度的家国之乱不过是悠长岁月里的一抹微尘，一捧流沙罢了。
　　楚暮醒垂下头：“......那算了。”翻身上马，骑了一会儿又停步，转身怒视身后那两人：“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观察您。”姜昭并不掩饰，微微一笑。
　　楚暮醒忍无可忍，终于爆发：“要么帮我，要么滚一边去！别耽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