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34、简百里 三十二

　　三十二
　　百里日站在门外，一条狭长的门缝让门内的情况展现在他眼前，商佑清正端着个碗把黑乎乎的药汤往床上的孩子的嘴里哄，真是极尽了好话软化哀求话。那张肉麻的脸上柔的能滴出水来，真没想到，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商佑清居然这副肉麻的德行。
　　他标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完全放下心来，才悄悄地离开了。
　　自从与杨九游和商佑清分开之后，百里日游荡了一圈儿便又回到了暮鼓坪，他知道，这两人不日就会带着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被决定了命运的蒋怀璧回到此处来。他毕竟与这当事的几人都相交一场，这场婚礼他是要来的，所以他便在暮鼓坪待下了。
　　但等着等着，百里日便犯了嘀咕，这两人一去多日，竟完全没有回来的迹象，而那时的状况，绝对不适合优哉游哉。他前后想了想，便怀疑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这念头一冲进脑子，百里日便等不下去了，收拾了行装后，他立即向孤绿山赶来。
　　果不其然，他在路上三三两两的碰到了好几拨孤绿山弟子。他不便露面，便随便找了个人跟了一阵子，没费多大功夫便明白了——新郎官把所有人都刷了一把后，拖了一副半残废的身子跑了，一直下落不明。
　　当时百里日倚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胸，他脸黑了好一阵子，最后扬着嘴角笑了——真是太低估蒋怀璧了，居然会认为那小子会乖乖地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走出客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木制的窗格子。

　　商佑清最后还是把蒋怀璧找回来了，百里日由衷地高兴，又深切地担忧，这谁都无法远离谁的两人终于还是再见了，但是，现在可以紧紧相拥地两人以后会怎么呢？
　　边想着竟不知不觉地转进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静，两侧是黑瓦白墙的民居房，年久失修的房子让整条街都显得破败而荒凉。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手里的剑却握紧了。
　　有人跟着他！
　　他猛然间回头，巷子不宽也不长，空荡荡寂寥廖的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百里日提了万分的警惕心，脚底下加快了步伐。来人绝对不简单，气息掩藏的滴水不漏，他自认为自己是高手，却完全判断不出身后的人在哪里，这人不知比自己高明了多少倍！
　　他心里有所诧异，这些年他经常行走江湖是不错，但行事十分低调谨慎，只要出手面具黑纱绝对不离脸庞，怎么会结下这么厉害的仇家？
　　突然间脖子上一凉，略有些刺痛，他很清楚，那是锋利的刀剑抵在了脖子上，背后一股很强的煞气鼓过来。
　　看来今天难逃一劫，这么强的内力，杀死自己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的功夫。
　　“这位大侠，明人不做暗事，我这一条性命虽不值什么钱，但是总要死的明白一点儿。”
　　身后的人很沉默，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是静止的。
　　把背后留给敌人，绝对的自寻死路。百里日试着动动身子，后面的人没有反应。他便大了胆子，迅速地转过身子来。
　　哐啷——
　　百里日仿佛听到心里的城墙轰然倒塌的声音。
　　“原来是沙掌门啊！晚辈洞天邸弟子王日，久仰前辈大名。不知您是否对晚辈有什么误会，以至于要对晚辈刀剑相向？”百里日看着眼前阴测测的刀剑，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你叫。。。。王日？”沙阑声音里明显有疑惑，连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尖都抖了抖。
　　“晚辈王日，”百里日笑了笑，“难道沙前辈定是认错人了？”
　　沙阑心底有些动摇，八十多年了，那人就算没有入土，也该是白发苍苍了。
　　百里日抬眼眼看了看，便大着胆子作了个揖，“看来沙前辈是真得认错人了，晚辈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
　　“等一下”
　　百里日站住，身子僵僵的。
　　“洞天邸弟子怎么会认识我？”
　　百里日眼睛转了转，“晚辈在几次仙侠会上见到过您。”
　　“记性不错，我快三十年没有在那些个场合露面了。”
　　百里日从沙阑冷冰冰的声音里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沙掌门过奖了，沙掌门您气质天成，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领。”
　　沙阑冷哼一声，刀锋依旧没有撤回的意思。
　　“沙掌门——”突然间，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街角响起。
　　完了——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百里日暗道不妙，莫不是杨谷主到了？
　　“百里，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们在干什么？”
　　果然，百里日只能咧嘴苦笑。
　　杨九游心下大惑，无意中在这条破败的小巷里碰到沙阑就很奇怪了，看到久未露面的百里日心下更是疑惑，沙阑要对着百里日刀剑相向更让她生疑。
　　耳畔刷得一声，百里日下意识闭上眼睛，空气被刀剑劈开一股凉风。
　　百里日睁开眼睛，沙阑负手而立，冷冰冰地看着他，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已经入鞘。
　　“沙阑、百里日，到底怎么回事？”杨九游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百里日？这是你的新名字？既然要避人耳目，何不改的干脆一点儿，王日就挺不错，”沙阑冷笑“是不是啊，简公子——”
　　“抱歉沙掌门，晚辈听不懂你说什么。”百里日拧过头，说得不是很自在。
　　沙阑盯着百里日看了一会儿，脸色依旧冷冷地，“听不懂就算了吧。百里少侠，今日只是无意中看你鬼鬼祟祟躲在我小徒儿门前，我心下有疑，才跟了过来。既然你是洞天邸的人，想必没什么恶意，是我误会了。告辞——”一番话说完，沙阑转身便走。
　　沙阑转身的时候，杨九游清楚地看到一向不喜形于色的沙阑惊变的脸色，紧皱的眉头和苍白脸颊中藏着的是隐忍和委屈。
　　她转头看看百里日，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当年他与月白交好之时，曾听那人说起过，沙阑成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便是对他早年历过的情劫彻底忘怀。
　　简百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四肢百骸的血液翻江倒海，待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简百里颤抖着双手扶住墙壁慢慢靠上去。
　　没错，所谓百里日，就是每年在孤绿山后面藏个小半年的简百里。他师从洞天邸，世上已无简百里，他便把名讳改成了百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