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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来(一)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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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商佑清是在彩云的带领下找到蒋怀璧的。
别看彩云平时一份吊儿郎当吃饱了就是天的蠢样,它可是神谷鸟与万灵禽的杂交,血脉承自北疆神鸟,早几千上去,不论是神谷鸟还是万灵禽,都是可以化仙的珍禽。几千年过去,这两类禽鸟虽都无法化人成仙,但灵力却多多少少留了下来,无论是智力还是行动力,都非一般禽鸟所比。彩云是难得的杂交神鸟,尤其擅长嗅觉定位,只要是它们闻过的东西,只要不是被丢在水里,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能被它找回来。
彩云一路上飞飞停停,盘旋踟蹰,长鸣如啸,商佑清和陆子匡虽不能理解这只飞的七上八下的绿头鹦鹉是什么意思,只凭直觉紧紧跟着它。
那鹦鹉带着两个人七拐八拐地跑了六七个时辰,眼看从朝霞满天到了落日时分,它突然间停顿了下来,在半空中盘旋半晌,长嘶一声,掉头向东飞去。
商佑清与陆子匡对视一眼,不做他想,也追了上去。
当二人追上彩云时,那禽类正与一黄口小儿厮打,巴掌大的小鸟儿仿佛瞬间化身狠戾的雄鹰,一次次朝那小儿撞去,用尖利的喙啄他的头顶。
那小儿一手捂住头,边手忙脚乱地驱赶彩云,边被啄的四处乱窜,嘴里大叫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快给你爷爷滚开!”
商佑清和陆子匡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孩子从二人身边跑过时,商佑清大长胳膊一伸,便把人逮住了。
“彩云,怎么回事?”陆子匡皱着眉头问那犹自愤怒的鹦鹉。
那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钻进那倒霉孩子的前襟里,拽出一串红色玛瑙珠子来。
“哎——那是我的——”小孩儿大叫。
陆子匡只当彩云看中了这串珠子,哭笑不得地道:“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想要这些东西,我回孤绿山给你称几斤!”
商佑清皱了眉头,伸手往那孩子的口袋里一摸,颤抖着双手摸出一只寸余长的石鸟来。他看着手心里展翅待飞的石鸟,这是蒋怀璧下山之前送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其实不过是用山石雕照着彩云雕成的鹦鹉而已,权当作纪念的小玩意儿。而他当时怕节外生枝,狠着心把东西还了回去。
他红着眼揪住那小儿的衣裳,焦急的眼睛里时前所未有的凶狠:“说,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原来这小孩便是当时在河滩上抢了蒋怀璧东西的李桂儿,今日也合该他倒霉,这几天他手头上又缺着了,便动了那串玛瑙的主意,想到镇上找个当铺把东西挡了换点吃的耍的,不想当铺还没找到,便先被一只鸟儿袭击,又被两高头大马的男子的抓住了。
“我。。。这东西是我拾的!”李桂儿被眼前的男子吓到了,战战兢兢地道。
“哪里捡到的?”
“一个死尸身上!”那河滩上的小孩儿本就一条命去了八分,又被自己好一顿揍,这过了好几天了,肯定死透了。
商佑清脑子轰地一声,脚下踉跄了几下,扑通跪在了地上。连带着也把李桂儿拽趴在地。
李桂儿哎呦呦地爬起来,却被眼前的男人骇了一大跳。
刚刚那个一脸焦急,一脸凶狠的男子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他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铁青的嘴唇抖动着,眼神里的光彩失去了一大半。
这人仿佛死去了大半!
“带我去找他”男子沙哑地道,那声音仿佛是从肺里挤出来,破碎不堪。
蒋怀璧想睁开眼睛,想冲破眼前这片沉甸甸的漫无边际的暗黑,但是他没有气力动一动自己的眼皮。突然间,好像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劈开这地狱一样地黑暗射了进来,细细的一束,没什么大用处,却让他心生希望。恍惚中蒋怀璧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有人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他听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他现在无力调动任何一根神经,无力差遣任何一个感官。只想睡,像死一样睡过去。
商佑清脱下身上宽大的袍子,把受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师弟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嘴唇落在他脏兮兮的脸颊上,轻轻地道:“阿璧,我们回去。”
一道清泪沿着他的脸颊落在小师弟的眼睑上。这滴眼泪像个信号,商佑清突然把头埋在蒋怀璧的胸膛里,哭的不可遏制。
知道他逃婚的时候他没掉眼泪,全天下便寻不到的时候他没掉眼泪,心痛焦急到吐血的时候他没掉眼泪,但是,当他找到他时,当他把轻的如一朵云彩一样地宝贝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了,当他审视他身上的累累伤痕时,他哭了,哭地肝肠寸断。
泪罢,他抱起小师弟,疾步离开。
陆子匡看着大师兄离去的背影和抖动的肩头,心下一片惘然。
他转身,往李桂儿手里塞了一块银子,“今日之事,谢谢你了。”
商佑清仔细地查看蒋怀璧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颗易碎的宝贝。他的怀璧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摔伤、虫咬、棍伤、拳伤、脚伤、腿骨碎裂、肋骨横断、腹腔灌水、胸腔一片血河、甚至还有几个毒蛇咬过的齿印,每一个外在的伤口都在大片大片的溃烂,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肤。
这个破碎不堪的人是他自小疼到心窝里的小师弟!
这不是这几天商佑清第一次查看他的伤口,他像自虐一样一遍遍的审视他遍体鳞伤千疮百孔的身体,每看一次,便提醒他一次他的愚蠢,他不能原谅自己,竟然想要抛弃他,企图把他送入别人的怀抱,亲手把他送进地狱一样的境地。
每看一次,他都会捂着绞痛的胸口,压着泛着血腥味的嗓子痛哭一场。
蒋怀璧昏迷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清晨的时候,他终于缓慢地苏醒了过来。
“阿璧——”
几乎是阿璧被自己的泪水打湿的手颤动的一霎那,守在床前的商佑清便意识到了。当蒋怀璧真的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他含着眼泪的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甚至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这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是一场烟云一般的梦。
睁开眼睛的蒋怀璧用了好久才稍微清醒了,浑浊的眸子渐渐变得清澈。他看了床前跪着的泪眼汪汪的男人,半耷拉了眼皮,扭了头不去理会那人。
商佑清并不懊恼,在确定自己不是做梦之后,他激动的快背过气去,他端了桌子上的温水,极尽温柔地问,“渴不渴?”
蒋怀璧不答话。
商佑清用小勺子舀了一小口水,凑近阿璧的嘴边,小孩昏迷了好多条,嘴唇苍白一片。
蒋怀璧还是不理。
“大师兄给你道歉。他是混蛋,是蠢蛋,阿璧乖乖地喝水,等养好了身体去揍那个大傻子一顿好不好?”
蒋怀璧还是不理睬,却轻轻地张开了嘴。开玩笑,他可受够了没得吃,没得喝,没地方睡,没人伺候,整天浑身疼的日子。
蒋怀璧是在他清醒第三天以后才开始搭理那个在身边端茶喂水,极尽全力讨好他的大师兄的。
这期间,每当商佑清以为他怨上了自己,悄悄离开,找别人替他照顾小师弟时,蒋怀璧的情绪明显不好,干脆板着脸到底,谁都不让靠前,连药都不吃。
“大师兄在这里你黑着脸,大师兄不在这里你更黑,你自己照照镜子,看是不是黑的都能挤墨水了!”陆子匡一边试着往他紧闭的嘴里喂药,一边感慨,“你就饶了大师兄吧,虽然我不知道大师兄是为了什么变成了陈世美,但是这些日子。。。。。。算了。。。。。。你就看在他对你掏心掏肺这么多年的份上,现在又内疚自责地把自己恨不得低到你脚下,你气出的差不多就得了,让他去安安生生地吃个饭,睡个觉,你这个折腾法,铁人也得垮了。”
等陆子匡实在搞不定这个装聋子装哑巴装深沉的的蒋怀璧时,只好又把药碗塞给了一直等在外面的大师兄,扬长而去了。大师兄接了药碗,推门进来,蹲在小师弟床边,额头顶着他的额头,脸颊蹭蹭他的脸颊,低声道,“吃药好不好?都是我的错,等你好了,我去莲花池面壁思过好不好?没酒没肉没油水,在那池子旁边蹲一年够不够?两年够不够?”
“胡子。”蒋怀璧开口了,细细的,哑哑的,好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
商佑清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胡子,扎得慌。”
商佑清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紧握了蒋怀璧的手,眼里的泪花差点没兜住。
“头发乱的像稻草,胡子拉碴的,衣服那么脏,这么大人了还哭,真丑。”蒋怀璧嘟着嘴,“去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商佑清在蒋怀璧脸上很大声的啵了一下,头埋在他脖子里静静地笑了。
当商佑清从善如流地把自己捯饬的像个人了,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小师弟面前时,小师弟终于乖乖地配合他的喂水进药饲食了。
后来,蒋怀璧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商佑清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蒋怀璧静静听着。等大师兄讲完了,他才道:“那串红玛瑙呢?”
商佑清从床头的一个锦盒里拿出来,递给小师弟,蒋怀璧摸着那温润的红珠,心道,真是天不绝我。
这串玛瑙乃是红菱姐姐当日留给他的几串首饰里的一个,他当时只觉得这玛瑙好不可爱,像极了灼灼其华的红菱,便随手收了起来,他这人念旧,他们也算相交一场,权当留个念想。
要不是那李桂儿色迷心窍,便不会对这串珠子上心,要不是对它上心,他就不会抢去那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石鸟,要不是那只石鸟,彩云不会找到李桂儿,要不是找到了李桂儿,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
冥冥之中,那妓子红菱又救了她一命。
蒋怀璧把玛瑙串戴到手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